第40章 040 這女孩其實本質上是散發著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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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這女孩其實本質上是散發著股子……
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幕布上綴著幾顆星星。
天氣並不很冷，路上也沒有風，沿途路燈昏黃, 蔣梔禮唇角平平，雙手插兜，踩著影子慢吞吞回家。
準確來說，是回蔣繼宗家。
這條路蔣梔禮走了很多次，每次不是趕著去咖啡店, 就是趕著回去寫試卷，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她註意到沿途流動小販還挺多、街角奶茶店又換了招牌、有一段路竟然完全沒有路燈。
蔣梔禮一直不太喜歡岑市這個地方, 心裏打定成算以後會離開, 所以也不想給周遭過多的目光, 不願有任何的眷戀影響自己的決心。
很多年前離開那次, 她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她以為也只是她以為, 外婆去世得意外, 她一個人沒辦法在容城生活, 只能在高婷跟蔣繼宗之間選一個。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 非要你在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之間做選擇。
於是蔣梔禮搖了個骰子, 135點數給高婷打電話, 246給蔣繼宗打電話, 於是她運氣非常好地搖了個6, 但她給蔣繼宗打了兩個電話，蔣繼宗也沒接。
於是她給高婷打去了電話，高婷沈默了足足有一分鐘，說我和你林叔叔商量商量。
雖然知道不該抱有希望, 但蔣梔禮的心還是被高婷那沈默的一分鐘刺痛到了。
後來蔣梔禮發現，那個地方其實是沒有她的容身之處的，那個家裏有個被高婷視如己出的繼子，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家三口，沒人歡迎她。
於是她收拾東西回容城。
但先前蔣梔禮外婆住的地方已經被社區收回去，大不了一個人勤工撿學的計劃中道崩殂，蔣梔禮試著給蔣繼宗打電話，屬實也是沒想到蔣繼宗會接。
蔣梔禮前16歲的人生，就輾轉在多地中走一步看一步。
倒也不是沒有過溫暖的時刻。
剛離婚時，高婷偶爾給她發消息關心吃穿用度，來看她時也會給她夾菜，回來這邊時，蔣繼宗也偶爾關心她有沒有錢花......諸如此類。
但蔣梔禮從不覺得那些一時興起的東西是愛，看個溫情劇劇裏母女感人想起了她、打麻將贏錢了多給幾十塊生活費，那些都是他們心情好時的恩賜罷了。就跟她心情好時也會給路邊的流浪狗多買兩根火腿腸原理一樣。
外婆倒是疼她，但是老人命不長。
沒有哪一份溫暖是踏實的，也沒有哪一個人會一直對她好。
直到9月回來，在動車上，她還在對車窗裏的自己做心理建設。
也是在那時候遇見談敘的。
那會兒談敘就坐在她後排，染著一頭冷淡的銀發，人雖然高冷，但十分好心地替她把書撿起來了。
蔣梔禮恍然想起，談敘這個人給她的第一印象好像就是——這人還怪好的。
他確實挺好的，蔣梔禮心想。
無緣無故挨了一巴掌諒在情有可原的份上沒追究、生物課上舍己為人把書借給她，進校門口時把校服讓給她，貓也是說養就養了，還逃課給她買藥。
蔣梔禮這人的記性其實很好的，有些事情她不說，但是她心裏記得住。
有時候，談敘這個人會給她一種錯覺，讓蔣梔禮覺得，岑市這個地方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夜幕漆黑，走著走著，蔣梔禮走到了小區樓下。
她沒有停駐，走上樓梯。
上到6樓時就聽見身後“哢噠”一聲開門聲，蔣梔禮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了，下意識頓住腳步。
6樓一住戶大媽從門口探身，眉頭夾得很緊，“你是7樓的吧！你們能不能別在家裏整天吵吵？”
蔣梔禮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擡腳加快速度上樓，身後大媽甚至追出來幾米，到樓梯間朝上抻著脖子追著繼續罵幾句。
蔣梔禮轉動鑰匙打開家門。
不用想就知道裏面什麽場景——架起的麻將機，圍起來的四個人，其中兩個叼著煙。
果不奇然是這樣，一開門就是聽覺和嗅覺的雙重體驗。
蔣繼宗瞥過來一眼，含著煙口齒含糊地說蔣梔禮回來得正好，指使她下樓給他買包煙。
蔣梔禮一如既往不搭理，沈默著回房。
但蔣繼宗今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抽抽了，大概是輸錢了，大概是今天比較要面子，一句“他媽的”就扔下手裏的麻將怒沖過來，擡朝蔣梔禮身上踹過去。
那一刻，疼痛襲來，她摔到房門上，耳邊嗡嗡作響，其餘人的勸解聲連同著蔣繼宗的罵聲混合在耳邊——
“老蔣！你別跟孩子生氣！！”
“蔣梔禮你是不是不記得自己姓什麽？我跟你說話你當聽不見是不是？！要錢的時候知道喊爸？讓你去買個煙你裝死？”
後背重重撞擊的蔣梔禮身體無力地往下垂，但她下意識手撐住後邊的門，眉眼垂下，唇角譏誚，那一刻，破天荒地，她的心裏想的竟然的是，她要收回剛剛的話。
——岑市還是很糟糕。
一個平時蔣梔禮喊叔叔的人趕忙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錢塞蔣梔禮手裏，當和事佬，“來，孩子，你下樓去買四包紅雙喜上來。”
蔣梔禮微微擡眼，瞥見那是兩張100塊。
意味著買了該買的東西，剩下的錢就是給她當零花的。
蔣梔禮從小到大在蔣繼宗打麻將時跑過不少次腿，給跑腿的小孩賞點錢是他們這些人的習慣。
紅雙喜一包十幾塊，四包幾十，還剩一百五。
蔣梔禮沒有跟錢過不去，悶聲兒接過，擡腳就往門口走去。
她重重關上門，站在門外，無力地沈默了好一會兒。
身後隱隱傳來裏頭聲音——
“宗哥，這孩子其實還是有出息的。我家的說你家小梔在學校考第一呢。”
“考多少分我也是她老子！”
“別氣了，你這女兒，那分都頂我10個兒子了！要是考上個重點大學，以後前途無量，你就有得享福了！”
“有什麽用？”，蔣繼宗的語氣緩和，“現在就這樣忤逆，以後還指望她給我養老不成？”
“消消氣老蔣，我看你就是被最近成哥的事影響了！別擔心，我們已經報警了，還好你出資不是很多......”
而後，搓麻將的聲音繼續。
但門外的蔣梔禮知道，有一天，她再也不會讓自己聽到這個聲音。
-
高三的假本來就放得比高一高二晚一星期，所以蔣梔禮感覺放完假沒多久就要過年了。
放假頭兩天她都在家裏刷試卷，晚上就去咖啡店上兩個小時的班，但後面幾天店長叫她上白班，讓她白天過去。
過年那幾天咖啡店沒打算開，所以年二八是蔣梔禮上的最後一個白班。
因為近年，附近幾棟寫字樓的人都已經放假，沒人需要用咖啡哄自己上班，周圍店鋪人煙稀少。
雖然業績不好，但是蔣梔禮一兼職的，並不操心這些，她拿出試卷就是哐哐一頓寫！
——“叮玲玲”
有人推門而入，蔣梔禮以為有客，迅速放下筆。
有點兒熟悉的聲音一同揚起，“蔣梔禮，真的是你啊？”
蔣梔禮擡頭，看見出現的人，眼裏先是劃過意外，而後眸子覆上冷意，直視著他。
林路望把口罩摘下，他擡手時露出的左手手指上紅褐色醜陋燙傷疤十分礙眼，但他就跟故意似的，摘口罩的動作緩慢，仿佛在提醒蔣梔禮她的傑作。
他摘下口罩塞口袋裏，然後緩緩走兩步進來，邊打量著咖啡店，“你在這裏兼職？你媽知道嗎？”
蔣梔禮微微擡眼，默默看了眼監控位置。
林路望手裏拎著個袋子站那，繼續嘴賤，“我聽你媽說，你是去投靠你爸了是吧？”
蔣梔禮看完監控，冷冷地望著林路望，“你想怎麽樣？”
“什麽我想怎麽樣？”，林路望神情誇張地“嘖”一聲，“好歹你叫我一聲哥，在這碰上你了，敘敘舊都不行？”
蔣梔禮勾唇，唇角揚起嘲諷的弧度，語調很輕地說，“行啊，你想怎麽敘。”
可能是她這個笑太礙眼，林路望不裝了，眼裏充滿了嫌棄跟惡心，“沒想到吧，你媽為了討好我爸，竟然站在我這邊。”
蔣梔禮微微一笑，“看來你還沒趕走我媽，你就這點本事。”
她的語氣很淡，釋放著一定的攻擊性，一如既往每一句都在故意讓林路望暴怒。
林路望黑發遮住眼簾，陰沈又惡狠道，“你和你媽一樣，都是爛貨。”
蔣梔禮站累了，手肘撐在收銀臺，反手托著臉，“欸，我有點好奇。”
林路望被她這閑聊般輕盈的語氣意外到了，皺眉，“什麽？”
“你很缺愛吧？”蔣梔禮悠然地說。
林路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蔣梔禮對眼前人的震怒毫無直覺似的，繼續挑戰他的忍耐程度，“你一直都用這種小手段吸引你爸的註意嗎？”
林路望怒道，“□□嗎的蔣梔禮！！”
這傻逼說完已經沖著她來，她站直，往後邊收銀臺裏的監控盲區退了一步。
林路望腳下一滑，手裏的袋子落地，裏面東西瓶瓶罐罐滾落一地。
蔣梔禮伸手一把揪住他頭發摁住他的頭，她用了死勁兒，林路望的頭被摁在收銀臺裏打開著的現金抽屜裏。
抽屜由粗長的不銹鋼條分成格，林路望的頭被蔣梔禮控制著，眼珠子懸在五毫米粗的鋼條上，那雙瞳孔瞬間無限放大，眼睫毛顫抖著。
頭頂懸落著少女威脅的聲音，“再說一次？”
“你——”，林路望顫抖著雙唇，說不出話來。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腦子開始後悔踏進這間咖啡店。
他早該知道高婷這個女兒骨子裏有多瘋的！
她連弄倒開水壺時，都能故意往他那邊轉，拉他一起下地獄，害得他的手一起被燙傷。
此時此刻，蔣梔禮低著頭，眸子裏盡是不悅。
她最討厭這樣了。
高婷也是，罵蔣繼宗時連帶著她一起罵。
這個傻逼繼子也是，罵高婷就罵高婷，扯上她幹什麽？有事兒嗎？！
罵人能不能別帶上她？
“來啊。”蔣梔禮一副誰怕誰的語氣，眸子視線往下垂，但下巴微微一揚，“大不了一起死。”
蔣梔禮這人什麽都沒有，但是她永遠有一顆豁出去的決心。
她倒是要看看，她和林路望，誰更惜命？
-
談敘路過時正好就瞧見了這一幕。
這個角度正好是側對著收銀臺入口，蔣梔禮竟然摁著一個男生，那男生看起來跟她大不了多少，但是卻被她一女孩摁得死死的，眼睛就懸在鋼刺上，十分讓人心跳加速膽戰心驚的動作。
那個男生，明明個頭比她高出那麽多，但是看起來有點害怕她。
而蔣梔禮睥睨著他。
談敘楞在原地。
印象中，蔣梔禮平時學習積極，與人交好，雖然她很少主動在班上交朋友，但是但凡主動找她玩的，跟她聊天的，她都挺高興熱情回應的。
看起來脾氣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怎麽會被人激成這樣？
籠罩在她周遭的，似乎還有一種淡淡的死感。
談敘不是沒有見過一些在校門口堵人要小費不給就拿煙頭燙人的抽煙喝酒蹦迪的不良少女。
但她跟那些青春期躁動的少年少女不一樣，她所有的囂張、狠戾，大概都是來自於一種“盡人事聽天命後還不行就去他大爺的”以及“大不了就去死”的了無所謂。
談敘目光依然定格在櫥窗裏，但突然淡聲道，“周新餘。”
身邊來蹭家教課的周新餘還沈浸在百思不得其解中，他楞是沒搞明白，明明剛剛穿過711那條路就能到家教老師家，談敘幹嘛走這條路，明明這條路更遠的說。
這會兒聽見談敘哥哥喚自己，周新餘“哈？”了聲兒，看向他談敘哥哥。
談敘漆黑幽深的眸子看著玻璃窗裏的少女，緩緩開口，“你當初是為什麽轉學來這邊。”
周新餘還以為他談敘哥哥在關心自己呢，一把鼻涕一把淚道，“你不是知道嗎哥哥，我爸跟人跑了，我媽天天被債主追著跑，某天夜裏就尋思著幹脆帶著我回岑區老家，這邊消費水平
還沒那麽高，加上這邊高考好考點，說不定能上個本科，蘇區的卷數學太難了，學渣傷不起啊。”
談敘很輕地“嗯”了聲，總結陳詞，“人不會無緣無故轉學。”
談敘眼睫低垂。
他是因為手的原因覆讀。
周新餘是因為家裏躲債。
那蔣梔禮呢，為什麽轉學。
這會兒，聽見櫥窗裏少女攝人又透著股子淡淡死感的聲音傳出來——
“下次你要是再惹我，要麽，你有本事就弄死我，要麽我就弄死你，我今年16，你有個好歹我頂多就進少管所，十年八年後出來還是拼的年紀，從今天起，我跟你、跟高婷沒有關系，清楚了嗎。”
談敘怔住，一時兒還真有點兒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唬人。
這話即便是嚇唬人，也是很有理有據的那種，讓那男怕得要死，一下就給唬住了。
談敘雙手插兜，杵那將一切收錄眼底。
他舔了舔唇，輕哂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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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並不很冷，路上也沒有風，沿途路燈昏黃, 蔣梔禮唇角平平，雙手插兜，踩著影子慢吞吞回家。
準確來說，是回蔣繼宗家。
這條路蔣梔禮走了很多次，每次不是趕著去咖啡店, 就是趕著回去寫試卷，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她註意到沿途流動小販還挺多、街角奶茶店又換了招牌、有一段路竟然完全沒有路燈。
蔣梔禮一直不太喜歡岑市這個地方, 心裏打定成算以後會離開, 所以也不想給周遭過多的目光, 不願有任何的眷戀影響自己的決心。
很多年前離開那次, 她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她以為也只是她以為, 外婆去世得意外, 她一個人沒辦法在容城生活, 只能在高婷跟蔣繼宗之間選一個。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 非要你在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之間做選擇。
於是蔣梔禮搖了個骰子, 135點數給高婷打電話, 246給蔣繼宗打電話, 於是她運氣非常好地搖了個6, 但她給蔣繼宗打了兩個電話，蔣繼宗也沒接。
於是她給高婷打去了電話，高婷沈默了足足有一分鐘，說我和你林叔叔商量商量。
雖然知道不該抱有希望, 但蔣梔禮的心還是被高婷那沈默的一分鐘刺痛到了。
後來蔣梔禮發現，那個地方其實是沒有她的容身之處的，那個家裏有個被高婷視如己出的繼子，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家三口，沒人歡迎她。
於是她收拾東西回容城。
但先前蔣梔禮外婆住的地方已經被社區收回去，大不了一個人勤工撿學的計劃中道崩殂，蔣梔禮試著給蔣繼宗打電話，屬實也是沒想到蔣繼宗會接。
蔣梔禮前16歲的人生，就輾轉在多地中走一步看一步。
倒也不是沒有過溫暖的時刻。
剛離婚時，高婷偶爾給她發消息關心吃穿用度，來看她時也會給她夾菜，回來這邊時，蔣繼宗也偶爾關心她有沒有錢花......諸如此類。
但蔣梔禮從不覺得那些一時興起的東西是愛，看個溫情劇劇裏母女感人想起了她、打麻將贏錢了多給幾十塊生活費，那些都是他們心情好時的恩賜罷了。就跟她心情好時也會給路邊的流浪狗多買兩根火腿腸原理一樣。
外婆倒是疼她，但是老人命不長。
沒有哪一份溫暖是踏實的，也沒有哪一個人會一直對她好。
直到9月回來，在動車上，她還在對車窗裏的自己做心理建設。
也是在那時候遇見談敘的。
那會兒談敘就坐在她後排，染著一頭冷淡的銀發，人雖然高冷，但十分好心地替她把書撿起來了。
蔣梔禮恍然想起，談敘這個人給她的第一印象好像就是——這人還怪好的。
他確實挺好的，蔣梔禮心想。
無緣無故挨了一巴掌諒在情有可原的份上沒追究、生物課上舍己為人把書借給她，進校門口時把校服讓給她，貓也是說養就養了，還逃課給她買藥。
蔣梔禮這人的記性其實很好的，有些事情她不說，但是她心裏記得住。
有時候，談敘這個人會給她一種錯覺，讓蔣梔禮覺得，岑市這個地方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夜幕漆黑，走著走著，蔣梔禮走到了小區樓下。
她沒有停駐，走上樓梯。
上到6樓時就聽見身後“哢噠”一聲開門聲，蔣梔禮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了，下意識頓住腳步。
6樓一住戶大媽從門口探身，眉頭夾得很緊，“你是7樓的吧！你們能不能別在家裏整天吵吵？”
蔣梔禮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擡腳加快速度上樓，身後大媽甚至追出來幾米，到樓梯間朝上抻著脖子追著繼續罵幾句。
蔣梔禮轉動鑰匙打開家門。
不用想就知道裏面什麽場景——架起的麻將機，圍起來的四個人，其中兩個叼著煙。
果不奇然是這樣，一開門就是聽覺和嗅覺的雙重體驗。
蔣繼宗瞥過來一眼，含著煙口齒含糊地說蔣梔禮回來得正好，指使她下樓給他買包煙。
蔣梔禮一如既往不搭理，沈默著回房。
但蔣繼宗今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抽抽了，大概是輸錢了，大概是今天比較要面子，一句“他媽的”就扔下手裏的麻將怒沖過來，擡朝蔣梔禮身上踹過去。
那一刻，疼痛襲來，她摔到房門上，耳邊嗡嗡作響，其餘人的勸解聲連同著蔣繼宗的罵聲混合在耳邊——
“老蔣！你別跟孩子生氣！！”
“蔣梔禮你是不是不記得自己姓什麽？我跟你說話你當聽不見是不是？！要錢的時候知道喊爸？讓你去買個煙你裝死？”
後背重重撞擊的蔣梔禮身體無力地往下垂，但她下意識手撐住後邊的門，眉眼垂下，唇角譏誚，那一刻，破天荒地，她的心裏想的竟然的是，她要收回剛剛的話。
——岑市還是很糟糕。
一個平時蔣梔禮喊叔叔的人趕忙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錢塞蔣梔禮手裏，當和事佬，“來，孩子，你下樓去買四包紅雙喜上來。”
蔣梔禮微微擡眼，瞥見那是兩張100塊。
意味著買了該買的東西，剩下的錢就是給她當零花的。
蔣梔禮從小到大在蔣繼宗打麻將時跑過不少次腿，給跑腿的小孩賞點錢是他們這些人的習慣。
紅雙喜一包十幾塊，四包幾十，還剩一百五。
蔣梔禮沒有跟錢過不去，悶聲兒接過，擡腳就往門口走去。
她重重關上門，站在門外，無力地沈默了好一會兒。
身後隱隱傳來裏頭聲音——
“宗哥，這孩子其實還是有出息的。我家的說你家小梔在學校考第一呢。”
“考多少分我也是她老子！”
“別氣了，你這女兒，那分都頂我10個兒子了！要是考上個重點大學，以後前途無量，你就有得享福了！”
“有什麽用？”，蔣繼宗的語氣緩和，“現在就這樣忤逆，以後還指望她給我養老不成？”
“消消氣老蔣，我看你就是被最近成哥的事影響了！別擔心，我們已經報警了，還好你出資不是很多......”
而後，搓麻將的聲音繼續。
但門外的蔣梔禮知道，有一天，她再也不會讓自己聽到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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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假本來就放得比高一高二晚一星期，所以蔣梔禮感覺放完假沒多久就要過年了。
放假頭兩天她都在家裏刷試卷，晚上就去咖啡店上兩個小時的班，但後面幾天店長叫她上白班，讓她白天過去。
過年那幾天咖啡店沒打算開，所以年二八是蔣梔禮上的最後一個白班。
因為近年，附近幾棟寫字樓的人都已經放假，沒人需要用咖啡哄自己上班，周圍店鋪人煙稀少。
雖然業績不好，但是蔣梔禮一兼職的，並不操心這些，她拿出試卷就是哐哐一頓寫！
——“叮玲玲”
有人推門而入，蔣梔禮以為有客，迅速放下筆。
有點兒熟悉的聲音一同揚起，“蔣梔禮，真的是你啊？”
蔣梔禮擡頭，看見出現的人，眼裏先是劃過意外，而後眸子覆上冷意，直視著他。
林路望把口罩摘下，他擡手時露出的左手手指上紅褐色醜陋燙傷疤十分礙眼，但他就跟故意似的，摘口罩的動作緩慢，仿佛在提醒蔣梔禮她的傑作。
他摘下口罩塞口袋裏，然後緩緩走兩步進來，邊打量著咖啡店，“你在這裏兼職？你媽知道嗎？”
蔣梔禮微微擡眼，默默看了眼監控位置。
林路望手裏拎著個袋子站那，繼續嘴賤，“我聽你媽說，你是去投靠你爸了是吧？”
蔣梔禮看完監控，冷冷地望著林路望，“你想怎麽樣？”
“什麽我想怎麽樣？”，林路望神情誇張地“嘖”一聲，“好歹你叫我一聲哥，在這碰上你了，敘敘舊都不行？”
蔣梔禮勾唇，唇角揚起嘲諷的弧度，語調很輕地說，“行啊，你想怎麽敘。”
可能是她這個笑太礙眼，林路望不裝了，眼裏充滿了嫌棄跟惡心，“沒想到吧，你媽為了討好我爸，竟然站在我這邊。”
蔣梔禮微微一笑，“看來你還沒趕走我媽，你就這點本事。”
她的語氣很淡，釋放著一定的攻擊性，一如既往每一句都在故意讓林路望暴怒。
林路望黑發遮住眼簾，陰沈又惡狠道，“你和你媽一樣，都是爛貨。”
蔣梔禮站累了，手肘撐在收銀臺，反手托著臉，“欸，我有點好奇。”
林路望被她這閑聊般輕盈的語氣意外到了，皺眉，“什麽？”
“你很缺愛吧？”蔣梔禮悠然地說。
林路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蔣梔禮對眼前人的震怒毫無直覺似的，繼續挑戰他的忍耐程度，“你一直都用這種小手段吸引你爸的註意嗎？”
林路望怒道，“□□嗎的蔣梔禮！！”
這傻逼說完已經沖著她來，她站直，往後邊收銀臺裏的監控盲區退了一步。
林路望腳下一滑，手裏的袋子落地，裏面東西瓶瓶罐罐滾落一地。
蔣梔禮伸手一把揪住他頭發摁住他的頭，她用了死勁兒，林路望的頭被摁在收銀臺裏打開著的現金抽屜裏。
抽屜由粗長的不銹鋼條分成格，林路望的頭被蔣梔禮控制著，眼珠子懸在五毫米粗的鋼條上，那雙瞳孔瞬間無限放大，眼睫毛顫抖著。
頭頂懸落著少女威脅的聲音，“再說一次？”
“你——”，林路望顫抖著雙唇，說不出話來。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腦子開始後悔踏進這間咖啡店。
他早該知道高婷這個女兒骨子裏有多瘋的！
她連弄倒開水壺時，都能故意往他那邊轉，拉他一起下地獄，害得他的手一起被燙傷。
此時此刻，蔣梔禮低著頭，眸子裏盡是不悅。
她最討厭這樣了。
高婷也是，罵蔣繼宗時連帶著她一起罵。
這個傻逼繼子也是，罵高婷就罵高婷，扯上她幹什麽？有事兒嗎？！
罵人能不能別帶上她？
“來啊。”蔣梔禮一副誰怕誰的語氣，眸子視線往下垂，但下巴微微一揚，“大不了一起死。”
蔣梔禮這人什麽都沒有，但是她永遠有一顆豁出去的決心。
她倒是要看看，她和林路望，誰更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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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敘路過時正好就瞧見了這一幕。
這個角度正好是側對著收銀臺入口，蔣梔禮竟然摁著一個男生，那男生看起來跟她大不了多少，但是卻被她一女孩摁得死死的，眼睛就懸在鋼刺上，十分讓人心跳加速膽戰心驚的動作。
那個男生，明明個頭比她高出那麽多，但是看起來有點害怕她。
而蔣梔禮睥睨著他。
談敘楞在原地。
印象中，蔣梔禮平時學習積極，與人交好，雖然她很少主動在班上交朋友，但是但凡主動找她玩的，跟她聊天的，她都挺高興熱情回應的。
看起來脾氣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怎麽會被人激成這樣？
籠罩在她周遭的，似乎還有一種淡淡的死感。
談敘不是沒有見過一些在校門口堵人要小費不給就拿煙頭燙人的抽煙喝酒蹦迪的不良少女。
但她跟那些青春期躁動的少年少女不一樣，她所有的囂張、狠戾，大概都是來自於一種“盡人事聽天命後還不行就去他大爺的”以及“大不了就去死”的了無所謂。
談敘目光依然定格在櫥窗裏，但突然淡聲道，“周新餘。”
身邊來蹭家教課的周新餘還沈浸在百思不得其解中，他楞是沒搞明白，明明剛剛穿過711那條路就能到家教老師家，談敘幹嘛走這條路，明明這條路更遠的說。
這會兒聽見談敘哥哥喚自己，周新餘“哈？”了聲兒，看向他談敘哥哥。
談敘漆黑幽深的眸子看著玻璃窗裏的少女，緩緩開口，“你當初是為什麽轉學來這邊。”
周新餘還以為他談敘哥哥在關心自己呢，一把鼻涕一把淚道，“你不是知道嗎哥哥，我爸跟人跑了，我媽天天被債主追著跑，某天夜裏就尋思著幹脆帶著我回岑區老家，這邊消費水平
還沒那麽高，加上這邊高考好考點，說不定能上個本科，蘇區的卷數學太難了，學渣傷不起啊。”
談敘很輕地“嗯”了聲，總結陳詞，“人不會無緣無故轉學。”
談敘眼睫低垂。
他是因為手的原因覆讀。
周新餘是因為家裏躲債。
那蔣梔禮呢，為什麽轉學。
這會兒，聽見櫥窗裏少女攝人又透著股子淡淡死感的聲音傳出來——
“下次你要是再惹我，要麽，你有本事就弄死我，要麽我就弄死你，我今年16，你有個好歹我頂多就進少管所，十年八年後出來還是拼的年紀，從今天起，我跟你、跟高婷沒有關系，清楚了嗎。”
談敘怔住，一時兒還真有點兒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唬人。
這話即便是嚇唬人，也是很有理有據的那種，讓那男怕得要死，一下就給唬住了。
談敘雙手插兜，杵那將一切收錄眼底。
他舔了舔唇，輕哂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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