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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相見心事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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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姜此話一出,便見一枚閃著寒光的銀針直直地刺進了黑衣人的咽喉處,一招斃命。

空蕩蕩的街道飄過一陣涼風,令人不寒而栗。夜色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飄落在一間屋子的屋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渾身警惕的兩人。

來者雖沒有露出絲毫殺氣,卻讓王淩燕渾身汗毛倒豎,她搭上腰間的赤練鞭,全神貫註地警惕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沈姜察覺到王淩燕的緊張,挺身擋在她面前,低聲囑咐了一句:“燕子,你體內毒物未清除,不可輕易用功。”

王淩燕收起體內微微運轉的內力,頓感精疲力竭,腳下不由得踉蹌幾步。沈姜及時伸手扶過,關切地詢問道:“還能堅持麽?”

王淩燕垂著眼正點了一下頭,忽失聲提醒道:“身後……”

沈姜渾身的感官都未曾放松過,在王淩燕出聲提醒之前,他的雙腳便蓄了力,俯身抱住她之際,便彎腰側身從飛身而下的掌風下溜出了幾丈遠。

他絲毫不敢放松,對方身法鬼魅多變,掌法看似綿軟無力,卻後勁無窮。若不當心挨上那一掌,怕是不好受。

這突然出現的藍衣殺手,與先前的黑衣殺手一樣的裝扮,只是衣服上多了許多祥雲紋飾。而此人的功力也高出許多,顯然是天一閣內數一數二的高手。

天一閣內等級森嚴,只有入閣之人,服裝上才會紋上天一閣特有的祥雲紋飾,閣內之人按品級穿不同顏色的服裝,以赤色最低,黃色次之,藍色已是閣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紫色為尊,僅閣主可穿戴。

金鉤門與江湖各大門派皆有交集,不論正邪。沈姜混跡江湖多年,對天一閣的這些等級之分自然了如指掌。

但是,今夜這一番交手,他才發現,天一閣並非普通的殺手組織,其背後似乎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金鉤門的滅門之災,許與天一閣脫不了幹系。

沈姜心中快速推測著種種可能,抱著王淩燕躲過對方密不透風的攻擊,已然有些心力不足。好在對方這不要命的連續攻擊後,動作已遲緩了一些,他也得以找著機會尋了處安全的藏身之處。

而這所謂的安全的藏身之處,正是街道兩旁的一間普通人家的屋頂上。

“此人有些棘手,帶著你有些施展不開拳腳。”沈姜一面將王淩燕輕輕放下,一面輕聲囑咐著,“你別亂跑,等我回來接你。”

王淩燕有心幫忙,思及自己如今的身體,只得點頭,鄭重地道:“小心!”

沈姜微微一笑,起身已是躍出了幾條街,將緊隨身後的天一閣藍衣殺手引到了遠離王淩燕藏身之處的窄巷裏。

在方才的躲避中,他早已發現了對方皆是大開大合的攻擊。這樣的功法毀滅性大,卻有個致命的弱點。

空間越是狹小,對方的招式便會大打折扣。

論功力深厚,他在對方之上,但要取勝,他需花費時間和精力。目前,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再與天一閣的殺手耗費!

引誘對方揮出一掌,他迎面對上,雙掌對擊,不相上下。對方似乎暗暗吃驚了片刻,故意壓著嗓子說道:“你的功力不止如此。為何不用全力?”

沈姜不動聲色地繞到他身後,淡然自若地道:“對付你,不需用全力。”他擡腿彎膝,用膝蓋擊打對方的腰眼,對方扭身躲開,掌風直掃沈姜的面門,沈姜卻是笑著偏開腦袋,提起的腿腳已伸展開來,一腳對上了對方的掌。

對方猛退幾步,口中一口鮮血吐出,勝負已分。

沈姜這一腳尚留有餘地,在對方身法已亂之時,他身形一動,雙指探出,直取對方面門。對方慌亂格擋護住,沈姜的手指已點在了對方的黑色面具上的眉心處,堅硬的面具應勢而碎。

此時,對方已方寸大亂,只管用手掌去遮住臉。

沈姜早已看清了他的面目,對方再如何去遮擋,已是無濟於事。

對方的這一張臉,他記憶深刻,卻有些難以置信。

看著對方慌亂失措得如同孩子一般,沈姜垂下眼簾,沈聲問道:“八年前,是你找上金鉤門做了一筆生意?讓金鉤門救出忠義侯的女兒花和裳?你是花和奚?”

“是!”花和奚坦然地擡起臉,對上沈姜悲憐的目光,他起身跳起來,悲痛地道,“沈姜,你救了她,卻不能保護好她!她是我最親的妹妹,你答應我會照顧好她,我才放心將她托付給你!可結果呢?她還是成為了你們爭權奪勢的犧牲品!”

沈姜靜靜地看著他,緩緩地道:“花花說你被忠義侯杖斃了。”

花和奚的目光突然變得怨毒,哂笑道:“我娘都被他以不知名的罪處死了,我與和裳這兩條賤命在他眼中又算什麽?若不是和裳還有著進宮的機會,她也免不了被我們狠心的爹處死。沈姜,十二年前,我們所受的無妄之災皆因你而起,你欠我們的,永遠也還不了!”

沈姜嘆息一聲,問道:“你如何入了天一閣?”

花和奚怪笑道:“你不是很聰明麽?我被忠義侯爺杖斃了啊!死了!可惜沒死透,被閣主救回來了!沈姜,你的目光依舊那麽毒辣啊,十二年了,你竟然還能一眼認出我!可惜,這世上還是有一人,你永遠也看不透!”

花和奚撕下一片衣袖,蒙住臉面,冷冷地道:“和裳的仇,我自己來報!所以,別再打天音閣的主意!”

沈姜道:“據我猜測,天音閣與天一閣同屬一脈,你的意思是……金鉤門被滅一事,果真與天一閣脫不了幹系?”

花和奚冷漠一笑,好心提醒了一句:“沈姜,你自身難保,還是自求多福吧!”

整裝後,花和奚又在沈姜耳邊輕言:“別忘了,我娘與和裳皆因你而死,金鉤門被滅門,不用我多說,你也該明白這都是為了誰。這黑暗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與你一同存活下來的同門也難逃一死。天一閣的暗殺才剛剛開始呢!我很希望你能活下來,活到等我能親手殺了你的那一天。”

此番故人相逢,許多往事在沈姜腦海裏一一重演。

從前至今,他從未想過與人爭什麽,衣食無憂地過完這一生,便足夠了。

可,為了他,多少親人死於非命。他在意的,在意他的,無一人落得了好的下場。金鉤門的覆滅,讓他再次陷入了當年的困境裏,身邊已無一人能訴說。

在屋頂找到昏睡過去的王淩燕時,沈姜那冰冷的目光才慢慢柔和下來。

這個世上,他似乎只有她一個親人了。

而她,卻要替他承受原本不屬於她的仇恨。

十二年前,他便變得不近人情了。是她一次次地闖進他的視線,逗他開心,默默陪伴。那時的她,雙目明亮,不染纖塵,帶他一點點走出了地獄一般的深淵。

而他,卻將她帶往了地獄。

若告訴她,金鉤門的一切皆是拜他所賜,她會怎樣看他?是否會如最初一般看待他?

他不敢去賭,更不願她活在不屬於她的世界裏。

王淩燕悠然醒轉時,正是城中的客棧裏。而她試著去調動體內的內力,發現先前頭暈乏力的感覺已然不在,不由得喜從心生。

桌上燃著燭火,燭臺上流下的燭淚裏依稀可見燒焦的小蟲子。

她思前想後,遍體生寒,暗暗猜測:“這些小蟲是從我體內逼出來的?難不成那銀針上的毒是這些蟲子……的蟲卵?”

她只覺惡心,不願再深想。環顧屋子四周,不見沈姜,她心中疑惑,摸到腰間布袋裏的青竹蛇,讓蛇盤上自己的手臂,對著四處扭動的蛇頭問道:“小青,能找到沈姜的蹤跡麽?”

青竹蛇頗有靈性,一溜煙地爬下王淩燕的手臂,靈敏地爬向房間的窗臺。王淩燕走近才發現,房間的窗子虛掩著,她推窗而望,便見沈姜孤零零地坐在隔壁房間的屋頂上,手中緊握的是她熟悉至極的錦囊。

她心口有一瞬的刺痛,在屋頂上的沈姜回神向她的方向看過來之際,她忙低頭去尋青竹蛇:“小青,別亂跑嚇著了人!”

青竹蛇聽話地縮回了身子,爬到她肩頭,將身子盤成一圈又一圈。

王淩燕不再管它,再擡頭時,沈姜正緩緩地將錦囊收進了衣襟裏,緩緩地躍到她的窗前,擡手要去探她的額頭,王淩燕卻是慌亂地避開了。

沈姜的手停在半空,看王淩燕垂著腦袋躲著他,他慢慢收回手,隔著窗臺問了一句:“身子有沒有異樣?”

“沒有。”王淩燕簡短地答了一句,試圖緩解這令她壓抑的氣氛,“那對兄妹還未回來?”

沈姜道:“回了。睡下了。”

王淩燕又問:“那個小歌女……”

“送她回了司樂坊。”沈姜說著已是低頭弓身地鉆上了窗臺,嚇得王淩燕連連後退,厲聲質問:“你進我房間做什麽?”

沈姜跳下窗臺,彈了彈衣袖,一本正經地道:“這是我的房間。你的房間,我幫你退了。”

王淩燕氣得跳腳:“沈姜,你不厚道!你將我的房間退了,我今晚睡哪裏?”

沈姜走到桌邊坐下,斟過一杯茶喝下,向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省錢。你占了我半夜的床,下半夜也便宜你好了。”

王淩燕有些過意不去,上前,扭扭捏捏地問了一句:“那你……睡哪兒?”

沈姜揚眉笑問:“不如你我各一半,如何?”

王淩燕頓時氣得直翻白眼,上床扔給他一套被褥:“天熱,夜裏用不上被子,我就發發慈悲送你好了。你睡地上吧。”

沈姜接住砸向自己的被褥,一面嘆著氣在地上鋪著被褥,一面感慨著:“身體恢覆了,脾氣也恢覆了。”

王淩燕伸腳在他後背踢了一腳,沈姜沒提防,一頭栽倒在地。他扶著額頭起身,看王淩燕笑得正歡,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側身躺下後,一彈指,屋內的燭火順勢而滅。

王淩燕在黑暗中看著他桀驁孤獨的背影,不由又想到他一人坐在屋頂的情景,幽幽問了一句:“沈姜,你方才在想小和裳?”

沈姜雙目微張,眼中兩點光黯了黯:“嗯。”

王淩燕嘆道:“也不知何時能再回金鉤門,回去看看老爺子和小和裳,還有門中的兄弟姐妹。”

沈姜默然片刻,沈沈地問道:“燕子,報仇之後,你有何打算?”

王淩燕道:“我沒想過以後。大仇未報,哪有心力去想以後如何?”

沈姜不由自嘲一笑。在男女之情裏,她一向遲鈍,他一廂情願去想兩人以後的日子,她卻從未想過。

黑暗中,身後的呼吸漸漸平緩,他起身輕手輕腳地將被褥卷起,輕輕搭在了蜷縮成一團的她身上。而他則駕輕就熟地躺在了她身側空出來的床榻邊,伸手握住她垂放在胸前的右手,輕輕地舉到了他的唇邊。

“燕子,你不願給我機會,也不願給自己機會。”沈姜註視著王淩燕熟睡的容顏,輕聲說著,“我很自私。沈老頭和花花不在了,我只想和你遠離這些紛爭活著。你要報仇,我陪著你。可我還是怕。人心險惡,我怕將來有一日你會恨我,會離開……燕子,我們什麽都沒有了,只有彼此,我害怕失去你。”

王淩燕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有人在耳邊說著她聽不清的話,這種感覺令她難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醒來時,她口幹舌燥,竟發現身邊躺了一個人,她立馬從床上跳起,掌風淩厲。她出手極快,沈姜的反應也不慢,這直奔他而來的殺氣早已讓他清醒萬分,翻身滾下床,王淩燕手掌打中床板,床板頓時破了個大窟窿。

她不甘心,揮拳再次向沈姜撲來,沈姜雙手截住她的手臂,幾個回合下來,王淩燕拳腳施展不開,反倒被沈姜連人帶被丟在了床側。她欲翻身站起,沈姜已是搶身抓住他的雙手,上身緊緊壓著她胡亂翻動的身子,壓低聲音警告道:“好端端地就打人,講不講理?”

王淩燕氣呼呼地道:“你言而無信!怎麽爬上床了?”

沈姜低頭笑道:“地上涼,又不是沒在一張床上睡過,發這樣大的火?”

王淩燕一聽,氣火攻心,張口就咬上他的手臂,破口罵道:“沈姜,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也拿出來說!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你招惹誰都可以,不要招惹我!”

沈姜聽她話語裏帶了哭腔,怔怔松了手,起身說了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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