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宛宛青揚卿卿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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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穿透雲層,雲層如同腌制過的蛋黃,紅裏帶黃,一點點鋪滿冷清寂寥的江寧城。大小作坊裏已燃起了暖黃的燭火,商販走卒挑著擔子,在曙光下,三三兩兩走上街頭。

一輛掛滿稻穗的馬車緩緩駛進城中,在望江樓前停下了。

沈眉南在兩名醫女的攙扶下下了車,擡手掀開了紅色鬥篷上寬大的帽子,與早起守店的夥計說道:“引我去見你們老板。”

在望江樓,沈硯是地地道道的老板,每日必定早起在院子裏打一套拳法,再行盥洗。之後,他會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看看書、喝幾口甜酒。

看著夥計領著一行人前來時,他一眼便看到了面容沈靜的沈眉南,忙放下手中的書本迎了上去。

駕車的車夫見了他,立即向他抱拳行禮:“門主。”

沈硯微微頷首,引著沈眉南在葡萄架下坐下,便問道:“姐姐怎麽來了?是不放心沈姜麽?”

沈眉南凍得泛紅的臉頰上染上了薄薄的笑意:“一來是為看他,二來嘛……是你門中出了些事。”

她的目光瞥向立在葡萄架外的金鉤門門人,開口叫了他:“小賈,你來與你們門主說說出了何事吧。”

小賈踏上兩級臺階,神色凝重地向沈硯抱了抱拳:“門主,我們夜裏巡視暗道時,發現了祁門的祁堂主。”

沈硯吃了一驚:“祁堂主沒死?”

小賈點頭:“是的,他沒死!不過,祁氏兄妹先我們一步發現了他,不惜違抗門主命令,也要帶走他。後來……後來,為了躲開我們的人馬,那三個人躲進了暗道下的禁地……”

沈硯陡然起身,目光冰寒地看著小賈,負手問道:“什麽地方?”

“禁地。”小賈吞了口苦水,道,“我們不敢貿然進入,只能將三人困在了裏邊,請門主回去處理此事。”

沈硯緩緩坐下,目光森然地盯著一處,雙手握成拳。

沈眉南不安地喚了一聲:“硯兒,怎麽了?”

沈硯擡手阻斷了她的話,低沈有力地道:“我得盡快趕回去處理此事……沈姜在樓上摘星閣,我已安排好一切,你今日之內接他回去便可。若有不順,樓中都是我的人,會聽你調遣。”繼而,快速對酒樓夥計吩咐道:“備兩匹快馬!”

沈眉南追著他出了葡萄藤下,關切地道:“硯兒,那禁地裏有什麽,能讓你慌亂成這般?”

沈硯未回答她,只是微微頓住腳步,低聲懇求了一句:“姐,只要沈姜跟你回了谷園,請你高擡貴手,別為難燕兒。”

沈眉南秀眉微蹙,輕輕點了點頭,卻仍舊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為何如此在意她?”

沈硯垂目道:“這是我們欠她的。”說完,再不逗留,出門上了夥計準備的快馬,絕塵而去。

金鉤門的秘密,王淩燕的秘密,皆藏在了暗道下的禁地裏。

那些無法洗刷的罪惡,父親不敢忘,他更不敢忘。

父親選擇在他大喜之日將金鉤門的罪行告知他,並逼著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誓言,誓死守住那份秘密,不讓那份掩埋在地下的罪行重見天日。

所以,他不能讓禁地裏的秘密被旁人知曉。

沈硯前腳未走遠,望江樓前便被江寧府的府兵包圍了。

酒樓還未到開張的時辰,許多店中夥計仍舊夢裏會周公,酒樓內也只有跑堂拉客的夥計在擦拭著桌椅。他一見對方這陣勢,忙哈著腰迎了上去,陪著笑臉道:“官爺,您這是……”

帶頭的兵頭一把推開他,大搖大擺地在店中巡視了一番,忽拔刀插在了桌面上,兇神惡煞地道:“官府接到舉報,望江樓窩藏刺殺天子的朝廷重犯!你們若是不想牽累一家老小性命,趕緊乖乖把人交出來!”

聞風而來的中年掌櫃頭也未束,衣衫不整地上前賠著話:“官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我們酒樓一向安分守己,哪敢窩藏朝廷重犯呢?誤會誤會!”

兵頭朝他翻了翻白眼,從袖中掏出一卷畫軸,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冷笑著問道:“認識麽?”

掌櫃的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不敢言語。

兵頭不再多費唇舌,振臂一呼:“給我搜!邊邊角角也不放過!”

沈眉南藏身在後堂的布簾後,一眼便認出了畫軸上的人。

正是沈姜!

她隨手拋出一枚飛刀,只聽“倏”地聲,飛刀直射兵頭手中的畫軸,畫軸已被釘在了兵頭面前的桌面上。

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環顧四周,厲喝:“誰!”

沈眉南擡步要出去,身邊的兩名醫女忙扯住她的左右胳膊,勸道:“谷主,官府裏的人,咱們惹不起,您莫沖動。”

沈眉南冷著臉道:“難不成要我看著他們將小生姜帶走?”

“這……”兩名醫女頓時有些為難起來。

沈眉南掙開兩人的手掌,提起衣裙,從容自若地走了過去。

迎面而來的沈眉南令兵頭眼前一亮,雙目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邪邪地笑道:“暗器傷害公差,可是要問罪的,姑娘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吧?”

沈眉南厭惡地瞅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們要帶走的人,是我的病人,我不同意,誰也不能帶走他。”

“病人?”兵頭啐了一口唾沫在地,笑道,“是你的小情郎吧?你若是不想被牽連,還是老老實實待在一邊!本大爺可是不會憐香惜玉的!”

沈眉南厭惡他邪佞淫/穢的目光,藏於袖中的右手裏已悄悄握住了一枚飛刀。右手邊的醫女察覺到她不經意間的動作,扯了扯她的衣袖,緊張不安地喚了一聲:“谷主……”

沈眉南緩緩收起飛刀,又恢覆了一貫淡然幽靜的姿態立於一旁,眼睛卻一直盯著樓上摘星閣的方向。

樓上,有人朝下喊道:“沈姜越窗乘船逃走了!”

“什麽?”兵頭驚得大叫,“逃了?趕緊追!”

一眾府兵蜂擁至望江樓後,眼看著一艘畫舫駛到對岸,急得失去了方向,沿著河岸胡亂追了一通。

時候尚早,游船畫舫皆靜靜地泊在河岸,兵頭當先跳上一艘游船,命人劃槳劃到對岸。一時間,河面上船連船,槳碰槳,船只寸步難行。

沈眉南隨著府兵追出了望江樓,解下肩上的鬥篷交到一名醫女書中,身形一躍,足尖輕點胡亂散在河面上的船只船頂,不一會兒的工夫,便到了對岸。

那兵頭站在船頭急得面皮發紅,見了沈眉南輕盈的身姿,眼中再次露出歆羨的光芒。隨後,他便效仿沈眉南的法子,以船做腳下的支撐點,身形搖搖晃晃地躍過每一艘船,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到了對岸。

與望江樓隔水相望的一條街,是歌舞升平之地。紅粉佳人忙碌了一夜,已有人對鏡梳妝,推窗遠望,卻沒有人明白清晨的河面為何這般熱鬧。

兵頭集結了紛紛上岸的府兵,吩咐他們沿街去搜查,定要找出沈姜。

花和奚在醉仙居內看著底下亂成一片的情景,回頭向秦雨問了一句:“你猜猜沈姜他們會藏在哪裏?”

自昨夜被花和奚狠狠訓了一頓後,秦雨便十分怵他。她在他床頭擔驚受怕地服侍了一個晚上,整個人似庵了一樣,提不起丁點兒精神。

她只是聽見了花和奚的聲音,並未聽清他說了些什麽,茫茫然地對上他帶著幾許笑意的眼神漸漸變得冰涼,她默默吞了口苦水。

她已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了。

誰知,片刻之後,花和奚卻是緩緩地嘆息一聲,十分體貼地道:“困的話,還能睡個回籠覺。用早飯時,我再叫你。”

秦雨怔楞得忘了言語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花和奚。

花和奚走近,伸出手指彈了彈她的額頭,故意兇巴巴地道:“這是命令!還傻楞著做什麽?”

秦雨如夢初醒,捂著被彈疼的額頭,紅著臉跑到了床邊,偷偷掩著嘴笑著。確定花和奚出了醉仙居,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傻樂著。笑著笑著又覺得口裏發苦,翻身趴在床上,黯然自語:“尊者是看到王姑娘與沈郎共患難,心裏傷心難過,才變得反常了。尊者從不會體貼關心人……閣主讓我陪著尊者,可是,若陪著他的人不是王姑娘,他又怎會高興?”

她就這樣胡思亂想地睡了過去。

舞娘子即使已不是教坊中人,但她在教坊中的影響力依舊不減當年。

吳曼如突然出現在城南司樂坊,坊主熱情地將人迎了進來,恭維話說了許多。而吳曼如卻是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奉上來的精致茶點,她沒興致看上一眼,便道明了來意。

“鬼影沈郎是不是在你們坊中?”

坊主臉色不變,笑道:“舞娘子真會說笑,我們這座小廟哪敢裝下這尊大佛呀?”

吳曼如輕移蓮步,身影在坊主跟前飄來閃去。她輕輕笑著,紅唇貼近坊主的耳邊:“你們是王爺的心腹,肩負保護沈郎的重任。可您也知曉,沈瑯於我而言是怎樣的存在,我又怎忍心加害於他?明大人與王爺既在一條船上了,王爺有難,明大人不會坐視不理,您將沈郎交給明大人,王爺便有救了。”

坊主絲毫不為所動,依舊帶著十二分的笑臉,道:“說起來,舞娘子也是從我們司樂坊出去的人,先是成了天音閣與宛音姑娘齊名的舞娘,如今更是官夫人,我們只有瞻仰的份兒。但是,飲水思源,還請夫人不要為難老身了——沈郎不在我們司樂坊!”

吳曼如聽了她暗含諷刺的話,也不再好言好語,而是冷下臉道:“你當真不肯交人?”

坊主道:“老身不能憑空捏造個人交給夫人呀!”

吳曼如不再堅持,緩了緩神色,笑著勸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做人,不能太過死板!給你兩日時間,兩日後,明大人回來,可不像我這麽好說話!”

坊主躬身將吳曼如送出司樂坊,便道:“夫人慢走,不送。”

吳曼如轉身盯著那扇敞開的紅漆大門,朝上前來的兵頭吩咐道:“多派些人手盯緊司樂坊,不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病頭抱拳:“是,夫人。”

坊主只身一人悄悄來到一處小院裏,推門進屋,探頭向外張望著,見無人跟來,才將屋門鎖上了。

屋內,王淩燕、沈姜、蘇聰正襟危坐,見了風韻猶存的坊主,才算松了一口氣。

王淩燕起身對坊主鄭重地抱拳:“多謝仗義相助。”

坊主笑著對他搖了搖頭,看看蘇聰,目光定在沈姜身上便移不開了。

她一步步上前,擡手摸了摸耳後根,竟從臉上卸下一張人皮來。

人皮後,是一張年輕姣好的面孔,容貌雖不出眾,卻清爽幹凈,越看越舒心。

沈姜皺眉:“易容術?你是……天音閣宛音?”

“先烈將軍聶不凡之女聶雲笙,拜見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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