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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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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沈嫵手腳都被捆死,身形不穩從床上跌下來,劇烈咳嗽起來,有些訝異:“弟妹好歹也是二少夫人,親自動手未免傷了身份。”

話音未落,許繁音又是一巴掌過去,沈嫵唇角滲血,雅致的發髻也散亂下來,許繁音滿肚子火還想出氣,看她病成這樣又怕三兩下給打死了,硬生生忍下來,坐到下人搬來的八仙椅上。

沈嫵斜跪在她對面,吐出一口血:“你明明已經知道了一切,卻為何連為什麽都不來找我問清楚。”

許繁音慢條斯理喝口茶,眉都未擡一下:“因為沒必要。”

沈嫵一楞:“沒必要?”

“我找你,沒必要,也不重要。”

許繁音嗓音極淡:“你覺得沈微是你一個人的,也覺得你挑明這些事,在我們中間便是揮之不去的陰影。我卻覺得即可笑又無聊,因為沈微不是任何人的獨屬物,而你在我們中間——”

許繁音把手中的杯子扔到地上,又叫書香掃到一邊去,那一灘水漬很快幹涸不留痕跡,她這才擡眼看沈嫵:“就像是這樣,你明白嗎?你那所謂的愛與恨,根本沒有人在意。從開始到現在,都是你自己在唱獨角戲,並且深陷其中。但你不應該對祖母下手,先夫人故去後,最照顧你的便是祖母。”

“你懂什麽!”沈嫵美眸全是憤恨,掙紮得厲害,衣袖掉下去顯出出雙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疤,“就是她做主令我嫁人的,還幾次三番催我再嫁,我好不容易回來,明明,明明我能留在家裏,留在他身邊……”

許繁音冷冷打斷:“恩將仇報,倒不必用沈微做擋箭牌,你要是真心待他,便不會與大老爺同流合汙害了他兩任未婚妻。你不愛任何人,你只愛自己,就像你胳膊上的故意弄出的傷,只為了引起別人的註意。”

“他生來眾星捧月,我不那麽做,怎麽能讓他被人人唾棄只能依靠我一個人!沈靖要他的命,是我提出克妻一計緩和,沒有我,他早被自己親生父親弄死了。做他的妻子註定不得善終,你比那兩個蠢貨聰明些,謝婉被我推下去的時候還喚我救她呢,我花了很長時間接近貞敏縣主,還沒動手她自己便病死了,算不到我頭上來。”沈嫵陰森森盯著她,慘然地笑起來,許繁音愈平靜,她便愈瘋狂。

她那日還回去的並不是燙傷膏,而是去疤痕的藥,從前沈微給她的,她以自殘來引起他的關心,頭一次便被他發現了齷齪心思。

那心思起得很久,從她被先夫人帶回沈家,以為再也不用做下一任花魁的替補起,覺得自己和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但是沈家的人並不接受她,除了沈微,在一個幽夜,她生母唯一留下的戒指被故意扔掉,是沈微幫她找了回來。

彼時她在花園崴了腳,淋著雨哭,沈微給了她傘,還背她回來。

其實她和沈微年紀一樣,生辰都在同一個月,先夫人讓她做姐姐,他沒什麽異議地點頭。她不想做姐姐,但她也不敢說,說出來,她只會被趕出沈家,再度成為乞兒,再也見不到沈微。

但她長大了,總得嫁人。丈夫與賊寇搏鬥本就身受重傷,她只是順手讓他少受點苦,她根本不喜歡那個人,唯一能回沈家的見到他的機會就是守寡,所以她連腹中孩子一並拿了。

沈嫵將這一切戚戚道出,越說越瘋:“我為他付出這麽多,他身邊不能再有其他女人。”

“他對你無意。”

最簡單的話也最誅心,沈嫵咳嗽著,一張美麗的面孔扭曲變形:“我知道,他不愛我,他不愛任何人。其實這樣也可以了,他不成親,我守寡,也算苦命鴛鴦了。但是你的出現讓這一切都變了,他一個冷漠內斂的人,竟然會因你牽心,我不想害你,可他對你越來越深情的眼神逼著我害你。”

“他把你保護的比眼珠子還金貴,你命也真硬,喜房,落水,慈安堂遇刺,還有碧波樓大火,幾次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機會你居然都活下來了。”

許繁音搖搖頭嘆了一聲:“你到現在還在吐血,是落水那次中的毒吧,為了撇清嫌疑,真是能對自己下狠手。”

“是啊,在他面前幾次咳血,我以為他會顧我,他卻連個眼神吝於給我。是我把他想得太好了。”沈嫵幽幽望著外面的夜,“一個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不如死了幹脆。他去明州督造堤渠,沒告訴你,是和朱淮寧一起去的吧?”

許繁音握緊八仙椅扶手,面上卻沒什麽大波瀾:“你讓朱淮寧對沈微下手?”

“是我,也是沈靖。沒了沈微,不就沒人阻攔朱淮寧對你予取予奪,他怎麽能不答應。”沈嫵無辜微笑,“許繁音,其實我不討厭你,從上到下都逼我再嫁,我跳水是真的不想活了,沒想到你會拼了命的救我。你不應該勾走他的心的。”

“他的心長在他身上,願意被誰勾就被誰勾,只是朱淮寧那個蠢人,居然和你為伍。”許繁音撇嘴。

沈嫵哂笑:“確實夠蠢的,大老爺恨極了沈微,你是沈微的妻子,他死了,你怎麽可能好過……”

該說的都說完了,許繁音不想再和沈嫵多待,起身走到門口,沈嫵在她身後道:“你不殺我?他對你說了麽,母親要他不論我做了什麽都要顧全我的性命。”

許繁音微微側眸:“殺人犯法。我不是菩薩,你害我這麽多次,我恨不得將你一條條剮了了事,可死了倒讓你痛快,對你這種人,知道沈微與我相親相愛,白首偕老的活著比死了更折磨。”

沈嫵一楞,扭曲的面孔浮現幾分嘲諷:“呵,如果沒錯,沈微的死訊應該傳回來了吧,你不會有和他相守的機會的。他一死太子坐不住朝中必然大亂,許繁音,你以為你能活得過今晚?”

“那且看吧。”

許繁音的雲淡風輕比刀子紮到身上還令沈嫵難受,她開始不確定起來:“沈微死了嗎?”

“許繁音,你別想騙我,你以為裝得若無其事我就會信你?”

“你回來,沈微死了對不對?”

“你告訴我……”

許繁音懶得再回頭。

事實卻也如沈嫵所說,今夜不得安寧。許繁音才剛走出院子,小沙彌匆匆而來:“施主,寺外有人叫門,說是太後娘娘的近身內侍,陛下病情加重,請大長公主進宮陪伴。”

“不要開門,這個時辰宮門早已下鑰,他一個內侍如何能出得來,況且陛下病重,不請太醫請大長公主是何道理。”許繁音沈靜道。

“是,住持同施主想的一樣,並沒有開門。”

隨著小沙彌往大殿去,又有幾個僧人焦急跑過來:“施主,外面賊人叫門不開拿了器具撞門,還放火箭燒寺,大殿一側已經著火,萬一火星子被帶到寺後的廂房後果不堪設想,廚房底下有一間大些的儲物室,住持命我們安排施主們先下去暫避一二。”

一間儲物室又能躲幾個人呢?火光閃爍,許繁音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匆匆到大長公主廂房,齊氏率先迎了上來:“阿音,外面吵吵嚷嚷的怎麽了?”

“沒事的,娘,聽我說,大殿不慎走水,祖母行動不便咱們趁早避去安全些的地方,免得大火燒過來走不掉。”許繁音盡量保持平靜,“太妃也一並過去,素容和崔嬤嬤會護送你們。”

說完許繁音又要急匆匆離去,齊氏扯住她,心疼道:“你不跟我們一起去?你去哪裏,娘陪你一起去。”

“不是還有爹和姨娘妹妹們,我去通知,母親與太妃先帶著祖母過去,我稍後便到。”許繁音故作輕松地說完,動容地握了握齊氏的手,隨後放開她出了門。

她徑直往大殿的方向而去,一邊對素容道:“公子留下的暗衛不必再隱藏了,讓他們分出一部分分散守到寺墻周圍,嚴防賊人從正門外的地方闖進來,其餘的都到大殿前來幫僧人守門。”

“還有我爹,”許繁音步子一頓,“你和他說有個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讓他到大殿前來尋我。”

書香領命去了。

許繁音駐足擡頭望天,一面火紅一面漆黑,相同的卻是閃爍的銀河與一輪清輝弦月。

這樣動蕩的夜,卻有這麽美的星空。

許繁音想起第一次貿然撲進沈微懷裏也是這樣的深夜。

沈微……

許繁音心頭發酸。

他向來一步百算的,定然不可能稀裏糊塗出事。

早知如此,他走前便好好聽他把話講完了。

一支帶火箭矢鐺然插進許繁音面前的地上。

她吸了吸鼻子,上前一腳踩滅,鉚著一股勁到火光沖天的地方去,火箭如流星一般射來,救火的僧人與抵擋墻頭進入的賊人的暗衛交織在一起,門下傳來撞擊聲,裏面僧人死死抵著。

兩個暗衛上前將許繁音攔住:“少夫人,公子命我們保護少夫人,大殿危險,少夫人不要再往前去了。”

許繁音還不至於傻到血肉之軀去抵擋刀劍:“你們忙,我不添亂。等公子回來,我為你們請功。”

兩個暗衛相視一眼,深深行了一禮,驀然加入到阻擋賊人的行列中。暗衛們個個身手不凡,但人數實在有限,賊人卻源源不斷從墻頭翻入,暗衛慢慢開始落入下風。

永寧侯姍姍來遲,見廝殺場景驚得瞪大了眼,胖胖的身子靈活一折便要原路回去,被久等的許繁音一把攔住。

永寧侯順勢拉著她便跑:“這裏太危險了乖女兒,快跟爹躲躲去。”

“許守道!”許繁音喝停他。

永寧侯驚呆了:“無禮,你你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麽直呼你爹的大名。”

許繁音雙目炯炯:“爹,你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了,眼下什麽情況我不說你也知道,你女婿不在,沈家和許家這麽多婦孺的性命全指著你一個人,堂堂永寧侯,不要忘了,咱們是武將起家,死身不死節。等你女婿回來了,不會忘記你的好的。”

永寧侯撇嘴:“少給你爹戴高帽,從慎出事我方才都知道了。瞅瞅外面都殺紅眼了,你爹我出去能討著好嗎?你已經守寡了還想把你爹也送走?好孩子聽話咱找個桌子底下蹲著去。”

“你不去我去!”許繁音轉身便走。

永寧侯在原地使勁跺腳,終究還是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咬牙追上去:“回去,我去還不成!”

說罷他便閉眼大叫一聲沖到墻下去逮著落單的賊人便打,許繁音看他能應付得來,往後退了幾步,幫著僧人去提水滅火。

護好大長公主,也算對得起沈微了。

_

皇城,宴安宮。

守夜的太醫靜靜侍立榻前。

外殿,沈靖正代皇帝批閱積壓的奏折,那封報沈微出事的急信擺在桌尾,沒有開封痕跡。

一名內侍匆匆進來,在紫檀桌案前低聲輕語。

沈靖朱筆未停,內侍便一直保持著回話姿勢,待閱完最後一本,他才緩緩起身往殿外走去。

殿門打開,沈微見到外面的人有些詫異:“怎麽現在回來了?”

“是朕叫他回來的。”他身後響起定安帝的聲音。

殿內眾人便齊齊跪拜。

而本該纏綿病榻的定安帝緩緩從內殿出來,腳步沈穩,面色威嚴,不見半分病容。

“淮寧,起來吧。”定安帝叫眾人免禮,還專門點了朱淮寧的名,卻獨獨不曾叫沈靖起身。

這位首輔大人追隨了陛下二十七年,連陛下的禦輦也同乘過,頭一次遭受這樣的待遇,引得內侍們意外側目。

“沈卿,方才報的什麽事?”定安帝居上發話。

沈微垂首答道:“回陛下,一共兩樁,其一是大相國寺走水,其二不是什麽要緊事,似乎是太子殿下與六殿下在禦花園起了爭執。”

“哦?”定安帝好笑,“朕的兒子們都已為人父,竟還有不顧身份當眾起爭執的時候,朕好奇得很,沈卿請起,隨朕一同去看看吧。”

沈靖緩緩起身,跪了太久膝蓋發僵,一旁的內侍上前攙扶,他沒有拒絕。

皇帝儀仗擺駕禦花園,沈靖在旁跟隨,朱淮寧也在列,兩人一前一後,距禦花園還有十來丈,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已經撲面而來。

一道人影自黑暗中奔跑,定安帝擺擺手,架輦停下,那人影奔至近側,是肩膀帶傷的太子。

太子跪地呈上一枚玉印:“陛下,六王著甲帶兵入宮意謀逆,已被臣擒住,其下兵將盡數伏誅。”

定安帝讓人接過那帶血的玉印只看了一眼便示意退下,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已經年邁,發間灰白相間,這口氣嘆完,白發竟有隱隱壓過黑發的趨勢。

“回宮吧。”

眾人跪拜,架輦緩緩移動。

夜色漫漫,大相國寺的火勢不曾減弱,許繁音衣服被燎得各處是洞,面上也一塊黑一塊白。

外面賊人還在撞門,漆紅大門搖搖欲墜。

永寧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身上沾著血,眼見守不住,過來拽了許繁音便預備逃遁。

前路一人揮刀而來,卻被一支利箭穿透胸口栽倒在地。

門外動靜戛然而止。

仿佛啼哭的嬰兒被捂住嘴,守門僧人保持防禦姿勢面面相覷。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到許繁音臉上,她擡頭,接二連三的豆大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

伴隨著雨滴,寺門吱吱呀呀叫喚著打開了。

燈火盡頭忽聞刀戈劍戟整裝入鞘,近百名兵衛從寺門而入,清一色皆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不需號令便整齊分列兩側,一片肅穆。

永寧侯驚得舌頭都不利索了:“竟,竟是錦衣衛……”

黑泱泱的寺門外響起馬蹄聲,不緊不慢,馭馬之人一手握勁弓,一手隨意勒著韁繩,墨色披風飄蕩,被兜帽遮住的大半張臉,漸漸顯露在火光中。

如風似月,好看得沒有半點瑕疵。

眾錦衣衛執手行禮:“參見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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