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姨母還

關燈
姨母還

這一茬風雨終於過去了,接連著幾日的放晴之後,院落裏各處的花都爭相待放,原本因為冬季而陷入沈寂的院落,此時因為南歸的鳥兒再次變的熱鬧起來。

天光微熙,府外,早起叫賣的吆喝聲逐漸漾開,陵江府的街市上也逐漸變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張氏這兩日被永安侯纏的有些分身乏術,雖然她也會日日想方設法的溜來陪陪顧若芙,但每每待不到多時,便被趕來的永安侯給蹲著了。

顧若芙聽著院外姨母不耐煩的輕斥聲,想起方才姨母來同她說的話,心裏有些悶悶的。

“蓉蓉,等你表兄將事情處理好,我便要隨著你姨夫回盛京了。”

顧若芙一聽這話便熱意盈眶,急急脫口問道:“他們要挾你了?”

張氏看著顧若芙滿臉驚慌的模樣,眼淚也是說掉就掉,愈發瘦削的小臉頓時就變的蒼白。

這幾日顧若芙雖不曾說,但張氏也瞧出了端倪,她現在聽不得一絲風吹草動,一旦感知到一絲的危險和強迫之意,便是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張氏心中痛楚不已,連忙抱住了顧若芙,安撫的拍著她的背,柔聲寬慰道:“別多想,別害怕,沒人威脅我。只是這些日子姨母自己考慮清楚了,我同你不一樣,自小便被教導要循規蹈矩,凡有一點差錯便是斥責鞭笞,往前幾十年的人生已經將我的後路堵的死死的了,我也唯有剩下相夫教子這一條路。與其說是被迫困守在了宅院中,倒不如說我已然失去了在外生活的能力。”

顧若芙聽著姨母柔聲的娓娓道來,心裏既震驚也酸澀。

“況且,蓉蓉,這世道女子生活艱難,多有不易,若還一味的固執己見,不懂得借力打力,又該如何在這樣的局面下掙得一席之地?”張氏捧著顧若芙盈潤的肩頭,感受著她的顫抖,手上也多用了些力道將人扶穩,目光中滿是憐愛與教誨:“蓉蓉,姨母此番回去,你便還是永安侯府的表小姐,顧家也能借此粘帶些權勢,往後無論誰來此上任,想要動顧家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姨母知道,你一直想效仿你母親,想掙得一片天地,可是你毫無根基,又尚未成婚,即便顧家全力扶持,你也未必就能很快的站穩腳跟,想要走你母親的那條路實在是太難了。但若姨母回去,顧家有永安侯府做依仗,蓉蓉想要做的事,想要一展抱負,皆可順遂很多。”

“可是,姨母你…不委屈嗎?”顧若芙沙啞著聲音,哭的委屈至極,張氏卻輕輕的笑了笑,掩下眼底的苦澀,“姨母不委屈,蓉蓉也不必覺得難過,這是姨母自己選的路,也是最適合姨母的路,你也不必心中覺得愧疚。”

“你可能不知道,姨母自幼便不受你外祖父外祖母喜愛,為人又呆板木訥,在家中雖也是嫡出的小姐,可有時還不如那些庶出的子女討你外祖父喜歡。”

“年少之時,若不是得你母親照料與教導,姨母的少時也不會過的那樣舒心自由。”

張氏紅著眼睛,看著顧若芙,瞧著眼前這個與長姐有七分相似的容顏,繼續道:“我少時,阿姊用她的方式替我撐起了一片庇護之所,她也為我付出良多,蓉蓉若真的心中過意不去,便當姨母是在回報你母親的恩情,替她照看一下你這唯一一點血脈。”

張氏極少在顧若芙跟前提及她的母親,一來是怕顧若芙傷心,二來也是自己實在不能回憶起長姐之死的痛。

此時說來,又回憶起往事,張氏的聲音止不住的哽咽。

“可是,姨母,蓉蓉不要你還。”顧若芙連連搖頭,可父母的死於她而言一直都是無法脫口的,哭的更加無以克制。

張氏擡手給她擦了擦眼淚,“不是這麽論的,蓉蓉,我們各人做事都要求一個心安無愧,我雖遠在盛京,但可以庇佑到你,姨母也就心安了。”

二人相對泣淚連連,哭了好一會兒才攜手出了房門,可方站在檐下便瞧到了棠庭院門口處,一直在那裏徘徊的身影。

永安侯等了許久,終於瞧見了妻子的身影,但看著兩人臉上滿是哭過的痕跡,微微一頓,原本正欲走上前來的腳步也就此定住了,臉上的神情覆雜難言,有關心也有追悔莫及的懊惱。

顧若芙聽張氏長長的舒了口氣,“聞太醫說你近些日子不宜勞心勞神,要好好的在屋內養上些時日。”

張氏又瞧了一眼在門口處同樣望著她的永安侯,略有些無奈道:“他近日在朝中告了假,終日裏無所事事,總央求著我帶他出門在這陵江府好好逛逛。”

顧若芙瞧著姨母的臉上全然已經沒了當初的排斥,連提及這人時的聲線和神情都不由得柔和了些,顧若芙也清楚了張氏眼下的決定,應當也確實沒有多少脅迫。

況且近來發生的這些事,也叫她瞧清了,自己無權無勢,不僅守不住萬貫家財,連自己都無法做主。差點牽連著姨母都要過上寄人籬下,戰戰兢兢的日子。

思及至此,顧若芙忍不住瞧了一眼張氏的雙膝位置,也不知姨母近些日子來的腿寒之癥有沒有好些。

或許回盛京與姨母而言,確實不算是壞的打算。

顧若芙忍下心中介懷,“那姨母便與侯爺好好逛逛吧,我叫府中熟路的車夫陪你們一起。”

張氏點頭應下,又囑托了顧若芙兩句才抽身離去。

顧若芙站在原處目送著,見她才行至院門處,便被等待已久的永安侯一把拉住了,張氏不自在的掙了掙,但永安侯湊近低聲的說了兩句,便停止了動作。

顧若芙正欲轉身,餘光中瞧見永安侯朝她輕笑著點頭示意,想起這人前兩日曾與祖父一起,來找自己一次,永安侯的同她賠禮道歉時,顧若芙也是被嚇了一跳。

現在想來,應當是沾了姨母的光,否則又怎能叫這位高權重的侯爺同自己道歉認錯。

縱使是上一世嫁於肖鶴淵之後,永安侯與她也總是冷眼相對的多,不聞不問,不言不語,便是他們二人相處時的常態。

顧若芙一些日子總是待在房中,不願出門,但透過荀瀟那丫頭嘰嘰喳喳的嘴,倒叫她對外頭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知道了個齊全。

方太守被革職關押,魏統領也被收了監,與之相牽連的一夥子人都被據律處罰。而周承光為虎作倀的行為也被傳的人盡皆知,現在街面上都在傳他漠視父母親長之死,還認賊作父,將周家的大半身家都拱手獻給了仇人,讓偌大的周家變成了個空殼子,成了替人斂財洗錢的工具。

一時間,墻倒猢猻散,周家商鋪的掌櫃要麽另立門戶,要麽就直接趁此時機斬斷了與周家的瓜葛。

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太守府被查封的那一日,從太守府中解救出來的女子便有幾百號人,其中過半數都已經被折磨的瘦骨嶙峋,瘋瘋癲癲,當時的場面實在叫人不忍直觀。而在之後的盤問之中,更是查出了這些女子的來路大多都是周家參與其中。

逼良為娼,強買強賣之事屢見不鮮。

至於周承光的下場荀瀟沒有說,但顧若芙也能猜到了。

誅三族。

可嘆的是,周承光三族之內已經沒人了。

荀瀟還說了方衙內的事,說他是在周家的新房之中被抓到的,被抓時身上還穿著成婚時的喜服,與周承光當日所穿款式一模一樣。

“小姐,你都不知道,當日肖公子瞧見時氣的那叫一個不輕,當著那麽多官員的面直接一腳將人踹翻在地,狠狠的揍了一頓若不是後來被人拉住了,那惡徒只怕會被當場打死。”

荀瀟說這話時,眼睛裏都亮閃閃的,全然沒有了那日談及肖鶴淵時的厭惡和防備之意,顧若芙置若罔聞,並不接她的話茬,荀瀟試探的打量著她的神情,見她並不抵觸,又接著說道:“這些日子咱們府裏可把這位肖公子誇的天花亂墜呢!連幾位老爺夫人都對他讚不絕口。”

顧若芙聽著荀瀟的話,感受到一旁丫頭窺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即轉頭與她對上,嚇的這丫頭立即忙不疊的轉頭避讓,全然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

顧若芙心中覺得好笑,若不是了解這丫頭的脾性,她倒真要覺得荀瀟最近是不是收了肖鶴淵的好處,才叫她在這日日替他刷些存在感。

可轉念一想,正如她們所言,肖鶴淵在外維持的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想要好好長輩簡直易如反掌,更別說像荀瀟他們這些小丫頭們,光是那副外貌便可欺瞞了不少人。

當初她自己不也都跌在了這裏頭。

顧若芙合上手裏的書,故意逗道:“你若是覺得他好,我可以讓姨母此行回去將你一並帶去,讓你瞧個夠。”

“不不不!”荀瀟連忙擺手拒絕,“小姐我開玩笑的,他哪有這麽好,不過都是道貌岸然的偽裝罷了!”

這話是顧若芙說的,荀瀟立即拿來用上了。

顧若芙輕笑一聲,點頭道:“嗯,孺子可教也。”

顧若芙瞧了一眼外頭,起身道:“我們去瞧瞧宋叔吧。”

宋章自那日受傷後,便一直留在了顧府休養。

他與江左二人都受了重傷,但所幸聞太醫在此,二人身上的傷情才得以及時救治。

江左傷的重些,腿上中了箭,即便聞太醫極力救治,卻也說了無法恢覆到之前那般,習武還可,只是腿上的功夫實在難以恢覆。

可江左一直都仰仗著他的輕功,突聞噩耗,消沈了好久,直到宋章說願意教他劍術,他才漸漸的接受了現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