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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園中葵 “臣不敢負娘娘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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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園中葵 “臣不敢負娘娘所托……”……

順寧三年的五月末, 榴花欲燃。聖都內外,蓊然綠意,一片生機。

宮中很快就傳出了喜訊, 福安公主李順懿有身孕了。

“恭喜福安公主,恭喜陛下和娘娘, 福安公主懷孕已月餘。”

“多謝院正……”

趙蕙寧躺在床上,一手摟著臂彎裏還在哇哇大哭的李順禎,另一手握著李順懿的手喜極而泣。

“母後……”

李順懿擡手替趙蕙寧抹去臉頰上的眼淚,指尖拂過趙蕙寧凸出的顴骨和凹陷的眼窩, 心裏針紮一般地疼痛。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生產過後的趙蕙寧總是在強顏歡笑。

李順懿知道, 趙蕙寧其實一直在強撐著。為父皇強撐, 為她強撐,為還在繈褓中的阿弟強撐。

可就是這幾日,她明顯地發現, 她的母後似乎撐不下去了。

每日都有源源不斷的補品補藥往清寧宮中送,可趙蕙寧卻幾乎吃不下。清寧宮中終日都飄蕩著揮之不去的濃郁藥味,可實際上趙蕙寧不管喝什麽藥,過一會兒都會不受控制地吐出來。

趙蕙寧一點點地消瘦下去,明明是萬物勃發的春夏, 她卻像衰萎的秋草一般, 一點點地被抽幹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日漸憔悴下去。

起初,趙蕙寧還能用脂粉遮蓋, 讓自己看起來有氣色些。

到如今,再濃的脂粉都已經掩蓋不住趙蕙寧油盡燈枯,只能於病榻纏綿的事實。

最開始, 所有人也都在瞞著李宣趙蕙寧身體的真實情況。

但隨著白慎行的下獄,趙蕙寧身體的每況愈下,想瞞也瞞不住了。

明明已是春末夏初,天氣漸熱,可趙蕙寧仍覺四肢百骸都是冷的,這種冷絲絲縷縷的往骨頭裏鉆,使得她在暑氣漸濃之時懷中仍要抱著暖爐。

李宣終日守在趙蕙寧的身側,朝政全部交由李瑯月處置。

他守著趙蕙寧,就像守著一星搖搖欲墜的燭火,他將這星燭火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護著,想盡各種辦法給燭火添油,卻只是徒勞。

“阿寧,你看,我們的順懿都有孩子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李宣說到後面,自己先哽咽了起來。他扶著趙蕙寧慢慢起身,拿過床頭的湯碗,慢慢地將湯藥餵入趙蕙寧的口中。

趙蕙寧喝了兩口,依舊喝不下去,拿過帕子掩住口鼻,止不住地幹嘔起來。

“母後!”李順懿趕緊上前拍著趙蕙寧的後背。

“阿寧,不著急,我們……我們慢慢來……”李宣拿過一盤的蜜餞遞到趙蕙寧唇邊,趙蕙寧依舊偏過頭拒絕了。

趙蕙寧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諱疾忌醫的人,比這更苦的湯藥她都喝過。但是現在她是真的吃喝不進任何東西了。

她是這具軀體的主人,身體的每時每刻的反應都在提醒著她,她的生命在逐漸地流失,並且抗拒著被治愈的可能。

就像枝上的花朵,再如何拼命爭春,拼命想要留住綻放枝頭的春華,也無法抗拒零落成泥的命運。

“母後,您看,兒臣現在也有孩子了,您……您一定要好起來,您要看著弟弟和您的外孫一起長大……”

李順懿想忍住不哭的,但她實現忍不住,一邊說話眼淚就一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在乍聞有孕的那一刻,李順懿不像世間大多數初為人母的女子一般,或欣喜、或激動、或緊張、或害怕,她其實也沒做好成為一個母親的準備,在聽到“有孕”的瞬間,李順懿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

她能不能用這個孩子,再挽留她的母親一下……

她知道她的母親疼愛她,舍不得她,她也知道母親著急忙慌地讓她嫁人,就是怕熬不到她出嫁。這個孩子的突然到來,能不能幫她再給她的母親再多註入一些念想,再多增添幾分活下去的希望……

“福安別哭啊,哭了對孩子不好的……”

趙蕙寧靠在李宣的肩膀上,用蒼白幹枯地手撫上李順懿尚且平坦的小腹。

李順懿的降生仿佛還在昨日,明明不久前也還只是一個奶呼呼的小娃娃,怎麽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為人婦為人母了呢?

時間真的太快了,如疾風一般從指間縫隙穿流而過,想留卻留不住。

“陛下,不用一直陪在妾的身側,您快去處理朝政吧。”

“朝政那邊有德昭負責,她比我處理得好,你不必擔心。”

“哪能這麽壓榨德昭,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她?她也就是個剛新婚不久的小姑娘,為著我們的事情,終日連軸轉都沒怎麽休息。”

趙蕙寧將頭從李宣的肩膀上離開,輕輕地推了推李t宣,“陛下快去吧,這是您身為帝王的責任,讓德昭清也閑片刻。”

帝王的責任,這五個字像釘子一般紮入李宣的血肉。

因為他是帝王,所以就必須有皇嗣延續血脈供奉宗廟;所以他的妻子就必須承受來自滿朝文武從不間斷的壓力;所以他的妻子明知道生產兇險,也要盡力一試;所以那些圖謀不軌之人,會將他妻子的生產作為謀劃的一環……

可是他怎麽這麽傻,被欣喜沖昏了頭腦,身為帝王,卻一直沒看透這一層!

他還天真地以為,趙蕙寧的身體真的在好轉,是上天垂憐讓他們再擁有孩子,再也不用承受百官群臣的施壓,兒女雙全湊個“好”,湊個幸福美滿的未來。

李宣不願離開,什麽帝王的責任?都是狗屁!他想擺脫,想推拒,他只想守著他的妻兒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陛下,我們既然享用了身為帝後的權力與榮華,這就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的代價。”

“我們沒有資格推拒責任,更沒有資格怨恨任何人……”

李宣想過很多遍,如果沈不寒沒有扶持他做這個皇帝,他可能這一生都會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親王,可能終身困守在十六王宅中,連一塊封地都沒有。

他和趙蕙寧或許就不用經受朝臣對於子嗣的壓力,他和他的至親不必被架在皇位的火上烤,他們或許能夠平淡幸福地度過此生。

從這個角度來說,不管沈不寒是否真的弒君,他都是恨過沈不寒的。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因為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新帝登基後,他可能會被派去別國做質子,他的女兒可能會被作為朝廷和藩鎮聯姻的祭品,被新帝隨便指婚給一個藩鎮節度使或者直接派去鄰國和親,面臨比李婉音更加殘酷的命運。

是他無能懦弱,他沒有怨恨和推拒責任的資格。

“好,那……那我先去處理朝政,晚些再過來陪你。”

李宣將趙蕙寧的鬢發攏到耳後,將湯碗交給李順懿:“等你阿娘緩一會兒,再餵她喝一些。”

李宣的手從湯碗上移開後便一直在發抖,他將雙手藏入袖中,直到離開趙蕙寧的寢殿後,李宣才擡袖掩面劇烈地咳嗽起來。

袖子從面上移開,明黃色的龍袍上沾染黑紅的血跡,暗色的鮮血一分分深入衣料的縫隙,如疼痛一分分侵入肺腑——

*****

苦澀的草藥味像散不開的濃霧一般,終日籠罩著清寧宮。然而對趙蕙寧而言,無論是什麽靈丹妙藥,皆是藥石罔效。

李瑯月處理完政事,前往清寧宮看望趙蕙寧的時候,趙蕙寧找機會把李宣都支走了,在李瑯月面前,她才敢嘔出積蓄在喉頭的鮮血。

“娘娘!”李瑯月上前攙住了趙蕙寧。

“德昭……”趙蕙寧握住李瑯月的手,看向這個她一直當作半個女兒的人,強撐著起身就要給李瑯月下跪。

李瑯月見狀趕忙攙住趙蕙寧:“娘娘這是何意?”

“我知道我大限將至,德昭……你說的話是對的,但是我也絕不後悔……”

即使如今命若殘燈,趙蕙寧也不後悔。

“我本就是深宮中一個毫無見識的小宮女,是上天垂憐,才讓我得以陪伴在十三郎的身側,成為她的妻子。”

“我沒有顯赫的家世助力他,沒有卓越的能力輔佐他……我年長他許多歲,一直都只是他的掣肘……誕下皇嗣,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誕下皇嗣,保住丈夫的血脈賡續和宗廟祭祀,讓這個孩子護佑他的阿姐平安順意,已是她唯一能為丈夫和女兒做的事情。

“我只求你在我身故之後……千萬替我照看好十三郎、順懿和順禎……你是這世間唯一一個有才華有韜略,又能全心全意待他們好的人……”

李瑯月很想問趙蕙寧為什麽不後悔,明明能和心愛之人白頭偕老,為什麽卻要以身犯險?

千秋聲名真的比現世安穩重要嗎?

可話到嘴邊,又全部被李瑯月和著眼淚強忍著咽了回去。

“臣不敢負娘娘所托……”

“十三郎生母逝世以後,我就被派去做了他的貼身宮女,二十多年來,都未曾離開過他的身側,我死之後他必定傷心,你一定要多勸勸他……他是君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這世上大多數的男子,一旦發跡顯達,立馬拋棄相濡以沫的糟糠之妻。可十三郎待她,故劍情深,趙蕙寧不知這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

這世上也有很多女子,悔教夫婿覓封侯,但趙蕙寧從來不後悔。沒有人比她更知道十三郎年少遭人輕視下的坎坷不易。

十三郎能夠榮登帝位,成為舉世尊奉的天子,以中興之主的盛名永載史冊,她足以含笑九泉。

“好,臣都應允娘娘……娘娘莫要多想,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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