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0章 50.生活是巧克力和屎的混合

關燈
◇ 第50章 50.生活是巧克力和屎的混合

電影裏有一段十多分鐘的醫院戲份,為了場景更真實,從昨天劇組就在市醫院取景,這裏隨時都擠滿了人,池皖並沒有耽誤醫院正常運作的想法,遠景拍得差不多了就打算撤,沒想到剛準備離開,就撞上了管家。

重癥監護室外,一條長長的走廊寂靜延申著,地面鋪滿冷白的瓷磚,在白熾燈下反射出淡淡的光,四周安靜得可怕,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池皖站在這裏,沈默地看著icu裏躺著的人。

管家站在身旁,臉上的疲態很重:“內臟出血,一直沒恢覆過來,這幾天狀態惡化了,醫生讓我們做好準備,哎……”

在今天之前,池皖只從管家嘴裏聽過蓉姨的人生碎片:季侑安的生母,從懷上他以後就再也沒有出過莊園,在兒子並不認識她的情況下,以血肉之軀攔住了一匹受驚的馬。

池皖以為自己並不認識她,但隔著玻璃,他從護士來往穿梭的身影空隙中捕捉到她的眉眼。

很美麗,很柔和,靜靜躺在病床上,像是陷入沈睡。

池皖突然認出了她。

幾個月前,在季文鏵的生日宴上,他在拐角處撞上季侑安,是蓉姨讓給他指路,甚至還想跟過來幫忙處理。

他還記得那時蓉姨的神情,為難中透著害怕,一個勁道歉、鞠躬,腰沒有直起來過。

“這麽多年都在我們這兒,她已經沒有家人了。家裏做主的是大少爺,現在也一直聯系不上。”

管家神色黯淡,他的輕顫順著鼻腔嘆出,是很沈重的一口氣。

池皖的目光並未從蓉姨身上抽離,微微蹙眉,問到重點:“季侑安呢?”

“小少爺還那麽小,剛回國也沒多久……”

“他該長大了。自己親媽的事也要讓家裏大哥去承擔責任嗎?年紀小不是他任性的借口,我們組裏八歲的小演員弄壞道具都知道說對不起,他呢?”

不知怎麽,池皖莫名有些帶入了,他那該死的共情能力在劇烈飆升,統統轉化成利刃飛了出來。他頓了頓:“抱歉,我不應該隨便評價。”

“不,您說得對。小少爺的問題,並不能單方面去責怪誰,他本質是善良的,我這樣說您可能不信……其實他的處境也不好,當初是小蓉拼命求董事長和夫人把他留下來的,她以為這樣做就能保住小少爺一輩子衣食無憂,只是這個家裏……唉,她盡力了。”

“池先生,有些人會把錯推到小蓉身上,責怪她不自量力,罵她不自愛,那些話有多難聽她都認了,但只有我們這群上了年紀的老東西才知道,小蓉起初並不是自願的,她向來心軟,沒什麽主張,只有在留下小少爺的這件事上顯得偏執。”

“她在這裏躺了這麽多天,也不見有誰來探望,我看著真是……挺心酸的。”

“操勞一輩子,不知道為了什麽。”

嗶嗶嗶嗶嗶——!!

檢測儀發出急促又猛烈的警報,霎時間,數名護士從四面八方湧向某張病床,呼叫器的高頻蜂鳴聲尖銳刺耳,沒一會兒,醫生飛奔而來,一切都混亂不堪,一切又都井然有序有。

池皖屏息看著這一切,沈默而嚴肅。

心肺覆蘇、電除顫、插管,還有很多池皖看不懂的儀器和搶救措施,玻璃像一道劃界生死的薄板,池皖站在這頭,直視死神的猙獰。

許久,他輕輕說:“如果季侑安真的善良,他會後悔自己沒有見到蓉姨最後一面。”

“上次您也在場,應該能看出來……小少爺並不知道這層關系。”

“也許他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面對。你們的過度保護對他來說不是件好事。”

長久的寂靜後,管家深深嘆了口氣:“可是池先生,小少爺的脾氣您也知道,董事長有時都管不住他,我一個下人,實在是……”

ICU裏的搶救在持續,從池皖的角度,正好能看見醫生因不停做心肺覆蘇而憋紅的臉,往左邊數三個床,就是蓉姨的位置。

池皖盯著她的臉,不知想起了什麽,只淡淡飄出一句:“那我去吧。”

管家楞了楞:“不、不用麻煩——”

“季雨澤在出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池皖打斷他,“您剛剛也說了,蓉姨的情況不樂觀,她等不到季雨澤趕回來的。我去找季侑安。”

“池先生,這——”

嗶————

一段毫無起伏的、持續而高亢的長鳴回蕩在病房。

那位病人最終離世了。

蓉姨的靈魂還在人世間殘存,隨時會消散,意識到這點,走廊的兩人又都不自主陷入沈默。

“……麻煩您了。”管家的輕嘆如風拂過平靜的海洋,沒有任何波瀾。

首都機場休息室,VIP包房。

房間不算太大,卻勝在溫馨。米白色的墻面和暖黃的壁燈打造出舒適的休息區,真皮躺椅自帶按摩功能,小趙陷在裏頭,無法自拔。

砰砰。

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恭敬地走進來:“季先生,由於天氣影響,您的航班還需延遲,時間暫定。請您提前規劃行程安排。”

季雨澤翹著腿坐在沙發裏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緊緊盯著自己的手機。小趙連忙從按摩椅裏坐起來:“好的,謝謝。”

工作人員朝他們微微鞠躬,收走桌上餐盤裏吃空的甜品,隨之離去。

等到關門聲響起,小趙才又倒了回去,一臉苦悶:“季總,咱們今晚肯定飛不了了。”

狂風加劇著雪的溫度,似羽毛般漂浮著,下墜著,飛速劃過玻璃,重疊落在屋檐,路燈拉長的不止行人冷縮的身影,還映襯著雪的痕跡。

“實在不行就坐高鐵。”季雨澤眼睛也不眨。

“淩晨沒有高鐵啊!”小趙崩潰地看著窗外,“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還不如去附近的酒店睡一晚,等明天一早——”

“不行。”季雨澤打斷,“我得趕緊回去。”

困倦會讓人心生勇氣,小趙對著季雨澤無所顧忌地翻了個白眼:“池導剛回組,肯定抓緊時間在拍戲啊,沒看手機不是很正常的嗎?您就別擔心他了。”

“誰擔心了!”季雨澤反應大得很,猛地鎖了手機,又沈穩下來,“我還要回去處理工作。”

“好好好。”

“……”

季雨澤沒心情收拾她,閉目養神了兩秒,思索著是聯系季清臨還是江舟。

放在以前,他是百分百相信自己弟弟的,但現在他總覺得季清臨心思沒那麽單純,總是暗戳戳跟他對著幹,說話也陰陽怪氣。

相比起來江舟居然變得更好交流,不過這人老想著占他便宜,也不可牽扯。

“嘖。”季雨澤睜開眼,盯著對面的小趙看了會兒,如同惡魔引誘,“我給你江舟的私人聯系方式,要不要?”

“?我為什麽要?”

“他不帥嗎?還是網紅,你不喜歡?”

“帥是帥,但不是我的菜,而且他不是gay嗎?!”

“又不是讓你跟他發生什麽,單純當朋友不行嗎?”

“不發生什麽你給我私人聯系方式幹嘛?!”

“??”季雨澤震驚中透露著無語,又問,“那你喜歡什麽類型?”

小趙本來想犯賤說句“池皖那樣的”,但又著實害怕被當場開除,於是回憶起大學時談的系草:“雖然人很賤,還吃我軟飯,但是帶出去賊有面子。”

季雨澤對她的擇偶標準不予置評,但卻巧妙地抓住另一個關鍵點:“你談過戀愛?”

“我看著不像是談過戀愛的人嗎!”

“那……你談戀愛的時候,會一整天不理男朋友嗎?”

“有吧,吵架之後想讓他來哄我,我就一整他不理他,先把他拉黑,過十分鐘再拉出來,看看他有沒有對失去我感到後悔或者慌亂。”

“……然後呢?”

“然後?然後這個b就去睡覺了,手機直接靜音,我找了他一整天!”

“…………”季雨澤抿了抿唇,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問下去了,但又實在忍不住,最後還是問了,“如果沒吵架呢?”

“什麽意思?”

“沒吵架,而且剛談沒幾天,就莫名消失一整天,這對嗎?”

“放在別人身上不對,但如果是池導那很正常啊!”

季雨澤冷眼看著她。

小趙秒慫,沖他嘿嘿一笑:“我不是故意打探您隱私的,主要上次都在家裏碰見了……而且您也沒藏過啊!”

季雨澤不耐煩地打斷:“說重點。”

“您肯定是無意中又把池導惹生氣了,跟上次一樣。”

“我這次肯定沒有。”

“你肯定有。”

季雨澤知道這場對話已經不會有任何有營養了,便重新靠進沙發,直接命令道:“給江舟打電話問問情況,算你雙倍加班費。”

總統套房,浴室。

“池皖?”江舟泡在浴缸裏,熱流蕩在周圍,包裹他與男人相貼的肌膚,“我們早收工了,他說今天要去那個什麽會所,所以——”

“會所?!”

淩晨一點過六分,市中心。

作為專供高端客戶放松的私密場所,會所裏的隔音好得出奇,大門一關,沒人能聽見裏面發生了什麽。

就算聽見了,大概率也當沒聽見。

酒瓶飛著擦過耳邊時,池皖下意識歪了歪頭。

啪!

一聲清脆響在身後,然後散發出濃烈的酒香。

“要我說他媽幾次?滾!”唱k的麥克風還沒關,季侑安的怒吼順著音響炸出來,在場沒一個人敢說話。

池皖孤零零站在一邊,微微垂眸,看向對面沙發上的人。身後巨大電子屏幕的光透過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草,還他媽威脅我,別以為背後有季雨澤你就能橫著走了。”季侑安冷冷地嘲諷。

他老早就覺得那個老女人不對勁,起初只以為她是個多管閑事的主,沒有仆人該有的分寸,直到後來她受傷做手術,季雨澤非逼著他簽字,他才發現其中有點問題。

但他從來不敢往那方面想。潛意識裏可能猜到了什麽,大腦卻隨時都在否定。

他媽怎麽可能是個保姆?還費盡心機潛伏在自己身邊?

真惡心。

還不如讓他沒有媽。

這邊,池皖像街上發傳單搞推銷的一樣執著,邊說邊靠近他:“季侑安,我們先單獨聊聊。”

“聊你媽!”季侑安一個箭步沖上前,揪著池皖的衣領就往門口拽,“給老子滾!”

周圍一眾兄弟開始不懷好意地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對池皖評頭論足,還有人索性壓著旁邊的兄弟開始活動下半身。

在差點被扔出走廊的瞬間,池皖反手抓住他胳膊,慣性使然,兩人一起重重撞上墻壁。

砰噠——

房間被門關上,終於隔絕所有噪音。

季侑安眼疾手快撐在池皖身側,努力保持著安全距離。他是在氣頭上,恨不得直接把人揍一頓,也不得不承認池皖確實有點姿色,難怪季家兄弟會因為他搞成仇人。

盡管他的臉色在幽暗燈光中顯得疲倦,說話聲音也透著無力,但他還是——美。

季侑安腦子拐了幾道彎才想出這麽個形容詞。

池皖說:“沒有人怪你,也不會有人嘲笑你。”

手裏被塞了個東西,季侑安心思逐漸回籠。不知道池皖捏了多久,他還能感覺到淡淡的溫度。

金屬的光澤柔和細膩,表蓋的雕花精美華麗,甚至不需要細看,只要拿到手上,就知道這玩意價值不菲。

這是一塊定制的黃金懷表。

季侑安皺眉:“這什麽?”

池皖靜靜看著他,輕聲道:“你可以打開看看。”

僅存的理智拼命發出警告,季侑安渾身僵硬,知道現在最好的做法是把表扔給池皖,然後轉身就走。

他似乎可以猜到裏面是什麽,也能預見打開“魔盒”後會面臨怎樣的混亂。

“我憑什麽要看……”他捏著懷表,語氣早就沒了攻擊性。

“管家說,這塊表是季董事長送給蓉姨的禮物,她原本沒打算收,可過了不到一個月,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現在,她快死了。”

沒有語重心長的教導,也沒有虛偽的道德綁架,池皖說話的方式直白又淡然:

“你可以選擇不看,也可以選擇繼續恨她。如果過去你總是被逼迫做選擇,那麽現在開始,一切都由你自己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