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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故劍恩 童言無忌卻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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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故劍恩 童言無忌卻用心

趙蕙寧搖了搖頭, 她知道自己是好不了了。

生死有命,就是華佗在世,神佛降臨, 也救不了她。

趙蕙寧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正值此時, 李宣回來了。

“德昭,這裏有我們就好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李宣眼底一片烏青,不到半年的時間, 他像是直接蒼老了十歲,鬢邊盡是白斑。

“好。”

李瑯月想對李宣說, 他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個人, 可一想趙蕙寧時日無多,李宣是惜時如金地從閻王手中爭奪她,便不再多說什麽, 從李宣的手中抱過繈褓中還在哭鬧的小太子李順禎退下。

“阿寧,你怎麽把被子掀開了。”李宣見趙蕙寧的被褥卷起一角,立刻上前用被子將趙蕙寧裹了起來,“會進風的,對身體不好。”

趙蕙寧無奈苦笑, 六月炎夏, 只她畏風,這具殘軀已是無用。

“陛下,我今夜感覺好了一些, 不想在這床榻上躺著了,你能不能抱著我到禦花園曬曬月亮?”

“你可是覺得這屋裏悶?我這就把窗子打開一會兒。”

“不是。”趙蕙寧拉住了李宣的袖子,“我以前就喜歡禦花園, 在床上躺了這麽久,想念得緊,想再去園中看一看。”

“我怕再不看,就沒機會了……”

“呸呸呸,說什麽胡話!你是皇後,整個禦花園的花,都是只為你一人開的!”

李宣嘴上這麽說,眼淚已經不自覺地充盈了眼眶。

李宣知道,趙蕙寧是很喜歡禦花園的,尤其是春天的禦花園,滿園春色,與她最為相配。

在他們還只能蝸居冷宮一隅的時候,禦花園的良辰美景,是他們都不敢肖想的。

李宣永遠記得在他尚且年少的時候,每逢宮中有盛大的宴會或宮中眾人隨陛下前往行宮之時,在確保沒人會註意到他們的前提下,趙蕙寧敢牽著他的手,悄悄地從冷宮逃出溜進禦花園裏。

他們像躲藏於殘垣斷壁中的老鼠,只能從磚瓦的縫隙中,偷偷窺望禦花園的一角春光——那與蕭索冷宮截然不同的繁花似錦。

如今,他們同為這宮墻內最尊貴的人,卻只能在病榻之間相互依偎。

“十三郎,就應允妾吧,妾就看一會兒……”趙蕙寧擡手將李宣眼中的淚拭去,輕輕地把頭靠在李宣的胸口。

“好……”李宣無法推拒趙蕙寧的請求。

他的妻子喜歡花草的馥郁,喜歡藍天與大地,卻被困於這張病榻太久了……

李宣為趙蕙寧穿上秋冬時的衣裳,又用毛被裏裏外外地裹嚴實後,才將她打橫抱起。

李宣記得每一次將趙蕙寧打橫抱起時的重量。

數月一來,趙蕙寧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現在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只要風稍微吹一吹,就會立馬散了……

李宣抱著趙蕙寧從清寧宮一路走到禦花園,在禦花園中的一處涼亭坐下,並支開了身邊貼身服侍的太監宮女。

“阿寧,我還記得,就在這裏,我第一次見你跳舞……”

******

那時的李宣才七歲,還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懵懂稚子,趙蕙寧卻已是韶華正好的少女,姣好的面容足以讓滿園桃李都為之失色。

“十三殿下,想不想看跳舞,奴婢給您跳一支可好?”

“好呀好呀!”

趙蕙寧被李宣的鼓掌期待逗得笑彎了眼,提著粉白的裙裾步入亭中。

彼時夜涼如水,月色落在趙蕙寧的肩頭,她以團扇遮面,在杏花微雨,海棠先雪中舞步輕旋,雲破月來花弄影,驚鴻回眸的瞬間,李宣的眼中的春天只剩下她一人。

“寧姐姐,你跳得真好,為什麽之前從來沒跳過?”

“因為冷宮不是跳舞的地方,這裏才是。”趙蕙寧邊笑著邊t輕刮李宣的鼻頭。

在冷宮裏的趙蕙寧活得小心畏縮,每天都有幹不完的臟活累活,時不時還要被頂頭的大宮女斥責刁難,克扣飯食和銀餉。若是崔淑妃心情不好,趙蕙寧還要替他受過,挨打罰跪都是家常便飯。

一個如花似玉的人,硬生生地被磋磨入塵泥。直至踏入錦繡鋪陳的百花深處,方如久旱逢甘霖般,重新煥發出灼灼生機。

“寧姐姐……如果你不是我的宮女,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過得那麽辛苦了?”

“是……是不是就能和那些伴隨在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身側的大宮女一般,不用幹臟活累活,不用被人欺負,可以穿金戴銀,可以使喚手下其他的宮女太監,可以……”

李宣邊說頭邊低了下去,不敢看趙蕙寧的眼睛。

因為他是這宮中最卑賤的皇子,因為他是一個本不該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因為寵冠六宮的崔淑妃厭惡他,所以才連累得她也活得這麽辛苦。

“傻孩子,說什麽呢!”

趙蕙寧替李宣整理好衣裳,從懷中取出幹凈的巾帕,輕柔地替李宣擦去眼淚。

“能陪在殿下的身邊,是奴婢的福分。”

在趙蕙寧低頭的瞬間,李宣把剛剛從園中折下的芍藥簪在趙蕙寧的鬢間。

“寧姐姐,你真好看!”

“十三殿下越來越會說話了!”

李宣親手摘的芍藥讓趙蕙寧很開心,可芍藥畢竟是富貴的花,趙蕙寧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戴著招搖,只能從鬢邊取下藏在衣袖裏。

趙蕙寧牽扯李宣的手,正準備在宮宴結束前偷摸回冷宮,卻在半路遇到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崔淑妃。

崔淑妃陰沈著臉,目光駭人。趙蕙寧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

“淑妃娘娘,就是這個小賤蹄子,剛剛在禦花園跳舞!”淑妃身邊的一個宮女指著趙蕙寧向崔淑妃告狀。

趙蕙寧嚇得趕緊跪下:“淑妃娘娘,奴婢……奴婢就是見園中的花開得正好,一時興起才……”

趙蕙寧的話還沒說完,崔淑妃的巴掌便已落下,趙蕙寧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鮮紅的掌印。

“賤人!怎麽?你也要學你主子那卑賤的生母,想靠美色和狐媚手段勾引皇上?”

“奴婢不敢!”趙蕙寧磕頭如搗蒜,“奴婢絕無這個心思,真的只是一時興起!奴婢自知身份卑微,絕不敢有非分之想,還請娘娘明察!”

“來人,給我刮花她的這張臉!”

“娘娘!求娘娘饒命!奴婢真的沒有這個心思,娘娘!”

趙蕙寧藏在袖間的芍藥在求饒間落下,崔淑妃見到落下的芍藥,直接一腳碾了上去。

“本宮必須讓你們知道,什麽叫為人奴婢的本分!”

崔淑妃對趙蕙寧的告饒充耳不聞,就在崔淑妃的手下拿起刀,準備割開趙蕙寧臉上的肌膚時,年僅七歲的李宣不知從哪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掙脫了鉗制他的太監,護在了趙蕙寧的身前。

“我是皇子,我看誰敢!”

“你是皇子?就你這種賤婢之子也敢自稱皇子?你算是個什麽東西!”崔淑妃冷笑一聲,“來人!把他給本宮拉開!”

“你們敢再動寧姐姐一下,我就敢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李宣雖然討厭崔淑妃,但在崔淑妃面前,他從來都是畏縮避讓的,可這一次,為了趙蕙寧,他第一次朝崔淑妃聲嘶力竭的怒吼。

他拼命地蹬腿甩臂,想要掙脫太監宮女的束縛,一雙眼睛燒得通紅,全是仇恨和憤怒的火焰,像一頭瘋狂的小獸。

李宣眼中孤註一擲的決絕,把崔淑妃也嚇住了。

崔淑妃雖然恨不得李宣早點死了幹凈,但即便李宣生母低賤,卻也畢竟是皇室血脈。若是真因她死了,李淳必然會追究,郭氏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大做文章。

崔淑妃不敢賭,為了她的兒子能與太子爭上一爭,她不敢賭。

崔淑妃揮手,讓準備對趙蕙寧行刑的太監退下,隨即冷漠地吩咐道:“把這兩個人給本宮帶回冷宮,讓他們把冷宮裏的雜草全部鏟幹凈,但凡讓本宮見到一株雜草,都不許吃飯!”

“喜歡花?本宮要讓你們知道,你們連最卑賤的雜草都不如!”

接下來的幾天,趙蕙寧和李宣在冷宮中拼命地鏟除雜草,即使餓得饑腸轆轆頭腦發昏,也不敢停下鏟草的動作。

“對不起寧姐姐,都是我連累你了……”

“是奴婢連累殿下的,若不是奴婢一時貪慕春華,也不會連累殿下受罰。如果不是殿下舍命相護,奴婢這張臉就保不住了,等年長被放出宮去,可能一輩子都嫁不了人了,是奴婢要謝謝殿下。”

“你不用擔心你以後嫁不了人,我……我……我娶你……”

李宣望著趙蕙寧的側臉,聲音到後面越來越低,趙蕙寧忙著鏟草,鋤頭砸開土塊的聲響掩蓋了李宣的尾音。

“殿下剛剛說什麽?奴婢剛剛沒聽清。”

李宣扯著地上的雜草,將草根連根拔起,最終下定了決心,豁出去對趙蕙寧道:“我……我說你不用擔心以後嫁不了人,就算你的臉被刮花了也沒關系,我會娶你的!”

最後四個字,李宣說得斬釘截鐵,拼盡了勇氣,趙蕙寧的心卻漏跳了一拍,手中的鋤頭滑落在地。

“殿下怎麽累得都說胡話了!”趙蕙寧訕笑兩聲掩飾方才的失態,趕緊撿回自己的鋤頭,又順勢將李宣手中的鏟子也拿了過來,“殿下趕緊去一旁坐著歇歇吧,這剩下的雜草,奴婢一個人來就可以了。”

******

趙蕙寧靠在李宣的肩頭,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此處旋轉的舞步,回想起那夜差點被刮花的臉,回想起冷宮中餓得頭暈眼花之際聽到李宣說的那番話,回想起和李宣風風雨雨走過的這二十多年,仍覺得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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