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姜自出門後，王淩燕一個人躺在床上煩躁得輾轉難眠。

枕邊布袋裏的青竹蛇悄悄探出半個頭，窗外的月光正落在了它的頭上，它縮了縮腦袋，又扭轉了細小的腦袋，一點點朝背對著它的王淩燕爬去。

它爬上她的肩，順著王淩燕的手臂爬到床頭，伸長腦袋瞅了瞅睡得並不安穩的人，在她頭邊將身子蜷成一團，埋著腦袋，不動了。

王淩燕好容易有了一些困意，卻陷入了一場似真似幻的夢境裏。夢裏一時有小孩淒慘的哀嚎聲，一時飄來空靈縹緲的曲音，一時又令她陷入滾滾烈焰裏，血海屍山幾乎將她的身體吞沒。她看到沈老爺子和眾多同門的臉，才靠近，面前一張張和善可親的臉突然變得猙獰，張牙舞爪地朝她撲來。

她拼命想要逃離，卻被無數雙手勒住了脖子、纏住了手腳，渾身動彈不得，如同溺水的人，身體一點點被血水淹沒。

最後一刻，她努力張開眼，向遠處奔來的身影喊了一句：“沈姜——”

王淩燕渾身是汗地醒來，竟發現自己雙手雙腳被繩索縛住，而青竹蛇正纏在自己脖子間，見她醒來，便松開身子爬到了一旁。

王淩燕有些糊塗了。

她不知自己何時被人綁住雙手雙腳給塞進了一輛馬車裏。

因馬兒跑得急，車廂顛簸得厲害，王淩燕行動不便，被顛得頭昏眼花，耳朵裏只聽得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的“哢吱哢吱”聲。

她勉強坐直身子，青竹蛇盤在她肩頭用腦袋頂開了車廂內的小木窗，王淩燕也得以看清了外邊的情形。

與她這輛車馬並驅而行的馬車上坐著兩名黑衣裝扮的蒙面車夫，這身裝扮，王淩燕今夜便見過，正是天一閣裏未入閣的殺手。

她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如此堅持不懈地想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不過，若要殺的話，又何必大費周章地綁架她呢？

她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陰謀？

她看到那一輛馬車駕車的車夫突然向這邊看來，她趕緊縮回了腦袋，繼而便聽到了細細密密的幾聲交談。馬車猛地一頓，一個急轉之後，再次驅車向前疾馳而去。

王淩燕再沒聽到另一輛馬車跑過的聲音。

馬車在崎嶇小路上跑了很久，王淩燕一路上費了不少力才將捆住雙手的繩索解開，在車馬緩緩停下之際，她徹底擺脫了雙手雙腳的束縛，在車廂內活動著手腕和腳腕。

青竹蛇悄悄爬出車廂，貼著身下的木板緩緩爬行，在黎明的曙光下吐著蛇信子。

在聽到兩人接連的慘叫聲後，王淩燕伺機而動，迅速鉆出車廂，右手勒住右邊黑衣人的脖子，左手拔出對方腰間的佩刀，毫不含糊地向左邊的黑衣人的胸口刺去。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不過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兩名黑衣人還未從被青竹蛇咬傷脖子的事件裏反應過來，便去見了閻王。

王淩燕跳下車，撿了一名黑衣人腰間的佩刀掛在腰間。赤練鞭不在手邊，她也只能將就著拿一件這樣不太趁手的武器。

她觀察著四周的地形，在這荒山野嶺之地，她赫然發現一座郁郁蔥蔥的山頭下有一座偌大的富貴宅院。肩頭的青竹蛇警惕地伸著腦袋，王淩燕擡頭摸了摸它的頭，道：“小青，躲起來，有埋伏。”

王淩燕雙目環顧四周，不禁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雖猜不透天一閣的意圖，但是，這個地方當真是選得好。

她孤身一人置身空空的草地上，四周有叢林草叢掩護，她倒像是敵人眼中的活靶子，只等著被射殺。

一支閃著寒光的箭頭倏地破開草叢從她身後射來，利箭來勢兇猛，王淩燕迅速轉身，側開身子躲過，四周草叢裏頓時響起刷刷刷的聲音，漫天箭雨擋住了黎明前的光芒，讓她避無可避。

王淩燕揮舞著手上的刀，冒著箭雨直沖離自己最近的草叢，可手中的刀畢竟不趁手，抵抗了一陣，終究做不到兼顧四方。利箭刺入左肩，她一個踉蹌栽倒在地，翻身砍掉直直射向自己的利箭的箭頭，再不見頭頂有箭落下，不由松了一口氣。

她咬著牙快速拔掉肩頭的箭，蓄力向草叢內彎弓搭箭的黑衣蒙面人奔去。她這餓狼撲虎似的跳躍，令躲在草叢內的黑衣蒙面人措手不及，手中的弓箭才搭上，脖子處便留下了一條血線。

青竹蛇迅速鉆進草叢，青草是它最好的掩護，它一路如入無人之境，一口口咬下去，眾人卻捕捉不到它的蹤跡。青竹蛇的毒性雖不能在短時間內給人造成致命的傷害，可卻能為王淩燕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一人一蛇配合得天衣無縫，一路斬殺過去，對方的士氣已大不如從前，一人丟盔棄甲，眾人跟隨。

經過一番打鬥的王淩燕，箭傷滿身。她發髻散亂，雙目充血，見到四處奔逃的人，她一路追殺，或彎弓射殺，或橫刀劈斬，竟是殺紅了眼。

直到叢林裏再也看不到一人，她才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聽到有人的腳步聲接近，她又立馬警覺起來，蹲身持刀藏在一棵粗壯的楊樹下。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她屏住呼吸絲毫不敢放松。

“太常寺少卿兼江寧府府尹明逢禮，請姑娘現身！”

王淩燕不敢應聲，在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時，她的心跳驟急，深呼一口氣，腳上蓄力從樹後鉆出，橫刀向明逢禮撲去。

然，她終究是魯莽了。

明逢禮擡起藏於身後的機關弩的那一剎，她的身形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漆黑的鋼箭劃破層層空氣，帶著淩厲殺氣直逼她面門。危機之下，王淩燕的身形已來不及收回，將刀舉到眼前，用刀身擋住了直射面門的箭頭。

鋼箭與鐵刀相撞，發出鏗然聲響，機關弩射出的鋼箭力道兇猛，震得王淩燕的手臂發麻，身形連連後退。她被逼退到一棵樹下，勉強抵擋了再一次的射擊，左肩上的箭傷已有裂開的趨勢，而明逢禮再次射出的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她的傷口。

她的腳步一頓，從頭落下一張鐵網，隱在樹杈間的黑衣人紛紛跳下樹枝，將鐵網收攏，她再也掙不脫。

王淩燕渾身是傷地被帶回山腳宅院的地下暗室內，昏迷了一陣，再次醒來時，暗室內只有墻上懸著的一盞燈火，昏昏暗暗。

她虛弱地喚了一聲：“小青？”

聽聞主人熟悉的叫喚，藏於袖口中的青竹蛇才探出了沾滿血漬的腦袋，一點點纏上王淩燕的手臂，懶洋洋地耷拉著腦袋。

王淩燕能感覺到它的低迷，苦笑著嘆了一口氣：“難為你了。”

自醒來，她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此刻身陷囹圄，倒讓她能放松下來思考這種種突如其來的截殺。

“明逢禮？”王淩燕捂著脹痛無力的左肩，起身在密不透風的暗室內走了一圈，嘀咕道，“這兒莫非也是天音閣的地盤？”

暗室的石門轟隆隆被打開，王淩燕趕緊回到原來的地方趴下，青竹蛇再次鉆進了她的衣袖裏。

腳步輕盈，裙帶輕緩。

繡著五彩鴛鴦的紅色繡鞋在眼前停下，王淩燕適時地輕輕嚶嚀一聲，緩緩地打開了瞇起的雙眼，動了動身子。

“醒了？”

女子的聲音清涼透骨，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王淩燕擡頭去看，那女子也不過二十來歲，發髻高高挽起，赫然已嫁做人婦了。她一身青色羅裙罩著她曼妙柔美的身姿，踱著步子圍繞著王淩燕走了一圈，香風陣陣。

王淩燕只覺她腳底生風，一步一舞，從頭至尾，仿若在她眼前舞了一支舞。她的腦中不由浮現出沈姜曾經看著美人起舞時吟出的一句詩來：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佳人一曲醉金陵，美人一舞傾天下。”王淩燕搜尋平生所有記憶，看著她艷麗無雙的眉眼，總算是有了一絲印象，“你是天音閣與歌女宛音齊名的舞娘……舞曼？”

“是。”女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又不動聲色地糾正道，“不過，我現在是少卿夫人，吳曼如。”

王淩燕皺了皺眉，開口欲言，吳曼如卻蹲下身，食指輕輕挑起她的下巴，低聲問道：“為何你未與沈郎在一處？”

王淩燕笑道：“這得問問你如今的丈夫了。”淩燕見她有些失神的模樣，又道：“明大人讓你前來，該不是讓你來問這個的吧？”

吳曼如收回自己的手，驀地起身，再次恢覆了方才高傲又清冷的模樣，以高高在上的姿態道：“你既然來了江寧，明大人的喜好你想必有所了解。我前來，只是為他做好分內之事，送你夜裏去服侍他。”

王淩燕目瞪口呆，吳曼如輕輕一拍手，石門外湧出三三兩兩穿紅著綠的丫鬟，身後有兩名漢子擡著冒著熱氣的浴桶進了屋裏便退了出去。一名丫鬟圍著浴桶撒下各色花瓣，王淩燕卻已是被三五丫鬟粗魯地解掉了衣帶。

她從未覺得如此屈辱過，扯著淩亂的衣衫沖開兩名丫鬟徑直沖向石門，吳曼如身姿一動，已是攔在了她面前，氣勢凜然地道：“進了這個屋，你別無選擇！”

她伸手迅速抓住盤在王淩燕肩頭的青竹蛇，將其狠狠地摔在角落裏，王淩燕立時怒道：“你最好別動它！”

吳曼如道：“一條畜生而已。你若是乖乖配合，我留它性命。”她見王淩燕的氣勢弱下去許多，向身後的丫鬟示意一眼，便抱臂站著靜靜地旁觀著。

青竹蛇疲軟的身軀在地上蠕動了幾下，緩緩地向浴桶靠近，嚇得一眾丫鬟花容失色，紛紛擡腳去踩踏。

吳曼如喝道：“誰敢動它，家法伺候！”

眾人只得默默地退到一旁，恭敬地站立著，只留下一人在浴桶邊伺候著王淩燕沐浴。

王淩燕進了浴桶才知這是藥浴。在青竹蛇沿著濕漉漉的浴桶爬到浴桶邊緣時，王淩燕便伸出手掌，讓它在自己手掌盤成一團，輕輕用水清洗著它的身子。

她在腦中快速思索著逃生之計，一觸到吳曼如清涼如水的目光，她突然心生一計，嘴角浮出一道淺淺的笑渦。

觀吳曼如最初的言行，她對沈姜分明還有著舊情。

“沈姜從前在外頭招惹了多少姑娘啊？”王淩燕心中暗嘆一聲，內心深處冒出一股強烈的酸意。

吳曼如不知按了石壁上的哪一處機關，一陣轟隆隆的聲響過後，王淩燕泡在浴桶裏只覺世界轉了一個圈。再看時，暗室竟變成了窗明幾凈的簡潔臥房。

她那些淩亂骯臟的衣裳已被吳曼如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而她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身裸體地任由那些丫鬟在自己身上動手用腳，最後被裹進被子放置在鴛鴦繡床上便不管不顧了。

許久，吳曼如才走進內室，站在床頭對她說了一句：“曾經那些被夫君寵幸過卻不聽話的女子，下場都格外淒慘，不論你身手多麽好，皆逃不過。”

王淩燕適才覺得那藥浴不是普普通通的藥浴，而是讓她使不出功力、渾身發熱的藥浴。

“舞曼，他不是你丈夫麽？他這樣的行為，你一點……想法也沒有？”

吳曼如冷笑道：“有名無實的夫妻，無半分情意，我在乎什麽？”她湊近王淩燕耳邊，低低地笑道：“我在乎的是……你若是被玷汙了，沈郎會不會生氣？他生氣的時候天下人避之不及，我卻獨獨愛他沖冠一怒的模樣，他才是我心中的蓋世英雄，是我堅持活下去的信念啊！當年一別，已有四載，我與他卻早已不覆當年……”

王淩燕有些頭疼，滿臉無奈地道：“姑娘，我想……你心中的蓋世英雄怕是……壓根不記得你。”

吳曼如的眼神突然變得冰冷，道：“你好好享受人生的第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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