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音渺渺順之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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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深處,有一處隱藏在地下的大理石建築,三層高的樓閣裝飾得金碧輝煌,大理石天頂鑲嵌著磨光的夜光石,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鋪了一層銀霜,明晃晃得有些紮眼。

這樣一座豪華奢侈的樓宇,得耗費了多少錢財和工匠的心血。

吳曼如被王淩燕像牲畜一樣牽著,早已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進了這扇門,她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一閃即逝,而後憤恨不滿地道:“該放了我了!”

王淩燕笑著抽回赤練鞭,吳曼如輕盈柔弱的身子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甩了出去,毫無防備地癱軟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建這棟樓的工匠都被殺了吧?”王淩燕並不理會吳曼如的怒視,緩緩走到大廳一角,摸著被夜光石照得流光溢彩的大理石墻壁,笑道,“這裏……才是真正的天音閣吧?”

吳曼如優雅地起身,從容整理著衣裙,冷笑不語。她緩緩向右側移動著步伐,時快時慢,仿若一只低飛輕舞的蝴蝶,赤足點著地面,竟是翩翩起舞起來。

王淩燕不知何故,跑到默默無言的沈姜身邊,問道:“她怎麽跳起舞來了?”

沈姜正全神貫註地觀察著吳曼如的舞步,總覺得蹊蹺,一時陷入了沈思中。王淩燕見他專註而癡迷地盯著吳曼如,握緊了腰間的赤練鞭,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吳曼如嘴角綻放著溫柔甜膩的笑容,一舞舞罷,已是香汗淋漓。

“這是獻給二位的進門禮,後面的路,你們自己走吧。”她立足的地方,頭頂夜光石的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將她整個身段籠罩其中。

看著沐浴在柔光裏的吳曼如,沈姜再回憶她之前的舞步,頓時明白了過來。

吳曼如的嘴角依舊掛著清淡閑適的笑容,甚至在看向沈姜時,眼中有暗光流過。她低嘆一聲:“沈郎,我身不由己,抱歉。”

她向旁移動了幾步,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從地下傳來,大理石地面驟然裂開。王淩燕更是不知雙腳何時被地下的鐵鏈鎖住,一股大力將她拉向黑不溜秋的地下,頭頂的光一點點消失在眼前。

黑暗中,她聽到沈姜的聲音。

“燕子,把手給我。”

聲音在後方不遠處,王淩燕的身體懸空倒吊著向下墜落,無法去回應沈姜。

這裏有機器運轉的聲音,耳邊充斥著鐵鏈摩擦的刺耳而壓抑的聲音,她伸手去抓附近的鐵鏈,反而被纏住了雙手,被一股大力使勁拖拽著,竟是被一雙臂膀圈進了懷裏。

“沈姜?”她此時才知方才是沈姜用鎖鏈纏住了她,將她硬生生拉拽了過來。

聽著他粗重的喘息聲,在充滿金屬鐵銹的黑暗空間裏,她聞到了一陣刺鼻的血腥味。雙手猶疑不決地摸上沈姜的胸口,觸手之處潮濕粘稠,還帶著血液的溫熱氣息。

“你受傷了?”王淩燕驚問。

沈姜低頭看著她,黑暗中的雙目明亮,那樣焦急的神情仍能清晰映入他的眼中。他挨近她的臉,低聲笑道:“這兒的墻壁上皆有刀劍,你當心……”

他突然咬牙,王淩燕清楚地聽到有利劍抽離肉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閃著寒光的刀片帶起片片血花落在了她的臉上。

王淩燕的心口驟然一緊。若她沒看錯的話,這把刀先前刺向的方向該是她的位置。

她來不及感傷,周圍縱橫交錯的鎖鏈突然將兩人緊緊地纏繞、勒緊,粗暴地將兩人向上拉扯,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刺目的光亮起,王淩燕本能地閉了閉眼,睜眼只能看到沈姜滿是鮮血的胸膛。那氣味縈繞在鼻端,將她的神經一根根勒緊,她不禁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含淚抱怨了一句:“你總是愛逞強!”

而沈姜卻是緊擰著眉頭看著四周,眉心抖動,身體緊繃,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蹦出了四個字:“慘無人道。”

王淩燕正要擡頭看看四周,沈姜卻是緊緊按著她的腦袋,低聲道:“別看,惡心。”

王淩燕卻不願服軟,仍是拼命轉動著腦袋向四周看了看。這一看,險些讓她吐出來。

鐵鏈縱橫交錯的虛空裏,吊著許多如同她與沈姜一樣的人——死人。

她們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此刻卻如同稻草人般,赤條條地被丟棄在這骯臟的地方,發髻散落,形容枯槁,渾身布滿血漬。她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絕望。

而令她真正感到反胃惡心的卻是——那些被釘在墻壁上的七零八碎的女子的四肢、軀幹和頭顱。這些被肢解的身體結構有的只剩下一堆白骨;有的被風幹,上面布滿了屍斑;有的顯然死後沒多久,上面還落著溫熱的血……

王淩燕行走江湖多年,見過許多惡毒的手段,卻從未見過這般慘絕人寰的人。她的胃裏一陣陣絞痛,沾滿淚水的眼睛看到緩緩走到石臺邊緣的明逢禮時,恨不得將其撕碎。

“你們原本逃出生天了,竟又自投羅網了,真是可惜呀!”明逢禮向高臺上操縱機器的黑衣人打了一個手勢,“今日為二位準備了一出好戲,可得好好看著啊!”

王淩燕和沈姜被鐵鏈拉拽到明逢禮站立的石臺上時,她一眼便見到了明逢禮身後的吳曼如,那人的目光卻一直看著受傷的沈姜。

王淩燕嗤笑一聲,將沈姜扶到一旁坐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著。沈姜抓住她的手,沖她一笑:“別亂摸。我身上的藥丟了,這點傷,不礙事。”

明逢禮靠著墻狠狠地抓過正向王淩燕與沈姜靠近的吳曼如的手臂,眼中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他在她耳邊陰冷無情地說道:“我明逢禮的女人膽敢有一絲一毫的不忠,下場……你不會不知道。”他甩開她的手,冷冰冰地吩咐道:“在這兒看好他們!”

他踏上一級級石階,走上高臺上的操控臺,緩緩操作著一處處機關,一聲聲沈悶刺耳的聲響響徹空曠的空間。

在一具具吊著的赤身裸體的女屍裏,王淩燕赫然發現其中有一道嬌弱瘦小的身影在瑟瑟發抖,一點點擡起了布滿淚漬的臉蛋。

王淩燕如遭電擊,轟然站起,幾步跑到石臺邊側,難以置信地低聲輕喃:“翠煙?”

翠煙眼中全是恐懼,越過重重屍體,她一眼便看到了石臺上的王淩燕,哭著喊了一聲:“姐姐,救我!”

聲音如同被鋼線勒住了喉嚨,沙啞難聽。

“你們將她的嗓子毀了?”王淩燕怒視著漠然而立的吳曼如,“對十二歲的小姑娘也下如此毒手,簡直是……”

明逢禮坐在高臺上遙遙笑著回道:“出賣了天音閣的隱秘,皆不得好死。順則生,逆則亡,這是規矩。”

翠煙身上的鎖鏈驟然勒緊,她從喉間溢出一聲痛苦的喊叫,依舊低聲乞求著王淩燕:“姐姐,救我!”

姐姐,救我!

王淩燕的大腦似被什麽猛然撬開,那些年少的記憶乍然而現。

“姐姐,救救我——”

當年不過四五歲的小女孩,在父母被仇人誅殺之後,拖著弱小的身軀爬到她的腳邊,使勁地扯著她的褲腿,哭著哀求著救救她。

王淩燕看她可憐,轉而向沈金鉤求助:“師傅,她還是個小孩子,上一輩的事與她無關,我們……”

“尹川的女兒就無須你們金鉤門再插手了,惡賊已除,按照約定,朝廷會為金鉤門正名,沈門主還是帶著您的小徒兒先回去吧。”

王淩燕看那人將小女孩粗魯地抱起,上前一步,無畏無懼地道:“過河拆橋,這便是你們天一閣的行事?她還只是個無知的孩子,你們也不肯放過?”

“小姑娘可知你在與誰說話?看在沈門主的面子上,不與你計較!”

此時,沈金鉤忙出面道:“孩子,你們要帶走可以,不過,有個條件,留她性命!不然,金鉤門願集結江湖各大門派聲討你們天一閣!”

“就依沈門主。”

這些年過去了,王淩燕已然將當年的小女孩忘記了。畫舫裏初見翠煙,面對沈姜時的膽怯令她萬分熟悉,卻始終想不起來。

那一聲聲從翠煙嘴裏溢出的低沈嘶啞的求救,令她氣憤又懊惱。

八年前,她沒能從天一閣手中救出她;如今,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她遭遇這些非人的折磨。

父母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該由尚未經歷世事的孩子來承受。

鐵索勒在翠煙鐵銹斑斑的身上,慢慢勒緊。

王淩燕再顧不得許多,抽出腰間的赤練鞭,纏住高處的鐵鏈,縱身躍起。一具具幹癟的女屍在她眼前晃過,那些曾經年輕秀麗的臉蛋早已面目全非,看著瘆人。

高臺上的明逢禮見王淩燕只身闖入鐵鏈陣中,從容地操縱著手邊的控制臺,那些橫亙在虛空裏的鐵鏈像是長了眼睛般,在她周身織成了一張厚重而堅固的鐵網,網口猶如張嘴的巨獸猛地向她撲來。

王淩燕側身閃過,赤練鞭纏住鐵網外側的一條鐵鏈,在虛空中幾個起伏,徑直向翠煙的方向蕩去,伸手正欲抓住面前的一根鐵鏈,卻見自己已陷入了女屍的重重包圍裏。屍體的腐臭味直竄鼻尖,她幾欲作嘔,猛然聽到翠煙一聲慘叫,她眼睜睜看著纏在翠煙右手臂上的鐵鏈生生將那一條胳膊給卸了下來,松松垮垮地懸在身側。

王淩燕的眼中充血,奮力撥開女屍,攀著一根鐵鏈瘋狂地向翠煙靠近。

“翠煙?”王淩燕一手抓著鐵鏈,一手去碰耷拉著腦袋的翠煙,聲音已在發顫,“姐姐來遲了。”

翠煙疼得幾乎昏死過去,聽到熟悉又溫暖的聲音,艱難地擡起慘白淒楚的臉蛋,笑了笑:“我知道姐姐……一定會……會來救我。”她喘過一口氣,腦袋微微向前伸著,在王淩燕耳邊有氣無力地說道:“姐姐,我告訴你,明大人的秘密是……是密謀起兵……”

鐵鏈猛地轉動,翠煙的身子被拉向插滿刀劍、掛滿人體四肢的墻壁,身體各處被刀劍洞穿,她甚至來不及呼叫一聲,那些鐵鏈又驟然懸緊,生生將她的身體扯斷、扭碎,鮮血嘩啦啦流向深不見底的虛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翠煙的氣息還未從王淩燕耳邊消散,竟已四肢分裂。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被鐵鏈拉回到了石臺上,乍然見了緩緩從高臺上走來的明逢禮,縱身撲向前,沈姜卻拖著重傷的身子將她撲倒在地。

王淩燕氣憤地掙紮著:“你松開!我要殺了這個禽獸不如的畜生!”

沈姜只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那些閃著寒光的利箭正遙遙指著他們。

此時,不能冒險。

他用力壓住王淩燕拼命掙紮的身體,氣息不穩地在她後耳邊道:“四周都是他的人,不宜沖動行事。”

王淩燕狠命咬著牙哭泣著,見到已至跟前的明逢禮,目光如利劍射在他臉上。

明逢禮依舊帶著從容的笑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嘖嘖有聲地道:“這便是力量的懸殊。沈金鉤的兩大得意門徒,也並非江湖傳言的那般刀槍不入、無所不能。體會到自己的無能了吧?”

他一邊圍著兩人走動著,一邊說著:“那賤丫頭洩露了本官的秘密,本官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平清王自認為作風正派,不屑與我們為伍,口口聲聲說著匡扶正統,還不是居心不良,意圖謀逆!不過,唯一令我不解的是,你們於他到底有何用處,竟不惜動用他在此處暗中培養的死士來營救你們?”

平清王的意圖,即便當初與之談判時,他並未明說,可依沈姜對他的了解,也知曉他心中的打算。

尋找先帝時的太子,其用意不言而喻,這便是平清王所謂的“扶正統”。

而王淩燕聽了明逢禮的一番話,適才想起翠煙慘死前在自己耳邊的話,此刻想來,竟是一驚。

“你們欲舉事,與那些無辜的弱女子有何幹系?”

明逢禮好笑地看著王淩燕:“誰讓她們不聽話呢?本官也說過了,順之則生,逆之則亡,這是天音閣的規矩。你們也一樣。”

沈姜見王淩燕冷靜了許久,這才起身將她護在身後,目光灼灼地盯著明逢禮陰鷙的雙目,沈聲問道:“你也是天一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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