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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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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五十章

翻飛水汽凝成水珠掛在沈微眼睫,像含著許多細碎珍珠,為這棵清泠泠,以枝繁葉茂掩飾枝幹裏間荒蕪的空心樹平添幾分寥落。

許繁音從他眼睛裏看到片刻空白。

她在場時沈微與沈嫵寥寥幾次見面,從不曾說過一句話,但有些事越掩飾越明顯。

所有沈微對沈嫵的厭惡,都化為她幽處他曾經書房的深夜——她慫恿三夫人對許繁音下藥,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微會踏足那個地方。沈嫵是一個極度謹慎的人,自從許繁音嫁進來每一次出手都不留痕跡,她發現沈微對許繁音的感情不一樣,又害不了她,便幹脆表露出來,讓自己成為橫亙兩人間的一根刺。

這片刻的空白,讓她確定了心中猜想。

許繁音握著袖間的燙傷膏,感慨沈嫵對她心思的拿捏,虧她那時候拼了命的下水救她。

那令人作嘔但又實際存在的悖論,由沈微最不想被知曉的妻子口中說出,他暗自捏緊手指,目光卻示意她接著說下去。

“紫纓花是先夫人鐘愛之花,大老爺愛屋及烏,養成了夏秋之際喝紫纓花茶的習慣。謝表妹,是沈嫵推入井中沒錯,但授意她的,是大老爺。”

謝表妹被發現時手中捏著的紫纓花是沈嫵故意所放,她知道沈微會明白一切,而這,也是沈微明知兇手卻一直未有動作的原因。

他的父親將妻子不愛自己的原因歸咎於兒子,從□□上與精神上一直在試圖殺了自己的兒子。

而被收養的女兒經年累月對稱呼自己為姐姐的人生了情,與痛恨兒子的父親不謀而合。

一切沈微都沒有否認:“抱歉,因為我讓你受到本不該有的傷害。”

許繁音搖搖頭。

父親、母親、一起長大的姐姐。換作她,也很難幹幹脆脆處理清這些骨血之情。心中猶豫淒切,她其實想抱沈微,但不確定他是否需要這種帶著憐惜的擁抱。

她最終沒有邁開步子。沈微笑了笑,有一些無奈並雜感觸,他的妻實在冰雪聰慧,懂得他的所有。

所有的言語就此止住,許繁音坐上回程的馬車,沈微並沒有隨她一起,她握住那即將分開的手:“沈微,你不回去?”

他的聲音夾在雨裏不太分明:“我有事要離京,明州堤渠改建之事多次因朝中事務耽誤,不能再拖了。”

許繁音斂眸點頭,如今朝中井然有序不過是一點即破的泡沫,山雨已至,沈微此時離京危險重重。

“公子小心……”

“許小姐放心……”

默了片刻的兩人同時開口,許繁音忍不住笑了,沈微也彎了彎唇角:“雨大,寺裏有備著的姜湯,許小姐到了記得吩咐她們取來。”

“好。”許繁音欲抽回手,沈微沒放,居於馬車下方,低低問:“許小姐沒什麽同我說的嗎?”

許繁音一楞,突兀問:“公子喜歡沈嫵嗎?”

沈微斂下的眼睫忽擡,渾身上下都透著否定,分毫不想讓許繁音誤會:“沈嫵是母親故人遺孤,母親早知她心性,念及舊情留下遺志,讓我務必對沈嫵寬宥、原宥,無論怎樣也要顧及她性命。”

“我不喜歡沈嫵。於情於理都不。”

或許是覺得此去未明,不想留下遺憾,話既到此處,沈微直直看她:“我若喜歡她,怎會與許小姐有肌膚之親……”

許繁音神經一繃,打斷話:“我知道了。公子保重。”

說完便撇開手,不顧怔在原地的沈微縮回車裏,暗自為躲開肉麻場面而松口氣。

回想方才沈微的神情,他要說什麽呼之欲出,但許繁音根本不是那個意思,之所以問沈微喜不喜歡沈嫵,只是確定一下他不在時她處理事情的程度。

倘若他喜歡卻礙於名分,只要沈嫵不拿刀把她砍成碎塊她也能忍到和離給人家騰地方,若是不喜歡,她也不會一味悶頭被害了半條命還幫人數錢。

很明顯沈微會錯了意。

馬車搖搖晃晃走著,朝安奉命送許繁音回寺,他在馬車外坐著,一條一條道:“少夫人不要擔心,公子都安排好了,不會再有不好的事發生。公子將菽園劃到了少夫人名下,地契讓書香放在你嫁妝奩裏,一同送去的,還有禮部蓋印的和離書,公子也已經簽字蓋印。公子說少夫人住慣了菽園往後不必非得去別處,住在菽園最好,有空還可以陪大長公主說說話……”

許繁音閉目靠著車壁呸了聲:“晦氣晦氣!總是公子說公子說的,有什麽你讓他下次當我面說。”

睡都睡了,搞什麽矯情兮兮的分別文學。

他倒是享受她了,她還沒咂摸出滋味呢。

少夫人人不大聲音挺大,朝安嚇得不敢出聲,兀自幫著車夫駕車,驀然一馬橫沖而出攔停,馬蹄高震,朝安一楞,瞪大眼睛:“公子……”

許繁音驚訝睜眼,起身之際車簾打起,先進來一些涼涼潤潤的雨氣,馬車沒有點燈,黑壓壓的,緊接而至的男人身影讓不算開闊的車內霎時逼仄異常。

他不說一句話,將許繁音撈起便按在車壁上,冰涼的吻落強勢又強迫,雨聲劈裏啪啦忽遠忽近,唇舌觸碰勾出血腥味。

不能視物的黑暗裏,紊亂呼吸來回飄蕩。

男人將頸脈送至她唇邊,可憐的、哀情的近乎祈求:“咬我,阿音。”

許繁音被他作弄得迷亂,從來都殺伐果決的男人在她身邊流露出弱勢,她沒有猶豫地,微微張口咬在那跳動的脈絡。

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記。

大雨時急時緩,沈微終於放開她,埋臉在她脖頸輕笑。黑暗裏,許繁音輕撫他頸上的牙印,他握過那纖纖軟玉,眷戀地吻她的指尖:“等我回來。”

許繁音檀口微張喘息,只剩下點頭的份兒。

馬車內回歸平靜,重新啟程。到地方下車時許繁音唇色格外鮮潤,好在夜深無人,也不必擔心被人瞧見。

她撐著傘回院子,遠遠便見院門外站著的朱淮寧。素容書香一左一右提燈撐傘,低聲道:“晉王殿下方才去見了大小姐。”

許繁音略一挑眉,走近了,借著燈光瞧清他濕了半邊的袍擺,她哀哀嘆口氣,對兩個婢女道:“你們先進去。”

四下再無旁人,許繁音將手中多餘的傘遞給朱淮寧:“夜深了,殿下待在此處不合適,早些回吧。”

許繁音實在不覺得自己魅力有那麽大,大道理講得夠多,她已經沒心思再和朱淮寧周旋。

朱淮寧卻並不接傘,只是依舊用那種露骨的眼神看著她,扯扯嘴角笑:“若是沈微死了,嫂嫂可會傷心?”

“不會。”

朱淮寧又問:“那我死了,嫂嫂會傷心嗎?”

許繁音一點不遲疑破罐破摔:“明知顧問。”

朱淮寧笑得愈發站不住身子,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眼淚都快笑出來:“嫂嫂,你沒有說實話。“

“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殿下不信拉倒,傘你不要算了,愛守門就站著吧。”說罷許繁音便準備回去,朱淮寧一把握住那傘,順帶扯停她的腳步。

“你會傷心。”

“不管是我和沈微哪一個死了,嫂嫂都會傷心。”

許繁音背身亭亭站著,裙擺擦著門檻被風帶出窸窣聲,朱淮寧蹲下身擦拭上頭沾染的一滴雨漬,柔軟的綢緞擦過他手背,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握住。

許繁音驚恐地扯走裙擺。軟綢劃過手心落空,朱淮寧怔神片刻,自嘲一笑,起身打開了傘,兩把一樣的傘隔著院門飛檐一裏一外,風裹挾著雨絲從相背的兩人中間穿過。

他淡淡道:“小心沈嫵。”

許繁音深吸一口氣:“知道了。”

朝堂上的事許繁音插不上手也不懂,但朱淮寧襲爵的事全權由沈靖做主,很明顯,他現在與沈微是對立面。

為了沈微給她的好處也好,身為他妻子的私心也罷,許繁音不想沈微有丁點兒的閃失,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激怒朱淮寧。

朱淮寧卻變著法兒叫她不得安寧:“嫂嫂知道我去見她,不問問我們說了什麽?”

無非是要人命的事,知道了難道他們就不做了麽,許繁音只搖搖頭:“走吧。”

背後是嘩嘩雨聲,許繁音站了一會兒不見回應,悄摸轉頭看,一片黑漆漆霧蒙蒙,朱淮寧不知何時悄無聲息走了。

-

大雨連下七八日,放晴後倒是個極好天氣,天藍的一絲雜色也無。大清早的,許繁音老爹永寧侯忽然出現在寺裏,美其名曰拜見大長公主,看望病重的女兒。

許繁音看著眼前笑的心虛的便宜爹,目光投向擠滿小院的姨娘姊妹們,不由蹙起了眉。

永寧侯見狀拿出一家之主的氣勢拍桌:“怎的,爹娘久不見你,來看看你也不給個好臉色?方才相見,大長公主也沒有你這麽大的氣派。”

“我躺了兩月整,爹要是再早來幾天,興許還能看見我吃藥呢。”許繁音絲毫不給面子,哪有人看拖家帶口看望誰,分明是聽到風聲來此避難。

永寧侯老臉黑紅交錯一時沒了言語,齊氏拿肘杵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又壓低聲音:“你爹打聽到這幾日朝中不太平,家中四面漏風沒一個能用的,只好來尋你。”

“正是正是。”永寧侯附和著,又想擺威嚴,被齊氏狠狠瞪了,一臉委屈眼巴巴瞧著許繁音,握拳杵在嘴邊,眼睛亂轉含糊了一句。

“啊?”許繁音根本沒聽清說的什麽,冷冷瞥著永寧侯,“爹,咬字真一些。”

永寧侯畏縮的脖子更短了,心裏埋怨小沈大人禦內不嚴,竟將這個乖巧的女兒養得和夜叉一般,那看人的眼神冷嗖嗖夾槍帶棒的,真不愧是夫妻。又被齊氏腰間一杵,永寧侯猛地放下手快速道:“三殿下要反。”

“昨日我入宮救了個落水的內侍得知的,旁人都還蒙在鼓裏。”說完,見許繁音平靜如水,只是指尖輕扣桌面,永寧侯道:“你知道?那還不趕緊安排我們住下,外頭你姨娘們都要曬暈了,你那是什麽不耐煩的表情,要將爹娘都趕走?可不成啊乖女兒,往日是爹娘愧對於你,可眼下來都來了,在哪裏又比得上在大長公主跟前安全。”

永寧侯又是叉腰又是服軟,配合著他大腹便便的外形滑稽異常,許繁音揉揉額頭:“素容,你和書香把隔壁幾間屋子都騰出來,讓侯爺和夫人先休息下。”

“還是阿音最好。”永寧侯滿意笑了。

知道她不一定接受這一家子,來之前不和她說,一路宣揚生怕別人不知道,且瞞著她先去見大長公主,好賴許繁音都不能張嘴趕人,都說她這爹傻,實則精得很。許繁音只道:“寺裏也並非祥和安寧之地,爹和娘帶著姨娘妹妹們先住下,但是有一點咱們先說響後無嚷,我喜歡安靜,這麽多人在這裏就要守我的規矩,若是有危險發生,女兒只能盡力顧全大長公主。”

“哪裏有擺著親爹娘不顧反而……”永寧侯又要發牢騷被齊氏一把捂了嘴連拖帶拽攆出了門,外頭人多安排不下,又把院子隔壁一間廂房騰出來才算了事。

等到外面安靜下來,齊氏回頭進來,叫書香關好了門,對許繁音道:“娘與你爹商量過了,待此間事了,你便與姑爺……和離吧。”

最後三個字齊氏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說出來,許繁音也頗為驚訝,齊氏解釋道:“自打你入沈家大病小病不斷,此前勸你生孩子是娘沒有考慮周全,回去細細想了,咱們母女二人分別許多年,何苦為了面子上的好看讓你白白在沈家受損,和離了,你爹也預備致仕回臨安老家,那兒有幾十畝良田,加上家裏這些年攢下的,養活咱們不成問題。”

許繁音眨了眨眼,嫁出去的女兒和離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永寧侯府上下都可謂頂天大事,不說那麽多待字閨中的妹妹們,頭一個不情願的就是那位掌管全家的老太太。

齊氏叫她不必怕,淡道:“老太太回臨安省親了,等回來事情已經辦妥,她不情願也只能幹跺腳。”

總算是為這個女兒考慮了一回,許繁音多少還是有些觸動,不過她沒打算和離後回侯府,從一開始許家同意與否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他們雖然打定主意要讓她和沈微和離,卻也要先借他的勢保全自身,倘若真的怕她被沈微克死,只怕一刻也是不能等的。這一家人除了齊氏真心顧念幾分她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到底還是利為最上。

許繁音看著齊氏身後的許靜姝道:“聽聞妹妹正在議親,我若和離只怕會讓妹妹錯過良緣。”

許靜姝咬著唇,她在莊子裏被磋磨得狠了,舉止還帶著股小心翼翼,半天才憋出話來:“只要姐姐一切安好,妹妹的親事沒什麽重要的。”

這明顯很不情願啊,許繁音淡淡道:“娘,我初到沈家多有不便,全是他替我打算,如今朝局不明,他才離開我便計劃和離,實在有些落井下石。和他的事女兒自有想法,爹和娘便不要再操心了。”

女兒的不信任讓齊氏面上有幾分尷尬,還要說什麽,門外素容焦急萬分:“少夫人,公子出事了。”

“明州急信,昨夜大雨河水泛濫,公子帶人去堵堤渠決口,被大浪卷入水中……生死不明,方才大長公主得知消息,急火攻心撐不住暈了過去。”

“什麽!”齊氏驚愕,“阿音……”

許繁音擺手止住她的話,起身快步往外走:“請大夫了嗎?我不是早吩咐下去所有事宜先稟報我,這麽大的消息是誰告訴大長公主的?”

素容跟在她身後小跑:“書香去請張先生了。朝廷先收到的消息,遣來報信的是一名刑部小吏,大小姐身邊的秀蘭正好在寺外摘槐花,聽見那小吏尋沈家人,從他口中得知經過後便去稟報了大長公主。”

“秀蘭呢?”

“崔嬤嬤叫人制住了。”

“去把沈嫵也捆了。”

素容一楞,見許繁音眸裏帶著一絲戾氣,向身後兩個婢女招了招手,這二人是沈微走時安排到許繁音身邊的,身手不弱於書香。

齊氏追上許繁音:“阿音,你不要著急,姑爺吉人自有天相,說不準根本沒有落水,只是被大水與其他人沖散了。”

“我不著急,娘去歇息吧。”許繁音冷靜異常,快步往大長公主住的廂房走,齊氏並不曾留步,跟著她過去。

廂房裏滿頭大汗的張先生正在為大長公主施針,一旁守著崔嬤嬤和晉太妃,見許繁音進來,不約而同流露出悲傷同情的神色。

而被同情的中心,許繁音卻面色如常,只是直直望著昏迷的大長公主,等到張先生施針結束,她上前道:“張先生,我祖母情況怎麽樣?”

張先生拿袖子揩了額頭上的汗:“大長公主本就有血氣滯淤的老毛病,方才受驚氣血逆行連帶起舊疾加重,老朽雖然施針解了燃眉之急,但大長公主到底年事已高,能不能醒過來,容老朽說句實話,少夫人……還是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了,多謝先生。”許繁音讓書香送張先生出去,坐到床邊替大長公主掖了掖被角,低低地道:“祖母,我知道你能聽見,沈微他人祖母最了解不過,他不會有事的,為了沈微,祖母也要撐住。”

“阿音……”晉太妃上前想勸,許繁音轉頭對她笑了笑:“我沒事,太妃不必牽掛……”

她的話忽然頓住,因她握著大長公主的手指被虛虛回握,許繁音又驚又喜,眼淚一下子忍不住吧嗒落了下來。

自從到沈家大長公主當真對她極好,她雖與沈微合約在先,人非草木,這樣一個和藹的老人家把她當親孫女疼,怎可能不生出感情來。

大長公主緊閉的眼角滲出一滴淚,她與許繁音感同身受,意識混沌間也怕許繁音撐不住,唇角緩緩翕動。

許繁音俯下身聽著,含淚笑著搖頭:“沒哭,祖母,我沒哭。”

見這一幕屋中幾人都同時松了口氣。

素容端了熬好的藥回來,許繁音吹涼了一勺一勺餵大長公主服下,等老人家呼吸平緩起來,她放下床帳,對一直陪同的齊氏與晉太妃福身:“外面盯著此處的人不在少數,祖母病重一事先不要傳出去,我還有事處理,且先請太妃與娘看顧祖母。”

齊氏與晉太妃自然沒有拒絕的,許繁音出了廂房,安排素容幫著崔嬤嬤支應,與書香往沈嫵居所而去。

已經是掌燈時分,往日這時候總有小鳥來討食,這會兒小沙彌抱了滿滿一罐蕎麥粒回來,寺裏寺外安靜得連一絲風聲也聽不見。

廊下燭影恍恍,沈嫵隔窗盯著,燈火一閃,變成了面無波瀾居高臨下望著她的許繁音。

沈嫵驀然笑起來:“弟妹可算願意來見我了。”

許繁音很幹脆的給了沈嫵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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