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跨界陰陽人（二十八）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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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跨界陰陽人（二十八） 不可能……
處理好傷勢已經下午, 護士紮完針出去後，不大的病房裏一時間有些安靜。
周大爺坐在病床左側的塑料凳子上，周老大、周毅父子站在他身後, 趙鑫的叔爺趙老爺子坐在辛曲吟右側，身後站著一個眼圈通紅的中年男人，這人是趙鑫的爸爸。
周毅先一步送辛曲吟來醫院，周大爺和趙老爺子一行人處理完村裏的事情後剛剛趕到，時間恰好, 醫生護士都出了病房，方便交談。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飛快對視, 又一觸即分，周大爺目光繼而轉向倚靠在病床上的辛曲吟，率先開口：“接到周毅的消息後我們立刻趕了過去，路上沒有遇到你們說的人, 倒是黑龍發現了一灘黑血，我們順著血跡一直追到通向村裏的小路, 在小路盡頭的交叉口處發現大量黑紅參雜的血點子, 路上還扔著半截斧頭，斧頭上也有血。”
說到這裏周大爺停了下來，看著辛曲吟。
辛曲吟道：“跟我交手的人沒用武器, 另一個人身上帶沒帶斧頭我不知道。”
周毅這時候插嘴：“周昂跟我說程煜走的時候去了趟旅店後院, 再回大廳的時候手裏拎著個東西, 用床單包著，約莫半米長。”他有些猶豫，“按時間算程煜大概也是那時候跑出去的，那條小路的交叉口又離大巴的停靠點兒不遠，會不會是他們遇上了？”
周大爺還是看著辛曲吟, 他們不了解這個叫程煜的情況，只知道他跟趙鑫一樣被水鬼抓傷。
辛曲吟想起程煜驚人的恢覆力和掙開麻繩需要的爆發力，又想起他自小習武的經歷，半晌，點了點頭，道：“有可能。”
周大爺接著說：“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一行人本來打算沿著殘留的血滴子繼續追，黑龍卻站著不動，扭頭朝小路邊的草叢裏叫，還扯著我的褲腿往那邊拽。”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又對視一眼，這事發生的時候兩撥人同在一處，都清楚當時的情況，更相信黑龍不會無緣無故發癲，周大爺繼續道：“黑龍鼻子靈敏，先前又聞過大量黑血的氣味，比起眼裏看見的，我們更相信黑龍的判斷，於是兵分兩路，一撥人繼續沿著血滴子追，一撥人跟著黑龍走。”
趙老爺子這時候接道：“七八分鐘後我們兩撥人在離交叉口四五百米的地方遇上了。”
也就是說黑龍帶著一撥人在草叢裏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小路上，另一撥人則追到相同的地方追不下去了，所以兩撥人又遇上了。
周大爺繼續道：“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後來想起周毅說的你們這邊遇上的是兩個人，那麽很可能這兩個人在快到交叉口的時候分開走了，受重傷的那個人躲進了草叢裏，等同夥兒打完後兩人又在小路的另一頭匯合。”
合理。
但有個前提，那就是黑布鞋的實力遠低於黑皮鞋，否則不會忌憚程煜到如此地步。
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那周大爺的推測也就成立不了。
辛曲吟心裏有種古怪的感覺，不是她說，就程煜如今這副邋遢模樣，連街邊的乞丐看著都比他有精氣神，黑布鞋得弱成什麽樣，才會遠遠一瞥就被程煜震懾到需要如此防備的程度？
如果不是出於忌憚呢？
會不會有其他原因使黑皮鞋不得不躲起來繞著走？
躲起來繞著走……
繞著走……
有什麽東西劃過辛曲吟的腦海：黑皮鞋不想跟程煜碰面？
這個想法一出就再也止不住了，可是她想不明白原因，就在這時，周大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沒追到人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一行人無奈調頭重回周毅定位的地點，接出躲在石洞裏的辛曲吟和周毅後立刻去找兩人說的黑蛇和水猴子。
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受了致命傷的蛇怪神t奇的消失不見了，無聲無息，沒發出一點兒動靜，至少躲在不遠處石洞裏的辛曲吟和周毅從始至終沒聽見重物游走壓折草地的窸窣聲。
“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真有那種怪物你能逃得掉？”
“現在的小丫頭片子什麽話都敢說，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自己有沒有那能耐自己不知道？出來現什麽眼？說的厲害，以為大家會捧著你？”
村人們交頭接耳，看似在說悄悄話，其實誰的聲音都不低，他們也有氣，當然更多的是怕，好好的日子，怎麽就出“煞”了？那玩意不是傳說嗎？怎麽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丫頭一說，族裏的大家長就都信了？
周毅聽大家說的越來越難聽，不由往前邁了一步，想為辛曲吟作證。
周大爺不動聲色的一攔，周毅的嘴就閉上了。
趙老爺子也斂眉合目，靜觀其變。
被人圍著指指點點的辛曲吟掃了一圈，眉眼不動，別說不好意思，她還笑了，臉皮好似城墻，滿腹的油鹽不進，她笑瞇瞇地指著前面被壓到一片的草叢，“不過去看看，沒了一個不是還有一個？”
周大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眉心一跳，想起來了，周毅說辛曲吟還遇到了個長毛怪物，那兩個人管那東西叫“水猴子”，只不過他只看見了黑色巨蛇，沒看見什麽長毛怪。
眾人狐疑，嘀嘀咕咕地往那邊走，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驟然停下，他們一怔，趕忙往前走了兩步，這一靠近，一個渾身黑毛、人臉猿身的怪物立刻映入眼簾，嚇的人不由後退。
周大爺這時候緩緩回頭，看向辛曲吟，皺紋橫生的老臉和顏悅色，盡是慈藹：“不愧是辛家後人，能力非凡。”
沒看見蛇怪，但找到了水猴子，不算全無所獲。
上午各自忙碌，辛曲吟又要去醫院，沒空細談，此時雖然是在病房裏，但好歹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也是時候解釋一些問題了。
周大爺道：“周毅他爹說他們上次看見的那條蟒也是黑色的，會不會是同一條？”
辛曲吟還沒說話，周老大先開口了，他語氣有些不滿：“她怎麽會知道？”
他爹什麽意思？難道也覺得刺傷蛇怪的是眼前這小丫頭？
周老大不信，沒有原因，就是發自心底的輕視，他跟其他村人一樣，不覺得一個丫頭片子能成什麽事，只當年輕丫頭愛引人註目愛出風頭。
而且他爹的話也讓他覺得屈辱，那晚他被嚇得兩股戰戰、醜態畢露，但他一直當那是普通人面對怪物的正常反應，他爹的話相當於否定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不啻於說他膽小如鼠、比不上個丫頭片子。
周老大眉心蹙地死緊，看著辛曲吟的眼神像在警告她別胡說八道，“是不是程煜？那小夥子聽著挺厲害，被抓了還能打傷把你打成這樣的人。”
“把你打成這樣”幾個字他說的格外重。
辛曲吟瞥了周老大一眼，扯起一抹笑。
周老大被這笑容激地跳了起來，她什麽意思？她……
周大爺按下憤怒的周老大，周老大不服，還要往病床沖，周大爺擡眼看他，被皺巴巴的皮膚包裹起來的三角眼裏都是冷意，很少見父親這個眼神的周老大怔住了，周毅一見這情形連忙把父親拉了回來。
辛曲吟這次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盈了滿間。
趙家人沒有反應，就是看著她笑，周家人臉色都不好看，尤其周老大，黑黝黝的大臉泛出血色，可見羞憤程度。
“周叔叔這麽大年紀了還有父親在旁操心，真是福氣。”半晌，辛曲吟笑容隱去，垂下眼皮，嘆了一句，而後語氣一轉，道：“是不是同一條不知道，不過上次那條也是被刺穿顱頂。”
這是默認了？
周大爺壓下心底的怒意，跟趙老爺子對視一眼：這位叫辛曲吟的年輕丫頭自稱辛家早年遠遷出去的一支，先不說是不是真的，也不管她到底幾斤幾兩，既然她願意趟這趟渾水就讓她趟，畢竟趙鑫被抓變異這件事他們上午已經親眼所見，程煜的傷口在辛曲吟問他們具體治療法子的時候他們也在照片裏看過，的確跟老祖宗傳下來的手冊裏記錄的一模一樣。他們村，真的又出了“煞”，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女屍，在辛孤酉鎮壓了這麽多年後，也真的又卷土重來了，而且還來勢洶洶。
靜靜聽了好一會兒的趙老爺子這時候開口了，“辛姑娘，不知道你們遠遷出去的這支有沒有繼承辛家先祖的本事？”
這話一出，病房內頓時靜的出奇。
趙老爺子這話問的普通，其實意味深長：自有人落戶河尾村起一直到現在，村裏只出現過兩次“煞”，據記載，第一次出現在元末明初的時候，那“煞”當時禍害了沿岸數個村，河尾村之所以能躲過那次災禍，是因為辛家先祖以身入局，以命換命，打開了“陰陽門”。
這次是第二次。
他們盯著辛曲吟，目光灼灼。
如果她能效仿辛家先祖，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如果不能……
先拿她沖鋒陷陣他們也沒有損失。
剛這樣想著，就見病床上的丫頭嘴巴一開一合，緩緩吐出三個字：“當然有。”
眾人大喜，連一直繃著臉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都表情一松。
然而。
“可是陰陽兩儀符一直在河尾村的辛家掌家人手裏，四年前聽說叔爺去世後我還來過一趟村裏，結果叔爺家當時被翻得亂七八糟，我什麽都沒找到。”
陰陽兩儀符……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灼熱，不知想到什麽，又劃過一絲猜忌。
半晌，趙老爺子先呵呵笑了起來，“這麽貴重的東西辛老哥一定仔細藏著，哪有那麽容易找到？丫頭放心，我們回去就去找，只要沒出村，哪怕掘地三尺也給你找出來。”
說著還不忘征詢周大爺的意見，“是不是周哥？”
周大爺也點頭，“沒錯，哪怕掘地三尺。”
兩人的對話隱隱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病房內的眾人一時間紛紛低頭，噤若寒蟬。
辛曲吟笑：“那就麻煩周爺爺和趙爺爺了。”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笑地慈祥，“不麻煩不麻煩。”
周大爺又轉頭對周毅道：“你跟在辛丫頭身邊，有什麽事幫襯著點兒。”
周毅一怔，飛快看了眼辛曲吟，猶豫了一下，剛要點頭，辛曲吟先一步拒絕了。
給的理由很簡單：一、她不習慣身邊跟著人，這點周大爺不在意，她喜不喜歡的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二、她之所以趟這趟渾水是為了報仇。
這倒有些意思。
報仇？
報什麽仇？
他們問了，辛曲吟沒說，神情也說不上傷心，挺平靜的，就是眼神嚇人，黑漆漆的眼珠子裏面仿佛往外滲著毒，看得屋裏人心底發寒。
這態度可不像是為了辛孤酉一家報仇來的，先不說兩家是否親近，就說這時間，距離辛孤酉一家遇害已經過去四年，如果想為他家報仇，就算找不到女煞，來村裏問問辛家情況也是好的，至少能知道點兒線索。
可她家沒有，甚至從頭至尾沒在村人面前露過面。
反而在四年後的今天她一個小姑娘突然頻繁往來河尾村，又恰好在“女煞”重新興奮作浪之際，要說這裏面沒有聯系沒人信，如果有聯系，那是什麽聯系呢？
她說報仇。
不是為辛孤酉一家那是為誰？會不會是為了她的家人？
有可能。
而且也解釋的通，她之所以單槍匹馬踏進這趟渾水、身邊還沒跟著一個大人，很有可能是因為家裏人都不在了，所以沒人擔心和阻止她……
沒錯！很可能遠遷出去的這支辛家人也受到了牽連！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又對視一眼。
如果真是這樣，那眼前這個小姑娘一定也逃不過女煞的報覆。
這也就意味著除了報仇，她跟女煞還存在著你死我活的關系……
那就沒必要派人監視了，她不會跑，也不能跑。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各自收回目光，沒人再提讓周毅跟著辛曲吟的事，轉而聊起其他話題，過程中大家還都互加了聯系方式，直到護士進來給辛曲吟換藥，周大爺一行人這才順勢道別。
門要關上之際，磨磨t蹭蹭走在最後的趙鑫父親突然轉頭，這個自進屋後一直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赤紅著眼睛問辛曲吟，“真的沒搞錯？我好好的兒子怎麽會變成那樣？”
說這話的時候，他神情痛苦、希冀、不安夾雜，最後都變成了懇求，像在求辛曲吟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說他的兒子不是那個大家從山腳下綁回來的長毛怪物，還是從前那個高大健壯、靈活機敏的好小夥子。
辛曲吟沈默了。
趙鑫父親的腰在辛曲吟的沈默中越來越彎，越來越彎，最後佝僂出一個誇張弧度。
門被輕輕關上。
半晌，辛曲吟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避開了護士好奇打量的目光。
******
辛曲吟住在醫院二樓最靠裏的病房，這間病房能容納三個病人，可能住院的人不多，這間病房暫時只住了她一個人。
睡至午夜，有風吹到額頭，辛曲吟手指動了動，恍惚間，她記得窗戶是關著的，空調也沒開著，哪來的風……
她懶得動，連睜眼都不願，平躺在中間的病床上一動不動。
被子蓋住她全身，只有頭露在外面。
病房內寂靜無聲，半晌，脖子上有涼意傳來，眼前落下一片陰影，擋住了透過窗戶映進來的月光。
塑料凳子被持刀人的另一只手拖了過來，這次他沒刻意遮掩，凳子與地面摩擦，寂靜的黑夜裏，聲音有些刺耳。
來人緩緩坐下，也不說話，如果不是脖子上橫放著的刀和冰冷盯視的眼神，他就像不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裏響起一道嘶啞粗糲的聲音，“我知道你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月光正好在他開口的時候映上他的側臉，劃出一道刀削斧刻的弧度。
是程煜。
他洗了澡，刮了臉，換了衣服，仍舊俊美，就是比起氣質，他的相貌成了最不起眼的東西，不起眼到如果不刻意提醒，沒有人會註意他長得好還是不好。
他如今給人的感覺像一把出鞘的劍，寶不寶不知道，但一定利，“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利。
程煜又冷又硬，不像活人，辛曲吟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也不像活人。
房間內的空氣粘稠到令人窒息，兩人的第一場較量在無聲中過去，沒有輸贏，只有更加尖銳的對峙。
程煜驀地冷笑一聲，匕首緩緩下壓，辛曲吟的脖子上出現一條血痕，也就在這個時候，有東西抵上程煜的小腹，他衣衫很薄，甚至能感受到那抵住他的東西如同他手中的匕首一樣鋒利冰冷。
尖端刺破他的皮膚，有血珠滲出，又很快沒入黑色的衣服，消失不見。
跟辛曲吟一樣，程煜眼皮都沒動一下，就像被刺傷的人不是他。
兩人的第二次對峙來的很快走的悄無聲息。
嚴格算來，辛曲吟其實落於下風，脖子上有大動脈，割下去能致命，小腹那兒頂多讓程煜做不成男人，至少能活著，如果接的及時，也許連這傷害都達不成。
但程煜沒想殺她。
這是辛曲吟此刻的感覺。
比起早晨，他現在冷靜許多，不知道他跑出去這趟經歷了什麽，讓他突然轉變了態度。
“你為什麽覺得是我殺了你家人？”辛曲吟問。
“6月27號晚上10點到1點你在哪裏？”程煜問。
“你被誰抓傷的？”辛曲吟問。
“四年前你家的大火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逃出來的？”程煜問。
“抓傷你的東西是第一次找上你嗎？如果不是，它為什麽盯上你？”辛曲吟問。
“黑皮本子裏的畫像是你畫的？她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溫家又是怎麽回事？那玩意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執著於吊死人？”程煜盯著辛曲吟，一字一頓道：“這一切是不是都跟你的爺爺有關？撈屍人辛孤酉，他，是不是始作俑者？”
辛曲吟只說了一句話，“我記得警告過你不要趟這趟渾水，否則後果自負。”
程煜痛苦地閉上眼睛。
是他的錯，他當時看見葉瀾滄的畫像時滿腦子只有朋友的安危，怎麽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牽連到家人。
怎麽會牽連到家人呢？如果要死，死的不應該是他？為什麽要去找他的家人？
他緊緊握住殘破不全的佛像，手指捏地咯咯作響。
他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媽媽給每個人都求了一樣的玉佛，明明大家都笑吟吟地把佛像戴在了脖子上，明明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還其樂融融，他甚至記得兄嫂的打趣和媽媽護短的表情，還有爸爸笑著看他們說話的眼神……
一切都近在眼前，怎麽就突然消失了……
一切都沒了。
當晚在一起的五個人裏，只有他活了下來。
只有他。
他想不通為什麽只有他。
怎麽都想不通。
直到現在，他仍不願接受父母兄嫂的慘死，這場災難就像笑話一樣，突然發生，又突然結束，然後一切就都沒了，爸爸沒了，媽媽沒了，哥哥沒了，嫂子沒了，清醒過來的時候，只剩下他自己還活著。
像是一場戲，荒唐到讓人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打過去的電話和WX還有人回應的話。
可惜頭像、號碼還在，發過去的信息卻再沒人回覆，他也再不會收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鏈接、嘮叨瑣碎的囑咐，也再沒有人隔三差五追著問他談沒談女朋友，總一臉憂愁的擔心他會孤獨終老、無人陪伴。
一切都沒了。
他看著辛曲吟，她也沒有家人了，卻這麽平靜。
為什麽？
是被時間沖淡終於放下，還是埋葬了起來，不敢想也不敢碰。
辛曲吟不知道程煜在她床前坐了多久，也不清楚過程中他有幾次拿刀尖對著她，只知道她三四點鐘醒過來的那次他沒在病房裏，等早晨護士過來換藥的時候他又坐在窗戶下了。
******
黃玖拼死拼活趕過來的時候程煜正坐在床邊挽刀花，他離辛曲吟不遠不近，如果撲過去，依他的身手手中的水果刀能瞬間刺進辛曲吟的胸口，雖然此時看不出他有動手的意思，但黃玖還是有些膽戰心驚。
無他，昨天下午他終於打通程煜的電話，還沒開口，對方先道：“你說你25號到28號上午都跟辛曲吟在一起？”
黃玖一楞，“你問這個幹什麽？不是，你現在在什麽……”
“我看了你發給我的郵件，你說你從25號早晨起到28號上午一直都跟辛曲吟在一起，是真的嗎？”程煜打斷他的話，又問了一遍。
程煜的語氣太過鄭重，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他來說特別重要，重要到他一定要立刻、馬上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黃玖咽下嘴邊的關心，回得也鄭重其事，不帶一點兒含糊：“是，我們一直在一起。”
黃玖想起他給程煜發郵件的原因，因為一直聯系不上程煜，他十分擔心程煜會想不開出事，思來想去，總覺得程家這事出的蹊蹺，又跟辛家四年前的火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加之在跟蹤程煜的時候知道他也在查溫家，就想著把自己手頭查到的事情跟程煜說一下。
熊哥他們也讚成他的做法，大家都聯系不到程煜，著急上火了兩天，聽黃玖這麽一說也都覺得辛家和程家的事情間有種莫名的聯系，想著萬一程煜看到郵件聯系他們也是好的，至少大家能知道點兒他的情況，好過現在兩眼一抹黑。
“你為什麽跟她在一起？”
黃玖不再瞞著，坦言道：“我在查我爸的事。”
“跟辛曲吟有關？”
“不，跟溫家有關。”
程煜沈默了。
黃玖也沒說話。
半晌，程煜道：“我們可能需要見一面，只有你，別叫熊哥他們，沒必要再牽連進其他人。”
話落，他再次問，像仍舊沒有死心，問得更加細致：“你確定27號晚上到28號淩晨一直跟她在一起？”
黃玖把時間限定的更嚴密：“確定，27號晚上八點半前我跟辛曲吟一直呆在辛一鎮，八點半到九點五十多在高速上，十點多點到的溫家，然後一直呆到28號早晨六點多，之後我跟她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回房休息，快十點的時候又一起去見了幾個人。”他奇怪程煜為什麽這麽執著於這個問題，不由問了出來。
程煜語氣很平靜，黃玖卻聽的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程煜瘋了，但程煜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沒有丁點兒波瀾，不太像瘋了的樣子t。
他又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為休息不夠的原因耳鳴了，這樣一想，又讓程煜重覆了一遍。
程煜語氣依舊，冷、平、沒有情緒起伏，可是說的話聽上去仍像天方夜譚。
黃玖聽見他說：“27號晚上十點左右，我在我家看見了辛曲吟，她就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大火。”
她就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大火……
看著裏面的大火……
程煜的意思是他27號晚上看見辛曲吟站在他家門外？還看著裏面的大火……大……火……？
黃玖悚然一驚。
突然明白程煜執著於辛曲吟27號晚上在哪裏的原因，他不會以為他家的事是辛曲吟做的吧？！
不可能呀，黃玖不是相信辛曲吟不相信程煜，主要他27號晚上的的確確一直跟辛曲吟在一起，樂市跟南市離得那麽遠，除非辛曲吟能在毫秒間瞬移，否則怎麽可能？
“老程你現在在哪裏？你別沖動，聽我……”
“……嘟嘟嘟嘟……”
黃玖緩緩放下手機，難看的臉色嚇壞了坐在對面的兩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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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好傷勢已經下午, 護士紮完針出去後，不大的病房裏一時間有些安靜。
周大爺坐在病床左側的塑料凳子上，周老大、周毅父子站在他身後, 趙鑫的叔爺趙老爺子坐在辛曲吟右側，身後站著一個眼圈通紅的中年男人，這人是趙鑫的爸爸。
周毅先一步送辛曲吟來醫院，周大爺和趙老爺子一行人處理完村裏的事情後剛剛趕到，時間恰好, 醫生護士都出了病房，方便交談。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飛快對視, 又一觸即分，周大爺目光繼而轉向倚靠在病床上的辛曲吟，率先開口：“接到周毅的消息後我們立刻趕了過去，路上沒有遇到你們說的人, 倒是黑龍發現了一灘黑血，我們順著血跡一直追到通向村裏的小路, 在小路盡頭的交叉口處發現大量黑紅參雜的血點子, 路上還扔著半截斧頭，斧頭上也有血。”
說到這裏周大爺停了下來，看著辛曲吟。
辛曲吟道：“跟我交手的人沒用武器, 另一個人身上帶沒帶斧頭我不知道。”
周毅這時候插嘴：“周昂跟我說程煜走的時候去了趟旅店後院, 再回大廳的時候手裏拎著個東西, 用床單包著，約莫半米長。”他有些猶豫，“按時間算程煜大概也是那時候跑出去的，那條小路的交叉口又離大巴的停靠點兒不遠，會不會是他們遇上了？”
周大爺還是看著辛曲吟, 他們不了解這個叫程煜的情況，只知道他跟趙鑫一樣被水鬼抓傷。
辛曲吟想起程煜驚人的恢覆力和掙開麻繩需要的爆發力，又想起他自小習武的經歷，半晌，點了點頭，道：“有可能。”
周大爺接著說：“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一行人本來打算沿著殘留的血滴子繼續追，黑龍卻站著不動，扭頭朝小路邊的草叢裏叫，還扯著我的褲腿往那邊拽。”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又對視一眼，這事發生的時候兩撥人同在一處，都清楚當時的情況，更相信黑龍不會無緣無故發癲，周大爺繼續道：“黑龍鼻子靈敏，先前又聞過大量黑血的氣味，比起眼裏看見的，我們更相信黑龍的判斷，於是兵分兩路，一撥人繼續沿著血滴子追，一撥人跟著黑龍走。”
趙老爺子這時候接道：“七八分鐘後我們兩撥人在離交叉口四五百米的地方遇上了。”
也就是說黑龍帶著一撥人在草叢裏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小路上，另一撥人則追到相同的地方追不下去了，所以兩撥人又遇上了。
周大爺繼續道：“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後來想起周毅說的你們這邊遇上的是兩個人，那麽很可能這兩個人在快到交叉口的時候分開走了，受重傷的那個人躲進了草叢裏，等同夥兒打完後兩人又在小路的另一頭匯合。”
合理。
但有個前提，那就是黑布鞋的實力遠低於黑皮鞋，否則不會忌憚程煜到如此地步。
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那周大爺的推測也就成立不了。
辛曲吟心裏有種古怪的感覺，不是她說，就程煜如今這副邋遢模樣，連街邊的乞丐看著都比他有精氣神，黑布鞋得弱成什麽樣，才會遠遠一瞥就被程煜震懾到需要如此防備的程度？
如果不是出於忌憚呢？
會不會有其他原因使黑皮鞋不得不躲起來繞著走？
躲起來繞著走……
繞著走……
有什麽東西劃過辛曲吟的腦海：黑皮鞋不想跟程煜碰面？
這個想法一出就再也止不住了，可是她想不明白原因，就在這時，周大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沒追到人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一行人無奈調頭重回周毅定位的地點，接出躲在石洞裏的辛曲吟和周毅後立刻去找兩人說的黑蛇和水猴子。
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受了致命傷的蛇怪神t奇的消失不見了，無聲無息，沒發出一點兒動靜，至少躲在不遠處石洞裏的辛曲吟和周毅從始至終沒聽見重物游走壓折草地的窸窣聲。
“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真有那種怪物你能逃得掉？”
“現在的小丫頭片子什麽話都敢說，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自己有沒有那能耐自己不知道？出來現什麽眼？說的厲害，以為大家會捧著你？”
村人們交頭接耳，看似在說悄悄話，其實誰的聲音都不低，他們也有氣，當然更多的是怕，好好的日子，怎麽就出“煞”了？那玩意不是傳說嗎？怎麽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丫頭一說，族裏的大家長就都信了？
周毅聽大家說的越來越難聽，不由往前邁了一步，想為辛曲吟作證。
周大爺不動聲色的一攔，周毅的嘴就閉上了。
趙老爺子也斂眉合目，靜觀其變。
被人圍著指指點點的辛曲吟掃了一圈，眉眼不動，別說不好意思，她還笑了，臉皮好似城墻，滿腹的油鹽不進，她笑瞇瞇地指著前面被壓到一片的草叢，“不過去看看，沒了一個不是還有一個？”
周大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眉心一跳，想起來了，周毅說辛曲吟還遇到了個長毛怪物，那兩個人管那東西叫“水猴子”，只不過他只看見了黑色巨蛇，沒看見什麽長毛怪。
眾人狐疑，嘀嘀咕咕地往那邊走，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驟然停下，他們一怔，趕忙往前走了兩步，這一靠近，一個渾身黑毛、人臉猿身的怪物立刻映入眼簾，嚇的人不由後退。
周大爺這時候緩緩回頭，看向辛曲吟，皺紋橫生的老臉和顏悅色，盡是慈藹：“不愧是辛家後人，能力非凡。”
沒看見蛇怪，但找到了水猴子，不算全無所獲。
上午各自忙碌，辛曲吟又要去醫院，沒空細談，此時雖然是在病房裏，但好歹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也是時候解釋一些問題了。
周大爺道：“周毅他爹說他們上次看見的那條蟒也是黑色的，會不會是同一條？”
辛曲吟還沒說話，周老大先開口了，他語氣有些不滿：“她怎麽會知道？”
他爹什麽意思？難道也覺得刺傷蛇怪的是眼前這小丫頭？
周老大不信，沒有原因，就是發自心底的輕視，他跟其他村人一樣，不覺得一個丫頭片子能成什麽事，只當年輕丫頭愛引人註目愛出風頭。
而且他爹的話也讓他覺得屈辱，那晚他被嚇得兩股戰戰、醜態畢露，但他一直當那是普通人面對怪物的正常反應，他爹的話相當於否定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不啻於說他膽小如鼠、比不上個丫頭片子。
周老大眉心蹙地死緊，看著辛曲吟的眼神像在警告她別胡說八道，“是不是程煜？那小夥子聽著挺厲害，被抓了還能打傷把你打成這樣的人。”
“把你打成這樣”幾個字他說的格外重。
辛曲吟瞥了周老大一眼，扯起一抹笑。
周老大被這笑容激地跳了起來，她什麽意思？她……
周大爺按下憤怒的周老大，周老大不服，還要往病床沖，周大爺擡眼看他，被皺巴巴的皮膚包裹起來的三角眼裏都是冷意，很少見父親這個眼神的周老大怔住了，周毅一見這情形連忙把父親拉了回來。
辛曲吟這次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盈了滿間。
趙家人沒有反應，就是看著她笑，周家人臉色都不好看，尤其周老大，黑黝黝的大臉泛出血色，可見羞憤程度。
“周叔叔這麽大年紀了還有父親在旁操心，真是福氣。”半晌，辛曲吟笑容隱去，垂下眼皮，嘆了一句，而後語氣一轉，道：“是不是同一條不知道，不過上次那條也是被刺穿顱頂。”
這是默認了？
周大爺壓下心底的怒意，跟趙老爺子對視一眼：這位叫辛曲吟的年輕丫頭自稱辛家早年遠遷出去的一支，先不說是不是真的，也不管她到底幾斤幾兩，既然她願意趟這趟渾水就讓她趟，畢竟趙鑫被抓變異這件事他們上午已經親眼所見，程煜的傷口在辛曲吟問他們具體治療法子的時候他們也在照片裏看過，的確跟老祖宗傳下來的手冊裏記錄的一模一樣。他們村，真的又出了“煞”，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女屍，在辛孤酉鎮壓了這麽多年後，也真的又卷土重來了，而且還來勢洶洶。
靜靜聽了好一會兒的趙老爺子這時候開口了，“辛姑娘，不知道你們遠遷出去的這支有沒有繼承辛家先祖的本事？”
這話一出，病房內頓時靜的出奇。
趙老爺子這話問的普通，其實意味深長：自有人落戶河尾村起一直到現在，村裏只出現過兩次“煞”，據記載，第一次出現在元末明初的時候，那“煞”當時禍害了沿岸數個村，河尾村之所以能躲過那次災禍，是因為辛家先祖以身入局，以命換命，打開了“陰陽門”。
這次是第二次。
他們盯著辛曲吟，目光灼灼。
如果她能效仿辛家先祖，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如果不能……
先拿她沖鋒陷陣他們也沒有損失。
剛這樣想著，就見病床上的丫頭嘴巴一開一合，緩緩吐出三個字：“當然有。”
眾人大喜，連一直繃著臉的周大爺和趙老爺子都表情一松。
然而。
“可是陰陽兩儀符一直在河尾村的辛家掌家人手裏，四年前聽說叔爺去世後我還來過一趟村裏，結果叔爺家當時被翻得亂七八糟，我什麽都沒找到。”
陰陽兩儀符……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灼熱，不知想到什麽，又劃過一絲猜忌。
半晌，趙老爺子先呵呵笑了起來，“這麽貴重的東西辛老哥一定仔細藏著，哪有那麽容易找到？丫頭放心，我們回去就去找，只要沒出村，哪怕掘地三尺也給你找出來。”
說著還不忘征詢周大爺的意見，“是不是周哥？”
周大爺也點頭，“沒錯，哪怕掘地三尺。”
兩人的對話隱隱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病房內的眾人一時間紛紛低頭，噤若寒蟬。
辛曲吟笑：“那就麻煩周爺爺和趙爺爺了。”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笑地慈祥，“不麻煩不麻煩。”
周大爺又轉頭對周毅道：“你跟在辛丫頭身邊，有什麽事幫襯著點兒。”
周毅一怔，飛快看了眼辛曲吟，猶豫了一下，剛要點頭，辛曲吟先一步拒絕了。
給的理由很簡單：一、她不習慣身邊跟著人，這點周大爺不在意，她喜不喜歡的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二、她之所以趟這趟渾水是為了報仇。
這倒有些意思。
報仇？
報什麽仇？
他們問了，辛曲吟沒說，神情也說不上傷心，挺平靜的，就是眼神嚇人，黑漆漆的眼珠子裏面仿佛往外滲著毒，看得屋裏人心底發寒。
這態度可不像是為了辛孤酉一家報仇來的，先不說兩家是否親近，就說這時間，距離辛孤酉一家遇害已經過去四年，如果想為他家報仇，就算找不到女煞，來村裏問問辛家情況也是好的，至少能知道點兒線索。
可她家沒有，甚至從頭至尾沒在村人面前露過面。
反而在四年後的今天她一個小姑娘突然頻繁往來河尾村，又恰好在“女煞”重新興奮作浪之際，要說這裏面沒有聯系沒人信，如果有聯系，那是什麽聯系呢？
她說報仇。
不是為辛孤酉一家那是為誰？會不會是為了她的家人？
有可能。
而且也解釋的通，她之所以單槍匹馬踏進這趟渾水、身邊還沒跟著一個大人，很有可能是因為家裏人都不在了，所以沒人擔心和阻止她……
沒錯！很可能遠遷出去的這支辛家人也受到了牽連！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又對視一眼。
如果真是這樣，那眼前這個小姑娘一定也逃不過女煞的報覆。
這也就意味著除了報仇，她跟女煞還存在著你死我活的關系……
那就沒必要派人監視了，她不會跑，也不能跑。
周大爺和趙老爺子各自收回目光，沒人再提讓周毅跟著辛曲吟的事，轉而聊起其他話題，過程中大家還都互加了聯系方式，直到護士進來給辛曲吟換藥，周大爺一行人這才順勢道別。
門要關上之際，磨磨t蹭蹭走在最後的趙鑫父親突然轉頭，這個自進屋後一直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赤紅著眼睛問辛曲吟，“真的沒搞錯？我好好的兒子怎麽會變成那樣？”
說這話的時候，他神情痛苦、希冀、不安夾雜，最後都變成了懇求，像在求辛曲吟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說他的兒子不是那個大家從山腳下綁回來的長毛怪物，還是從前那個高大健壯、靈活機敏的好小夥子。
辛曲吟沈默了。
趙鑫父親的腰在辛曲吟的沈默中越來越彎，越來越彎，最後佝僂出一個誇張弧度。
門被輕輕關上。
半晌，辛曲吟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避開了護士好奇打量的目光。
******
辛曲吟住在醫院二樓最靠裏的病房，這間病房能容納三個病人，可能住院的人不多，這間病房暫時只住了她一個人。
睡至午夜，有風吹到額頭，辛曲吟手指動了動，恍惚間，她記得窗戶是關著的，空調也沒開著，哪來的風……
她懶得動，連睜眼都不願，平躺在中間的病床上一動不動。
被子蓋住她全身，只有頭露在外面。
病房內寂靜無聲，半晌，脖子上有涼意傳來，眼前落下一片陰影，擋住了透過窗戶映進來的月光。
塑料凳子被持刀人的另一只手拖了過來，這次他沒刻意遮掩，凳子與地面摩擦，寂靜的黑夜裏，聲音有些刺耳。
來人緩緩坐下，也不說話，如果不是脖子上橫放著的刀和冰冷盯視的眼神，他就像不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裏響起一道嘶啞粗糲的聲音，“我知道你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月光正好在他開口的時候映上他的側臉，劃出一道刀削斧刻的弧度。
是程煜。
他洗了澡，刮了臉，換了衣服，仍舊俊美，就是比起氣質，他的相貌成了最不起眼的東西，不起眼到如果不刻意提醒，沒有人會註意他長得好還是不好。
他如今給人的感覺像一把出鞘的劍，寶不寶不知道，但一定利，“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利。
程煜又冷又硬，不像活人，辛曲吟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也不像活人。
房間內的空氣粘稠到令人窒息，兩人的第一場較量在無聲中過去，沒有輸贏，只有更加尖銳的對峙。
程煜驀地冷笑一聲，匕首緩緩下壓，辛曲吟的脖子上出現一條血痕，也就在這個時候，有東西抵上程煜的小腹，他衣衫很薄，甚至能感受到那抵住他的東西如同他手中的匕首一樣鋒利冰冷。
尖端刺破他的皮膚，有血珠滲出，又很快沒入黑色的衣服，消失不見。
跟辛曲吟一樣，程煜眼皮都沒動一下，就像被刺傷的人不是他。
兩人的第二次對峙來的很快走的悄無聲息。
嚴格算來，辛曲吟其實落於下風，脖子上有大動脈，割下去能致命，小腹那兒頂多讓程煜做不成男人，至少能活著，如果接的及時，也許連這傷害都達不成。
但程煜沒想殺她。
這是辛曲吟此刻的感覺。
比起早晨，他現在冷靜許多，不知道他跑出去這趟經歷了什麽，讓他突然轉變了態度。
“你為什麽覺得是我殺了你家人？”辛曲吟問。
“6月27號晚上10點到1點你在哪裏？”程煜問。
“你被誰抓傷的？”辛曲吟問。
“四年前你家的大火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逃出來的？”程煜問。
“抓傷你的東西是第一次找上你嗎？如果不是，它為什麽盯上你？”辛曲吟問。
“黑皮本子裏的畫像是你畫的？她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溫家又是怎麽回事？那玩意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執著於吊死人？”程煜盯著辛曲吟，一字一頓道：“這一切是不是都跟你的爺爺有關？撈屍人辛孤酉，他，是不是始作俑者？”
辛曲吟只說了一句話，“我記得警告過你不要趟這趟渾水，否則後果自負。”
程煜痛苦地閉上眼睛。
是他的錯，他當時看見葉瀾滄的畫像時滿腦子只有朋友的安危，怎麽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牽連到家人。
怎麽會牽連到家人呢？如果要死，死的不應該是他？為什麽要去找他的家人？
他緊緊握住殘破不全的佛像，手指捏地咯咯作響。
他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媽媽給每個人都求了一樣的玉佛，明明大家都笑吟吟地把佛像戴在了脖子上，明明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還其樂融融，他甚至記得兄嫂的打趣和媽媽護短的表情，還有爸爸笑著看他們說話的眼神……
一切都近在眼前，怎麽就突然消失了……
一切都沒了。
當晚在一起的五個人裏，只有他活了下來。
只有他。
他想不通為什麽只有他。
怎麽都想不通。
直到現在，他仍不願接受父母兄嫂的慘死，這場災難就像笑話一樣，突然發生，又突然結束，然後一切就都沒了，爸爸沒了，媽媽沒了，哥哥沒了，嫂子沒了，清醒過來的時候，只剩下他自己還活著。
像是一場戲，荒唐到讓人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打過去的電話和WX還有人回應的話。
可惜頭像、號碼還在，發過去的信息卻再沒人回覆，他也再不會收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鏈接、嘮叨瑣碎的囑咐，也再沒有人隔三差五追著問他談沒談女朋友，總一臉憂愁的擔心他會孤獨終老、無人陪伴。
一切都沒了。
他看著辛曲吟，她也沒有家人了，卻這麽平靜。
為什麽？
是被時間沖淡終於放下，還是埋葬了起來，不敢想也不敢碰。
辛曲吟不知道程煜在她床前坐了多久，也不清楚過程中他有幾次拿刀尖對著她，只知道她三四點鐘醒過來的那次他沒在病房裏，等早晨護士過來換藥的時候他又坐在窗戶下了。
******
黃玖拼死拼活趕過來的時候程煜正坐在床邊挽刀花，他離辛曲吟不遠不近，如果撲過去，依他的身手手中的水果刀能瞬間刺進辛曲吟的胸口，雖然此時看不出他有動手的意思，但黃玖還是有些膽戰心驚。
無他，昨天下午他終於打通程煜的電話，還沒開口，對方先道：“你說你25號到28號上午都跟辛曲吟在一起？”
黃玖一楞，“你問這個幹什麽？不是，你現在在什麽……”
“我看了你發給我的郵件，你說你從25號早晨起到28號上午一直都跟辛曲吟在一起，是真的嗎？”程煜打斷他的話，又問了一遍。
程煜的語氣太過鄭重，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他來說特別重要，重要到他一定要立刻、馬上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黃玖咽下嘴邊的關心，回得也鄭重其事，不帶一點兒含糊：“是，我們一直在一起。”
黃玖想起他給程煜發郵件的原因，因為一直聯系不上程煜，他十分擔心程煜會想不開出事，思來想去，總覺得程家這事出的蹊蹺，又跟辛家四年前的火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加之在跟蹤程煜的時候知道他也在查溫家，就想著把自己手頭查到的事情跟程煜說一下。
熊哥他們也讚成他的做法，大家都聯系不到程煜，著急上火了兩天，聽黃玖這麽一說也都覺得辛家和程家的事情間有種莫名的聯系，想著萬一程煜看到郵件聯系他們也是好的，至少大家能知道點兒他的情況，好過現在兩眼一抹黑。
“你為什麽跟她在一起？”
黃玖不再瞞著，坦言道：“我在查我爸的事。”
“跟辛曲吟有關？”
“不，跟溫家有關。”
程煜沈默了。
黃玖也沒說話。
半晌，程煜道：“我們可能需要見一面，只有你，別叫熊哥他們，沒必要再牽連進其他人。”
話落，他再次問，像仍舊沒有死心，問得更加細致：“你確定27號晚上到28號淩晨一直跟她在一起？”
黃玖把時間限定的更嚴密：“確定，27號晚上八點半前我跟辛曲吟一直呆在辛一鎮，八點半到九點五十多在高速上，十點多點到的溫家，然後一直呆到28號早晨六點多，之後我跟她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回房休息，快十點的時候又一起去見了幾個人。”他奇怪程煜為什麽這麽執著於這個問題，不由問了出來。
程煜語氣很平靜，黃玖卻聽的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程煜瘋了，但程煜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沒有丁點兒波瀾，不太像瘋了的樣子t。
他又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為休息不夠的原因耳鳴了，這樣一想，又讓程煜重覆了一遍。
程煜語氣依舊，冷、平、沒有情緒起伏，可是說的話聽上去仍像天方夜譚。
黃玖聽見他說：“27號晚上十點左右，我在我家看見了辛曲吟，她就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大火。”
她就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大火……
看著裏面的大火……
程煜的意思是他27號晚上看見辛曲吟站在他家門外？還看著裏面的大火……大……火……？
黃玖悚然一驚。
突然明白程煜執著於辛曲吟27號晚上在哪裏的原因，他不會以為他家的事是辛曲吟做的吧？！
不可能呀，黃玖不是相信辛曲吟不相信程煜，主要他27號晚上的的確確一直跟辛曲吟在一起，樂市跟南市離得那麽遠，除非辛曲吟能在毫秒間瞬移，否則怎麽可能？
“老程你現在在哪裏？你別沖動，聽我……”
“……嘟嘟嘟嘟……”
黃玖緩緩放下手機，難看的臉色嚇壞了坐在對面的兩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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