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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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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

孫清溪尷尬,但也沒想周旋他們之間的關系,姜寒憎恨紀長治才是對的。

孫清溪:“我那個堂妹已經去世了,嗯,她的死因你可以去了解下。”

姜寒知道,當年下藥的那個人知道自己釀成大禍後,被整個孫家厭棄,父母為了保住全家,把她送到鄉下。

她在鄉下日子不好過,最後換上抑郁癥,出門時精神恍惚,沒註意到紅燈,出了車禍,在ICU熬了三天三夜,不治身亡。

孫清溪沒細說,大概是不好在蕭玉書面前提車禍這件事。

孫清溪:“孫家,畢竟是我的娘家,長治是顧忌著我不好動。但是我伯父一家已經離開平京,定居慶省宛平了。”

一個不南不北、經濟不算多發達的地方。

姜寒:“我明白。”

孫清溪不能變成一個沒有娘家的人,所以是紀長治不讓連坐整個孫家。

侍應生來上菜,孫清溪用公筷給姜寒碟子裏夾了一筷子叉燒,姜寒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

孫清溪一下子就發現了:“怎麽了?不愛吃嗎?”

蕭玉書夾了一塊放他碗裏:“在他心裏碟子一直是用來放剩菜的。”

孫清溪:“哦不好意思,忘記你在南方長大了,來平京這麽多年都還沒被同化嗎?”

姜寒:“還好。”

孫清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照顧你的阿姨,她也是南方人,陽省的,愛吃辣。”

姜寒眉頭舒展:“她還在.....你們那裏工作嗎?”

孫清溪:“沒有了,當年你離開家後,她很快也就辭職了。

今天下午剛聯系上她,她在老家鄉下養老,很高興還能找到你,已經把她接過來了。”

姜寒點點頭,習慣性對蕭玉書說道:“小時候我跟這個保姆經常雞同鴨講,一年級前又不認識多少字,我倆一頓指天畫地,最後都因為看不懂對方的意思互相生氣。

但氣不過半天,她就會給我拿零食,讓我不要著急慢慢說,她會看口型去理解。”

蕭玉書笑了下:“華立有殘疾人崗位要求,我們公司做文件歸檔的內勤就是聾啞人。大家有時候還挺羨慕她的,因為所有給她的需求都是書面形式,自然留痕不說,還都需求明確。”

連紀長治都多看了他們兩眼,姜寒覺得這不是閑聊天的場合,就沒再深入,打算晚上回去好好跟蕭玉書說說他和啞巴保姆的二三事。

孫清溪抿唇:“小寒很少跟人聊以前的事嗎?”

姜寒臉上笑意減淡:“我不喜歡想在紀家的事,要聊也只能跟蕭玉書聊。”

但他和蕭玉書再無話可說,也不會沒事就把這段過去拿出來嘮嗑。

孫清溪苦笑:“小寒這些年,從來都沒想過回家啊。”

對面兩人表情皆是一頓,蕭玉書欲言又止。

孫清溪明白了,有過的,但因為某些事徹底扼制了這個念頭。至於是什麽事,蕭玉書知道,但他們應該是不會從姜寒口中知道了。

孫清溪:“當年的事你可能不想再提,但我覺得還是要解釋下。

那時候你從......殯儀館跑出去,謝家是等......下葬後,才發現你不見了。找了很久,天亮了才來問我們有沒有見過你。

當時我還在昏迷,圓圓個頭大,生了好久。後來他們都瞞著我,說你參加完鋼琴比賽,就被主辦方叫去國外參加夏令營。

那會跨國通訊還沒這麽方便,你沒打電話回來,我也沒多想。是出院回家,你一直沒消息,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姜寒:“沒事,跟你沒關系,那會我應該已經到越州了。”

孫清溪眼睛紅了:“那會你應該也剛從鬼門關回來。”

姜寒知道孫清溪對於《征星》是一點沒跳沒快進,老老實實全看完了,曾澤宇都有匯報。

他不想再聊這些,進入正題道:“反正我現在還活著,你也見到了,我過得很好,後面我們可以偶爾見個面吃個飯就行。”

孫清溪握緊筷子:“不想認我們沒關系,不認爺爺奶奶嗎?他們雖然很忙,但也實打實照顧了你一段時間,你都記得保姆阿姨,應該也記得他們。”

姜寒:“沒有不認,探望就好。我是希望你們不要去怪老師,是我選擇留在越州,老師判斷我有能力自力更生,才尊重了我的選擇,我一直都很謝謝他。”

孫清溪昨天見了那麽多人,已經能明白言翡的用心,雖然這份用心是建立在他們所有人的痛苦上。

“小寒,我還是希望你能回到紀家,成為紀家的一份子。”

“如果我不願意呢,會來為難蕭家嗎?”

“當然不會!”

姜寒擡起下巴示意她看她老公:“常青有個稀土資源融資案,手續資質全都完整,本來上周就可以下來執照。

蕭玉書為了這個案子跑了很多地方,但沒有一個人敢松口。如果再不能推進下一步,常青就要退出這次合作,還要賠付違約金,畢竟責任全在我們。”

孫清溪白了身邊人一眼:“我們看下情況,如果真的是因為我們才導致的流程問題,肯定立馬解決,我保證。”

姜寒:“謝謝。”

紀長治:“搞定這個案子你就會回來嗎?”

“當然不。”

紀長治:“那你要怎樣才能回紀家?”

“如果你們堅持讓我以紀家人的身份活著,蕭玉書就必須要跟我一起回去,你們要發自內心地把他當做一家人,不能讓他在紀家受一點白眼和惡語。”

紀長治也看向孫清溪,孫清溪猶豫了。

戀愛時打打鬧鬧很正常,可結婚是一件嚴肅的事,結果蕭玉書也鬧得跟兒戲一樣。

先不說自己十八歲就想結婚這事有多荒唐,就說成人禮上逼自己父母接受姜寒,就證明了為什麽他沒資格在十八歲談婚姻。

可姜寒竟然答應了,她不知道他們婚後是否有過齟齬,但紀長治跟她說過,蕭玉書後悔了,後悔青春年少時的莽撞無知,以及因此帶給姜寒的痛苦。

蕭玉書把餐巾從腿上放到桌子上:“需要我回避嗎?”

孫清溪:“麻煩了。”

蕭玉書離席,孫清溪近乎趴在桌子上跟姜寒說道:“我不是在質疑你和蕭玉書的感情,我知道你們談過一段很好的戀愛,我就看了一點你的節目,就能看出來你們的感情。

可你有想過嗎,如果你是紀伯安,根本不需要蕭玉書給予你的資源優待,也不需要蕭玉書來為你蕩平什麽困難艱險,那時候你還會喜歡他嗎?

你們的感情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他帶有施舍你帶有感激,由此發展而來的愛情,會有無數種心理學概念來歸因。”

姜寒:“我會,甚至我會更喜歡他。”

紀長治也看著他。

姜寒:“因為你們的存在,就是他出現在我人生裏最大的必要性。”

孫清溪抿唇:“小寒,我有聽說他十八歲那年的事,你們的婚姻開始得……並不幸福。”

姜寒神情淡漠:“我們現在很幸福。”

孫清溪討好性地質疑:“是嗎?”

姜寒轉頭看紀長治,頂了頂腮幫,手有點癢了。

紀長治:“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是你老公跟我說的,說他覺得對不起你希望你能重新獲得幸福,我也沒有多講他一句壞話。”

姜寒:“他沒有跟你講為什麽要接近你嗎?”

“講了,愛你和傷害你這兩件事沖突嗎?”

“我也傷害過他。”

“所以你們的婚姻是一場互相報覆嗎?”

姜寒第一次在紀長治面前落了下風,紀長治一下子爽了。

原來用蕭玉書對付姜寒這麽有用,那反過來應該也一樣。

孫清溪急忙打圓場,姜寒扔掉筷子靠在椅子上,開始無差別攻擊:

“孫理事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你與我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撫養義務,我對你有過期望是因為我不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不用因為沒有滿足一份錯誤的期望而對我有愧疚。”

孫清溪臉都白了,紀長治當場發飆:“姜寒你是怎麽跟你媽說話的?她這些年為了你……”

“我也沒必要因為你們的付出而感到愧疚,你們做這麽多是為了讓自己良心好受點。

這十七年夠了,我原諒你們也接受你們的道歉,你們也不要再拿這些付出來我面前吆五喝六,我只接受蕭玉書的道德綁架。

出了這個門我立馬改姓蕭以領養關系進蕭家戶口本,從今往後你們可以毫無負擔地生活了。”

紀長治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孫清溪急忙安撫姜寒:“你別生氣,我們不是說反對你們,或是覺得玉書不好,他很好。

可他在蕭家當家做主這麽久,突然到紀家要聽人安排,難免會有不習慣。

而且總是少不了閑言碎語,你也知道和我們來往的都不是什麽思想開明的人。

你也給他一點時間適應,我們一個一個來嘛。”

姜寒:“說得有道理,那就更沒必要回你紀家,我不會讓蕭玉書受這種委屈。”

說罷把餐巾摔在椅子上出門,蕭玉書一直等在門邊,見他出來也沒多說,轉身去結賬。

姜寒攔住他:“你剛剛都聽到了?”

蕭玉書點頭:“嗯,沒關緊門。”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蕭玉書低眉想了一會:“姜寒,我不是要為誰說話,但我是覺得,我應該把我該說的說出來。

紀長治和我一樣,當年都太年輕,又是和自己愛人有關的事,所以用情緒做決定。後來他也悔悟了,雖然沒什麽用,但起碼比沒有好。

他和謝老爺子不是什麽好家人,但在崗位上,都擔得起所有人的期待。

還有孫理事,她和你都是這場事故的完美受害者。

我不是要你原諒誰或放下什麽,我接近紀長治,就是為了讓你有權力說恨。”

說著忽然就沈默了。

姜寒這次沒罵他為什麽又不說話,只是靜靜聽完了全部:“沒了嗎?”

蕭玉書很委婉:“只為你自己,好嗎?”

“好。”

姜寒煞有其事地應允,把蕭玉書整不會了。

姜寒:“你之前說,尊重我的意願,還作數吧?”

“當然。”

“那你去把車開過來,我結賬。”

蕭玉書失笑,捏了捏姜寒的手下樓。姜寒把銀行卡遞給收銀小姐姐,簽完單子問道:“能開發票嗎?”

收銀小姐姐楞了下:“當然可以,電子版還是紙質版呢?”

“都要。”又擡頭看了眼監控,問道:“307包廂門口有監控嗎?”

“當然,我們這每個房間門口都有監控,但必須要警察出具公函才可以調用,放心,絕對不會洩露顧客隱私。”

***

行政在華立副樓大堂新放了一臺雅馬哈鋼琴,有時候會有人趁深夜加班結束,沒人時上手彈一會。

蕭玉書和周強在二樓連廊口分別,下樓要去咖啡館時,路過鋼琴頓了頓,思考了一會,還是走過去坐下,擡手按下第一個音符。

華麗優雅的《黃金歲月》流瀉而出,比原版節奏更加緊湊更加激昂,震得二到五樓的員工都出來看誰這麽大膽,上班時間在樓下彈琴。

一曲結束,蕭玉書起身,擡頭看向一樓咖啡館的單向玻璃幕墻。

紀長治坐在幕墻後,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鋼琴,包廂門被敲響,剛剛還在彈琴的人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落座後蕭玉書說道:“我和紀書記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聊天了。”

紀長治啜了口檸檬水:“很得意嗎?把我們耍得團團轉,替姜寒報覆了我們所有人。”

“還好,沒有想象中的快意。”

“我再問一遍,你父母的車禍,你有怪過我嗎?”

“我也再說一遍,曾經有過,現在沒有了。”

紀長治摸著手指上的婚戒,平緩下語氣說道:“你明知道我是誰,但還是跟我說了那麽多你和姜寒之間的不愉快,是希望我能代替姜寒來懲罰你,以彌補你對他的傷害嗎?”

“你們有權利知道所有事情。”

“可我覺得你是想把姜寒放進當初你的處境裏,看他會做什麽選擇,也設身處地去感受他當時的心情,好讓你們彼此都能原諒對方,釋懷過去。”

“不好嗎?證明我在努力彌補我們之間的裂縫。”

“不會覺得辛苦嗎?不管是彌補裂縫還是維護這段婚姻,你和姜寒都做到了自己能做的百分百,但你們的感情還是回不到從前,甚至都不如自己的父母,然後還要去向外人表演一對神仙眷侶。”

蕭玉書攥緊了婚戒:“紀書記,前天那場晚飯可能讓你們覺得姜寒咄咄逼人不可理喻,可實際上二十七歲的姜寒,已經能夠釋然童年的痛苦,成熟到對你們都能保持客觀理性的態度。

可你們交給我的姜寒是什麽樣的,比現在更加咄咄逼人難以接近,囿於童年噩夢反覆折磨自己折磨別人。

是你們應該要跟我說謝謝,是我讓姜寒不再耿耿於懷你們的恩怨糾葛,是我讓姜寒哪怕跟你們見面都不會再做一場殯儀館的噩夢。”

紀長治陷在軟椅裏,無所謂道:“你就是靠著這個信念一直堅持這段婚姻嗎?”

蕭玉書扣緊牙關,一言不發。

紀長治:“我對姜寒唯一虧欠的,是虧欠在他童年從我們這得到的傷害,竟然是要從你這得到救贖,而為了這份救贖,又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去努力愛上一個已經不愛的人。”

蕭玉書忽然就明白蕭瑜華說的,不要跟紀長治作對,他會讓你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意思。

他竟然覺得,紀長治說的話挺對的。

蕭玉書也無所謂地靠在沙發椅裏:“只要姜寒不提,我絕對不會離婚。”

紀長治:“你剛剛說你讓姜寒不再做殯儀館的噩夢,姜寒也讓你不再做十八歲成人禮的噩夢了吧,這中間付出的艱辛,應該不比你少。”

“你要說什麽?”

紀長治拿出一份蓋章文件放到桌上:“稀土合作案已經批了,你們繼續推進吧。”

蕭玉書正要伸手去拿,忽然“叮”的一聲,手機收到一封郵件,蕭玉書撤回手拿出來看,發件人竟然就是坐在對面的紀長治。

紀長治示意他打開看看。

下一瞬映入眼簾的,是大科技事業部銷售組上半年業績第一的布萊奧尼的全部個人資料。

蕭玉書想起來這個花名的來源了。

電影《贖罪》的女主角。

***

布萊奧尼正在跟經理聊業務拓展,忽然驚呼聲從門口一路傳來,仿佛波浪攜帶巨大能量,一路撞到她這,一擡頭,就看見了面如寒霜但雙目通紅的蕭玉書。

“你父親是洪瑞。”

布萊奧尼臉都白了。

蕭玉書抓起她的工牌拉到自己眼皮底下,工牌有彈簧繩,但布萊奧尼還是覺得自己被他用繩子絞住了。

蕭玉書:“洪素求,女,31歲,2020年5月21日入職華立,2020年6月22日淩晨一點三十六分,父親洪瑞因疲勞駕駛與超載,撞死了剛蕭懷嚴和陳煒彤夫婦。”

蕭玉書掀起眼皮看她:“也就是我的父母。”

蕭玉書松開工牌,硬殼反彈,用力打在洪素求的心口,痛到她泣不成聲。

“你父親撞死了我父母,在我十八歲生日的第二天。”

全場嘩然,整個大通鋪辦公區響起了竊竊私語,淹沒了洪素求微弱的一聲“對不起。

蕭玉書笑了起來:“撞死我父母的兇手的女兒,竟然在華立工作了六年多,還升到了小組主管的位置,甚至是因為進了我主導的項目組升職加薪,我蕭玉書已經善良到這種程度了嗎?!!”

洪素求腳下的地毯已經濕了一片。

她也不想的,她在和朋友開心慶祝研究生順利畢業、華立工作滿月的第二天,就被通知父親撞死了華立的總裁和總裁夫人,她也很崩潰。

她想過辭職的,但是母親的病、父親坐牢的打點、還有那六十五萬的債務,讓她根本沒有辦法去用良心做事。

她只能靠為公司賣血賣命來做一點點微弱的補償,六十五萬她只差一點就還完了,她是想等全還完了就主動坦白一切,去跟蕭玉書道個歉再離職的。

但沒想到蕭玉書先一步發現了。

蕭玉書額角青筋暴起:“誰?誰讓你留下來的?員工升職是要再做一輪背調,誰替你掩蓋了親屬犯罪記錄?”

洪素求一直搖頭,一直重覆對不起。

蕭玉書忽然心跳停了一拍,轉過身,看見了站在背後的姜寒。

“是你,是你通過了她的背調結果。”

姜寒:“是。”

所有竊竊私語都沒了,大家坐回工位在群裏瘋狂敲字吃瓜。

蕭玉書更用力地抓緊了辦公桌隔板,十分心平氣和地問道:“為什麽?”

姜寒沒有回答。

蕭玉書輕聲詢問:“姜寒,你是覺得我被她父親害得不夠慘,還是覺得你被我害得不夠慘?”

洪素求已經哭不出來了,她從六年前起一直在從曲律師那裏打聽蕭玉書的情況,她想去道歉的。

但打聽到的結果一次比一次糟糕,最後曲律師幹脆緘默不語,讓她別想了,先把錢還了再說。

那時候她就知道,他的父親不僅害死了蕭懷嚴夫婦,還毀掉了蕭玉書的一輩子。

姜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滿臉無措,最後只能說道:“對不起。”

洪素求都覺得眼前一黑,為什麽姜寒要道歉,為什麽道歉的會是他?

蕭玉書靜靜看著向自己低頭的姜寒,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不見天日的時光,姜寒也是這樣卑微忍讓,受盡屈辱都沒松開他的手。

蕭玉書松開了抓著什麽東西的手,平靜道:

“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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