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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辦公區一點聲音都沒有。
姜寒收緊五指嵌入掌心，很快又松開，重覆幾次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其實並不知道要說什麽。
忽然整個人被往後扯，有個人擋在了自己面前。
周強把工牌扔到蕭玉書身上：“蕭玉書，當年那麽多人反對你和姜寒，是我第一個支持你們的。這些年失望的何止是你，還有我。”
蕭玉書眼中滿是血絲，死死瞪著周強把姜寒拉走，姜寒回頭看還被他掰回去。
蕭瑜華聞訊趕來，按住蕭玉書的肩膀：“洪素求在這，也是我默認的。”
蕭玉書回頭盯著爺爺。
蕭瑜華把他帶回辦公室，他的助理留下來，高聲警告所有人：
“如果今天的事有一點洩露到網上，華立會追溯到個人並追究法律責任，憑華立合作的法律團隊，告到傾家蕩產絕對不是問題。”
***
走到半路蕭玉書就甩開蕭瑜華的手，一言不發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反鎖，他不想聽任何人說話。
蕭瑜華見蕭玉書不聽勸，下意識要找姜寒，又想起他們剛提了離婚。
葉白青下車時，湯雁南已經守在訪客中心門口把人帶進園區，路上簡單說了事情經過：“現在老板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誰都不見。”
葉白青：“姜寒呢？”
湯雁南：“啊？哦，周強帶走了，應該還在主樓，沒收到離開的消息。”
話音剛落，葉白青就隔著玻璃幕墻，看見坐在咖啡廳的姜寒，他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看不見表情。周強頭低得更低要去看他的表情，嘴巴張張合合，估計在安慰著什麽。
湯雁南想勸葉白青先管下自家老板的死活，但葉白青就只看了一會，就轉身去副樓。
葉白青略過總經辦八卦的目光，敲了敲門，“砰”的一聲巨響，什麽東西被砸到門後碎了一地，蕭玉書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格外清晰。
“滾！”
葉白青：“小書，是我。”
室內安靜了很久，才有一聲反鎖解開的聲音。
湯雁南立馬刷開門禁。
跨過地上的酒瓶碎片，葉白青關上門，環視一圈，才發現蕭玉書藏在沙發旁的角落，長腿分開屈起，雙手搭在膝頭捏著個相框，腳邊堆了好幾個紅酒瓶。
蕭玉書仰頭靠在玻璃窗上，臉上全是淚水。
葉白青心頭狂跳，盡量聲線平穩道：“有啤酒嗎？”
蕭玉書搖頭。
葉白青又打開一條門縫，讓湯雁南買幾罐烏蘇過來。
葉白青走到蕭玉書身邊，和他並肩席地而坐：“這麽難過，為什麽要提離婚？”
蕭玉書又哭了起來：“老葉你知道我在聽到姜寒跟我道歉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我們十五歲那年，坐在天臺上聊夢想聊未來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是你們眼裏單純天真的小太子，姜寒還是那個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盛氣淩人模樣。
我們一起聊夢想的起點，聊對未來的憧憬，聊下一輪要跟誰搭檔，姜寒選了我，說他相信我，絕對不會讓我做虧本買賣。
可眼睛一睜，就是姜寒低頭跟我說抱歉。
我到底都做了什麽把他變成現在這樣？！到底做了什麽把我們之間的感情變成現在這幅鬼樣子？！”
葉白青摟住蕭玉書安撫：“沒有的，你做得很好玉書，這些年你辛苦了。”
蕭玉書埋在臂彎裏拼命搖頭：“不是的，我有時候午夜夢回，看著姜寒睡覺的樣子，就覺得好像是在照鏡子。
姜寒還是那樣好，可我卻已經面目全非，變得越來越尖銳多疑，總是諸多猜忌試探，故意讓他做選擇把他變得很難堪，恨不得他也跟我一起墮落。
好不容易稍微正常點，卻又開始敏感多思，總是猶豫不決，又懦弱地不願意去解決問題，讓姜寒更加摸不著頭腦，更小心地揣測我的想法。
那三年的感情對我們來說，不是美好的回憶，而是到婚姻裏一次又一次的免死金牌。
我不是要這樣的，我不是要變成今天這樣的。”
葉白青：“可我沒覺得我們小書變了，他還是那個單純善良到，願意給殺父殺母仇人的女兒償還罪孽的機會。”
蕭玉書的哭聲漸漸弱了。
葉白青：“你留給了他們家六十多萬的債務、坐牢的父親、重病的母親，他們全家和你一樣，都留在了你的十八歲。
但你也給他們留了一個能贖罪的女兒，就像你媽媽把姜寒留給了你。
我們小書並不是一個靠傷害他人獲得心理滿足的人，沒有人因為你在受苦，洪家在做他們該做的事。
小書也不想一輩子都做受害者家屬，洪瑞已經刑滿釋放，辭退賠償金一到位，洪家的罰金就全還清了。法理上，你們雙方都已經沒有關系了。”
葉白青手機響起，是湯雁南買來了酒。
葉白青從門縫接過道謝，順帶拿了桌上的紙巾，抽了好幾張遞給蕭玉書。
蕭玉書擦幹凈眼淚，嗓子哭啞了，葉白青開了一瓶酒給他潤嗓子。
冬天喝冰啤，暖氣再足也是刺骨涼意，蕭玉書哭得脹疼的腦袋緩了過來。
葉白青：“你很少這麽哭？”
“上一次哭還是我父母車禍那天。”
“哇，這麽久。”
“因為姜寒已經代替我流了太多眼淚。”
“流淚對於姜寒這樣的人來說，反而是件好事，不會哭才嚇人。”
“紀長治說得對，他為了我不再做受害者家屬的噩夢，寧肯自己背下所有壓力和我的指責。”
葉白青接過他手裏的照片，撫摸照片上每個人的面龐：“你也很喜歡青城之行吧。”
“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Starry是一個團體。”
“我也是，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們變親近了。”
蕭玉書又開了一罐啤酒：“你還記得我們都在天臺上聊了什麽嗎？”
葉白青：“就記得你和京墨是奔著出道來的，我和姜寒是陰差陽錯——哎不對，你是投資人，當時你也是混日子來的。”
蕭玉書笑了一下，但很快消失於無，團著紙巾擦眼睛：“我混日子也混得比你倆用心，這可是我第一個項目，生怕你們給我搞砸了。”
葉白青：“哇，難怪那會姜寒生氣，他一直都比我們聰明，早看出你這人別有用心。
他貧寒出身，結果碰上太子爺來給他宣揚五講四美道德仁義夢想理想的，要不是惹不起，一天罵你三頓。”
蕭玉書：“搞得好像後來少罵了一樣。”
葉白青也笑。
蕭玉書：“不過我以前真的很裝，我現在再看當年在衍生直播講的那些大道理，什麽尊重孩子喜好，什麽打破階級，簡直腳趾摳地，純純何不食肉糜，一股子非主流味兒。”
“你不要講了，現在再回想當年直播逼你說國際學校那些事，內涵你和姜寒差距大，我都覺得我怎麽能那麽沒皮沒臉？你倆粉絲真是沒白罵我。”
“但是你有句話說得很好，我們這種人，就要吃愛情的苦。”
“你是真沒少吃，姚若章比你聰明，知道及時止損。”
“我有時候都不愛見蔡琳婕，因為我突然想起那次去給錢欣雅做嘉賓，也是給人姑娘當人生導師，我都想不起來說了什麽，但直覺不要去回顧，會很尷尬。
縱觀我的娛樂圈生涯，好像當裝貨的時候真的有點多了。”
“沒事，你年紀小，裝裝的也很可愛。”
蕭玉書失笑，笑完說道：“姜寒昨天見過他父母了，我陪著的。”
“他父母不喜歡你？”
“我故意的，我故意在他爸面前暴露我和姜寒的問題。他媽媽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跟我媽是一個類型。
昨晚我站門口，聽他們跟姜寒權衡利弊這段婚姻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時光倒流，只是說話的人變成了我爸媽，聽話的人變成了我。
而姜寒做出了跟我一樣的回答，態度堅決到我的意願根本不重要。
我差點要說出跟姜寒一樣的話，不要為了我去讓自己受傷。但其實沒差，意思傳達到了。”
葉白青：“所以明白了，當年你只是太小了，換做七年後，你會做一樣的回答，只是有能力做得更好。”
“是明白了，姜寒當年不是在敷衍我給我發好人卡，而是他真覺得自己不值得我為他這麽付出。
姜寒才是我們之間，更擅長處理感情問題的那個人，不管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
他想讓我跟他一起回家，就幹脆把所有決定權都交給了我。是我消極怠工，看似為他安排一切，實際冷眼旁觀他和他家人交鋒。
他當年也是這樣猶豫，一邊覺得不如趁著機會到此為止，結束大家的痛苦和煩惱，重新回到彼此軌道，反正都有光明的前途，好聚好散。
一邊又覺得或許呢，或許能有個全新的局面，全看另一個人怎麽去努力。
我和姜寒的婚姻，真的就是一場互相報覆。”
葉白青：“你知道你當年跟錢欣雅說的是什麽嗎？”
“什麽？”
“作為感情裏的強勢方，可以一直主動，但也需要正向反饋，如果弱勢方能主動一次，就會願意再多遷就些。
那二十五歲的蕭玉書，已經長大的蕭玉書，有能力做得更好的蕭玉書，會願意主動一次，給姜寒一點正向反饋嗎？”
***
姜寒坐在咖啡廳裏，面前放著最愛的橙子拿鐵，並沒有多麽難過。
周強湊過來看他：“姜寒，你沒事兒吧？”
“沒事，真沒事。”
周強握住他的手：“好男人多的是！離婚怕什麽，你現在事業有成還三十歲不到，轉頭娶他個十七八個！”
“不到三十就離過一次婚，放在婚戀市場是個非常嚇人的情況。”
“……”好難反駁。
周強小心翼翼道：“我也有點奇怪，你為什麽要讓布萊……洪素求，待在華立？”
姜寒擡頭看他：“強哥，我做過受害者，這幾天聽了非常多的愧疚和抱歉。
剛開始聽的時候還好，也覺得理所應當。但聽一次，就是回憶一次我的童年。你應該沒忘記，在平京出道後，你們最常說的，就是讓我忘掉這段過去。
然後再去聽那段過去，就會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錯，他們也很慘，我是不是也該說句對不起，這就是惡性循環。”
周強沒聽懂：“可你當年也沒經歷這些事，為什麽還會這麽想？”
姜寒失笑：“但我一直都知道不要沈湎在受害者語境裏，那會把人生變成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我不是要他去原諒仇人或者放下仇恨，是希望他做回一個普通人。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他洪家傾家蕩產顛沛流離，女兒前途盡毀，母親病重過世，父女離心離德還背負巨債，你覺得他會高興嗎？”
周強默然。
姜寒：“那只是在提醒他，所有的痛苦都是不能彌補的。”
周強：“洪素求接近我，是為了打聽蕭玉書的情況吧。”
這回換姜寒沈默了。
“這才是你勸我不要和她發展關系的原因，起點太覆雜了。”
“對不起。”
“你知道蕭玉書在生氣什麽嗎？為什麽你沒有錯但是要道歉？還道歉地這麽快。”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們，我道歉是一件很讓你們難以接受的事嗎？”
周強仔細想了想：“你平時太強勢了，但我和蕭玉書都是見過你軟弱的一面的人——哦，還有溫洱。你去問他，他要是知道你天天給蕭玉書道歉，他一定也會陰陽怪氣蕭玉書真有本事。
可能你軟弱的那一面太有沖擊力了，我們都很害怕看到這一面，就什麽都能包容謙讓。你又不會犯什麽原則性錯誤，就更想象不出你低聲下氣說對不起的樣子。”
姜寒抱住周強脖子：“謝謝強哥。”
周強趕緊讓他松開：“我可是純直男你不要貼這麽近！你們會離婚嗎？”
姜寒低著頭不說話，周強急忙去對面店裏買個巧克力聖代。
過了一會，一塊巧克力進入視線，姜寒接住擡頭：“不是說去買冰淇……”
聲音頓住，來人是個陌生女人。
姜寒松手：“你好？”
女人眨眨眼：“你沒認出來我嗎？”
姜寒看了她好一會，腦子靈光一閃，立馬站起來和她握手：“你好！好久不見。”
兩人坐下來，女人說道：“我來找我妹，她在這兒上班。”
“《長安無月》播完你就停站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你，最近在拍哪個小男孩？”
“年紀上來了，開始追話劇，現在在追姚慧德。”
“若章二姐啊，很有實力的一個演員。還在華音嗎？”
“是啊，教職工作穩定嘛。”
“你呢？”
“什麽？”
“剛剛樓上……”
姜寒頓悟：“我還好，真的不難過。我比當年玉書的狀況好多了，起碼他不是不愛我。”
“你也在猶豫嗎？”
“嗯？”
“當年玉書在畢業舞會上，跟我說他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和你的感情。當時我也是誤人子弟，什麽狀況都不了解，還鼓勵他去做最想做的事。
現在你有家人了，猶豫的人又變成你了。”
姜寒老生常談地重覆那句話：“你不要自責，他父母過世真的只是意外。”
“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你和蕭玉書也會走到現在嗎？”
“應該會。”
“那你還在猶豫什麽？”
姜寒擡頭看她，是啊，有什麽好猶豫的，蕭玉書的父母還是愛他的，他尚且願意為行將就木的感情奮力一搏，他又有什麽好顧忌的。
不管蕭玉書需不需要，他都要讓紀家接受他。
姜寒問她：“你會支持我嗎？”
“當然。”
周強端著冰淇淋回來時，座位上空無一人，咖啡也被姜寒帶走了。拿出手機，才發現姜寒兩分鐘前就給他發了消息。
——我還有事，先走了，冰淇淋你吃吧。
——如果不想在華立做了，我可以安排你去你想去的公司。如果還想繼續待在華立，可以先休假一段時間，我去跟尤董說。
周強還在琢磨姜寒這話的意思到底是不是要離婚，閔慎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嚇得周強手忙腳亂地接起：“餵老大。”
閔慎宜：“你人在哪？你是回老家的瓜田裏去吃瓜了嗎？半小時沒回來，你是要曠工嗎？！”
周強趕忙上樓，推開部門辦公室的玻璃門，迎面就是閔慎宜的工位，她桌上就放著自己的工牌。
“老大。”
閔慎宜捏起工牌在他眼下晃：“周強，你是和蕭總有關系，但不是關系戶。你是正兒八經通過校招經過三輪面試被我敲定招聘進來，夜班一次不少，培訓次次參與，考核更是不缺。
就算要離職，也請提前三十天告知，經過部門主管、部門經理、HRBP三輪談話後再提離職申請，否則就給我老老實實幹活！”
周強接住甩過來的工牌：“好的老大，謝謝老大，明白老大。”
閔慎宜：“脫崗半小時，這個月加兩次夜班。”
周強領命坐回工位，小群裏見事情平了，都在戳周強。
——蕭總真要和姜寒離婚？
——我靠哥你牛逼啊，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甩蕭總面子！隔壁常青都在膜拜你
——你作為小丈母娘，竟然是第一個祝福他們結婚的嗎？
閔慎宜敲敲桌子：“不該吃的瓜不要吃，華立是真的追溯過員工個人侵害公司名譽的。”
所有人偃旗息鼓，不敢再搓玻璃，老實踩鍵盤。
***
姜寒出現在紅心時，連前臺小妹都沒反應過來，全場員工目送他上樓。
魏丹砂沖出來把他截進辦公室：“你跟紀家怎麽樣了？”
“掰了。”
“跟蕭玉書呢？”
“我有很多事要忙，你不要在這跟我拉拉扯扯。”
下屬說這話老板沒法反駁，只能放人回辦公室，
姜寒剛坐下曾澤宇就敲門進來了：“姜老師，孫理事剛剛預約見面，見面時間地點你定。”
姜寒：“拒了。”
曾澤宇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立馬去婉拒。
門剛關上，謝紅樺電話又來了，劈頭蓋臉第一句：“蕭玉書要跟你離婚？！”
姜寒：“消息傳這麽快嗎？”
謝紅樺頓了頓，姜寒咂摸出原因來了：“表……陳西聞回來了？”
謝紅樺知道姜寒咽回去的話是想管陳西聞叫表哥，氣得牙癢癢，只恨當時沒再多打幾拳。
謝紅樺：“蕭玉書憑什麽跟你提離婚？！他算老幾？他對得起誰？！頭幾年感情好就是拿來結婚後這麽糟蹋嗎？！
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這個人思想不正當，你不要管他，哥哥給你介紹更好的男人。”
姜寒失笑：“你家裏人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沒事，知道了也就在家裏罵一罵，他們不敢去管你的事。
你要離婚了一定要把他財產全部分走，哥哥給你安排最好的律師團隊！”
姜寒好一番安撫，謝紅樺還想過來看看他，被姜寒謝絕了，說年底了自己會有點忙。
謝紅樺其實也有工作，他原本只是抽調來查衛秉建的案子，結果意外找到了姜寒。
如今郁結十多年的心結解開了，衛秉建案有關蓉城的部分也告一段落，他前幾天回蓉城去覆命。
預計年年後他要和陳西聞一起去山城市局，所以最近他又來平京忙各種述職和開會培訓。
但他還是要擠時間，讓姜寒空出一頓飯給他，離婚畢竟是人生大事，他已經錯過了姜寒太多人生時刻，這次一定要趕上！
姜寒十分無奈地掛了電話，把堆積的工作處理了。有個業務需要委托，因為工作量大又比較急，姜寒要去對方事務所聊。
結果就在車庫碰到了一直守在他車邊的孫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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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辦公區一點聲音都沒有。
姜寒收緊五指嵌入掌心，很快又松開，重覆幾次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其實並不知道要說什麽。
忽然整個人被往後扯，有個人擋在了自己面前。
周強把工牌扔到蕭玉書身上：“蕭玉書，當年那麽多人反對你和姜寒，是我第一個支持你們的。這些年失望的何止是你，還有我。”
蕭玉書眼中滿是血絲，死死瞪著周強把姜寒拉走，姜寒回頭看還被他掰回去。
蕭瑜華聞訊趕來，按住蕭玉書的肩膀：“洪素求在這，也是我默認的。”
蕭玉書回頭盯著爺爺。
蕭瑜華把他帶回辦公室，他的助理留下來，高聲警告所有人：
“如果今天的事有一點洩露到網上，華立會追溯到個人並追究法律責任，憑華立合作的法律團隊，告到傾家蕩產絕對不是問題。”
***
走到半路蕭玉書就甩開蕭瑜華的手，一言不發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反鎖，他不想聽任何人說話。
蕭瑜華見蕭玉書不聽勸，下意識要找姜寒，又想起他們剛提了離婚。
葉白青下車時，湯雁南已經守在訪客中心門口把人帶進園區，路上簡單說了事情經過：“現在老板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誰都不見。”
葉白青：“姜寒呢？”
湯雁南：“啊？哦，周強帶走了，應該還在主樓，沒收到離開的消息。”
話音剛落，葉白青就隔著玻璃幕墻，看見坐在咖啡廳的姜寒，他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看不見表情。周強頭低得更低要去看他的表情，嘴巴張張合合，估計在安慰著什麽。
湯雁南想勸葉白青先管下自家老板的死活，但葉白青就只看了一會，就轉身去副樓。
葉白青略過總經辦八卦的目光，敲了敲門，“砰”的一聲巨響，什麽東西被砸到門後碎了一地，蕭玉書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格外清晰。
“滾！”
葉白青：“小書，是我。”
室內安靜了很久，才有一聲反鎖解開的聲音。
湯雁南立馬刷開門禁。
跨過地上的酒瓶碎片，葉白青關上門，環視一圈，才發現蕭玉書藏在沙發旁的角落，長腿分開屈起，雙手搭在膝頭捏著個相框，腳邊堆了好幾個紅酒瓶。
蕭玉書仰頭靠在玻璃窗上，臉上全是淚水。
葉白青心頭狂跳，盡量聲線平穩道：“有啤酒嗎？”
蕭玉書搖頭。
葉白青又打開一條門縫，讓湯雁南買幾罐烏蘇過來。
葉白青走到蕭玉書身邊，和他並肩席地而坐：“這麽難過，為什麽要提離婚？”
蕭玉書又哭了起來：“老葉你知道我在聽到姜寒跟我道歉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我們十五歲那年，坐在天臺上聊夢想聊未來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是你們眼裏單純天真的小太子，姜寒還是那個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盛氣淩人模樣。
我們一起聊夢想的起點，聊對未來的憧憬，聊下一輪要跟誰搭檔，姜寒選了我，說他相信我，絕對不會讓我做虧本買賣。
可眼睛一睜，就是姜寒低頭跟我說抱歉。
我到底都做了什麽把他變成現在這樣？！到底做了什麽把我們之間的感情變成現在這幅鬼樣子？！”
葉白青摟住蕭玉書安撫：“沒有的，你做得很好玉書，這些年你辛苦了。”
蕭玉書埋在臂彎裏拼命搖頭：“不是的，我有時候午夜夢回，看著姜寒睡覺的樣子，就覺得好像是在照鏡子。
姜寒還是那樣好，可我卻已經面目全非，變得越來越尖銳多疑，總是諸多猜忌試探，故意讓他做選擇把他變得很難堪，恨不得他也跟我一起墮落。
好不容易稍微正常點，卻又開始敏感多思，總是猶豫不決，又懦弱地不願意去解決問題，讓姜寒更加摸不著頭腦，更小心地揣測我的想法。
那三年的感情對我們來說，不是美好的回憶，而是到婚姻裏一次又一次的免死金牌。
我不是要這樣的，我不是要變成今天這樣的。”
葉白青：“可我沒覺得我們小書變了，他還是那個單純善良到，願意給殺父殺母仇人的女兒償還罪孽的機會。”
蕭玉書的哭聲漸漸弱了。
葉白青：“你留給了他們家六十多萬的債務、坐牢的父親、重病的母親，他們全家和你一樣，都留在了你的十八歲。
但你也給他們留了一個能贖罪的女兒，就像你媽媽把姜寒留給了你。
我們小書並不是一個靠傷害他人獲得心理滿足的人，沒有人因為你在受苦，洪家在做他們該做的事。
小書也不想一輩子都做受害者家屬，洪瑞已經刑滿釋放，辭退賠償金一到位，洪家的罰金就全還清了。法理上，你們雙方都已經沒有關系了。”
葉白青手機響起，是湯雁南買來了酒。
葉白青從門縫接過道謝，順帶拿了桌上的紙巾，抽了好幾張遞給蕭玉書。
蕭玉書擦幹凈眼淚，嗓子哭啞了，葉白青開了一瓶酒給他潤嗓子。
冬天喝冰啤，暖氣再足也是刺骨涼意，蕭玉書哭得脹疼的腦袋緩了過來。
葉白青：“你很少這麽哭？”
“上一次哭還是我父母車禍那天。”
“哇，這麽久。”
“因為姜寒已經代替我流了太多眼淚。”
“流淚對於姜寒這樣的人來說，反而是件好事，不會哭才嚇人。”
“紀長治說得對，他為了我不再做受害者家屬的噩夢，寧肯自己背下所有壓力和我的指責。”
葉白青接過他手裏的照片，撫摸照片上每個人的面龐：“你也很喜歡青城之行吧。”
“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Starry是一個團體。”
“我也是，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們變親近了。”
蕭玉書又開了一罐啤酒：“你還記得我們都在天臺上聊了什麽嗎？”
葉白青：“就記得你和京墨是奔著出道來的，我和姜寒是陰差陽錯——哎不對，你是投資人，當時你也是混日子來的。”
蕭玉書笑了一下，但很快消失於無，團著紙巾擦眼睛：“我混日子也混得比你倆用心，這可是我第一個項目，生怕你們給我搞砸了。”
葉白青：“哇，難怪那會姜寒生氣，他一直都比我們聰明，早看出你這人別有用心。
他貧寒出身，結果碰上太子爺來給他宣揚五講四美道德仁義夢想理想的，要不是惹不起，一天罵你三頓。”
蕭玉書：“搞得好像後來少罵了一樣。”
葉白青也笑。
蕭玉書：“不過我以前真的很裝，我現在再看當年在衍生直播講的那些大道理，什麽尊重孩子喜好，什麽打破階級，簡直腳趾摳地，純純何不食肉糜，一股子非主流味兒。”
“你不要講了，現在再回想當年直播逼你說國際學校那些事，內涵你和姜寒差距大，我都覺得我怎麽能那麽沒皮沒臉？你倆粉絲真是沒白罵我。”
“但是你有句話說得很好，我們這種人，就要吃愛情的苦。”
“你是真沒少吃，姚若章比你聰明，知道及時止損。”
“我有時候都不愛見蔡琳婕，因為我突然想起那次去給錢欣雅做嘉賓，也是給人姑娘當人生導師，我都想不起來說了什麽，但直覺不要去回顧，會很尷尬。
縱觀我的娛樂圈生涯，好像當裝貨的時候真的有點多了。”
“沒事，你年紀小，裝裝的也很可愛。”
蕭玉書失笑，笑完說道：“姜寒昨天見過他父母了，我陪著的。”
“他父母不喜歡你？”
“我故意的，我故意在他爸面前暴露我和姜寒的問題。他媽媽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跟我媽是一個類型。
昨晚我站門口，聽他們跟姜寒權衡利弊這段婚姻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時光倒流，只是說話的人變成了我爸媽，聽話的人變成了我。
而姜寒做出了跟我一樣的回答，態度堅決到我的意願根本不重要。
我差點要說出跟姜寒一樣的話，不要為了我去讓自己受傷。但其實沒差，意思傳達到了。”
葉白青：“所以明白了，當年你只是太小了，換做七年後，你會做一樣的回答，只是有能力做得更好。”
“是明白了，姜寒當年不是在敷衍我給我發好人卡，而是他真覺得自己不值得我為他這麽付出。
姜寒才是我們之間，更擅長處理感情問題的那個人，不管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
他想讓我跟他一起回家，就幹脆把所有決定權都交給了我。是我消極怠工，看似為他安排一切，實際冷眼旁觀他和他家人交鋒。
他當年也是這樣猶豫，一邊覺得不如趁著機會到此為止，結束大家的痛苦和煩惱，重新回到彼此軌道，反正都有光明的前途，好聚好散。
一邊又覺得或許呢，或許能有個全新的局面，全看另一個人怎麽去努力。
我和姜寒的婚姻，真的就是一場互相報覆。”
葉白青：“你知道你當年跟錢欣雅說的是什麽嗎？”
“什麽？”
“作為感情裏的強勢方，可以一直主動，但也需要正向反饋，如果弱勢方能主動一次，就會願意再多遷就些。
那二十五歲的蕭玉書，已經長大的蕭玉書，有能力做得更好的蕭玉書，會願意主動一次，給姜寒一點正向反饋嗎？”
***
姜寒坐在咖啡廳裏，面前放著最愛的橙子拿鐵，並沒有多麽難過。
周強湊過來看他：“姜寒，你沒事兒吧？”
“沒事，真沒事。”
周強握住他的手：“好男人多的是！離婚怕什麽，你現在事業有成還三十歲不到，轉頭娶他個十七八個！”
“不到三十就離過一次婚，放在婚戀市場是個非常嚇人的情況。”
“……”好難反駁。
周強小心翼翼道：“我也有點奇怪，你為什麽要讓布萊……洪素求，待在華立？”
姜寒擡頭看他：“強哥，我做過受害者，這幾天聽了非常多的愧疚和抱歉。
剛開始聽的時候還好，也覺得理所應當。但聽一次，就是回憶一次我的童年。你應該沒忘記，在平京出道後，你們最常說的，就是讓我忘掉這段過去。
然後再去聽那段過去，就會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錯，他們也很慘，我是不是也該說句對不起，這就是惡性循環。”
周強沒聽懂：“可你當年也沒經歷這些事，為什麽還會這麽想？”
姜寒失笑：“但我一直都知道不要沈湎在受害者語境裏，那會把人生變成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我不是要他去原諒仇人或者放下仇恨，是希望他做回一個普通人。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他洪家傾家蕩產顛沛流離，女兒前途盡毀，母親病重過世，父女離心離德還背負巨債，你覺得他會高興嗎？”
周強默然。
姜寒：“那只是在提醒他，所有的痛苦都是不能彌補的。”
周強：“洪素求接近我，是為了打聽蕭玉書的情況吧。”
這回換姜寒沈默了。
“這才是你勸我不要和她發展關系的原因，起點太覆雜了。”
“對不起。”
“你知道蕭玉書在生氣什麽嗎？為什麽你沒有錯但是要道歉？還道歉地這麽快。”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們，我道歉是一件很讓你們難以接受的事嗎？”
周強仔細想了想：“你平時太強勢了，但我和蕭玉書都是見過你軟弱的一面的人——哦，還有溫洱。你去問他，他要是知道你天天給蕭玉書道歉，他一定也會陰陽怪氣蕭玉書真有本事。
可能你軟弱的那一面太有沖擊力了，我們都很害怕看到這一面，就什麽都能包容謙讓。你又不會犯什麽原則性錯誤，就更想象不出你低聲下氣說對不起的樣子。”
姜寒抱住周強脖子：“謝謝強哥。”
周強趕緊讓他松開：“我可是純直男你不要貼這麽近！你們會離婚嗎？”
姜寒低著頭不說話，周強急忙去對面店裏買個巧克力聖代。
過了一會，一塊巧克力進入視線，姜寒接住擡頭：“不是說去買冰淇……”
聲音頓住，來人是個陌生女人。
姜寒松手：“你好？”
女人眨眨眼：“你沒認出來我嗎？”
姜寒看了她好一會，腦子靈光一閃，立馬站起來和她握手：“你好！好久不見。”
兩人坐下來，女人說道：“我來找我妹，她在這兒上班。”
“《長安無月》播完你就停站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你，最近在拍哪個小男孩？”
“年紀上來了，開始追話劇，現在在追姚慧德。”
“若章二姐啊，很有實力的一個演員。還在華音嗎？”
“是啊，教職工作穩定嘛。”
“你呢？”
“什麽？”
“剛剛樓上……”
姜寒頓悟：“我還好，真的不難過。我比當年玉書的狀況好多了，起碼他不是不愛我。”
“你也在猶豫嗎？”
“嗯？”
“當年玉書在畢業舞會上，跟我說他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和你的感情。當時我也是誤人子弟，什麽狀況都不了解，還鼓勵他去做最想做的事。
現在你有家人了，猶豫的人又變成你了。”
姜寒老生常談地重覆那句話：“你不要自責，他父母過世真的只是意外。”
“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你和蕭玉書也會走到現在嗎？”
“應該會。”
“那你還在猶豫什麽？”
姜寒擡頭看她，是啊，有什麽好猶豫的，蕭玉書的父母還是愛他的，他尚且願意為行將就木的感情奮力一搏，他又有什麽好顧忌的。
不管蕭玉書需不需要，他都要讓紀家接受他。
姜寒問她：“你會支持我嗎？”
“當然。”
周強端著冰淇淋回來時，座位上空無一人，咖啡也被姜寒帶走了。拿出手機，才發現姜寒兩分鐘前就給他發了消息。
——我還有事，先走了，冰淇淋你吃吧。
——如果不想在華立做了，我可以安排你去你想去的公司。如果還想繼續待在華立，可以先休假一段時間，我去跟尤董說。
周強還在琢磨姜寒這話的意思到底是不是要離婚，閔慎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嚇得周強手忙腳亂地接起：“餵老大。”
閔慎宜：“你人在哪？你是回老家的瓜田裏去吃瓜了嗎？半小時沒回來，你是要曠工嗎？！”
周強趕忙上樓，推開部門辦公室的玻璃門，迎面就是閔慎宜的工位，她桌上就放著自己的工牌。
“老大。”
閔慎宜捏起工牌在他眼下晃：“周強，你是和蕭總有關系，但不是關系戶。你是正兒八經通過校招經過三輪面試被我敲定招聘進來，夜班一次不少，培訓次次參與，考核更是不缺。
就算要離職，也請提前三十天告知，經過部門主管、部門經理、HRBP三輪談話後再提離職申請，否則就給我老老實實幹活！”
周強接住甩過來的工牌：“好的老大，謝謝老大，明白老大。”
閔慎宜：“脫崗半小時，這個月加兩次夜班。”
周強領命坐回工位，小群裏見事情平了，都在戳周強。
——蕭總真要和姜寒離婚？
——我靠哥你牛逼啊，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甩蕭總面子！隔壁常青都在膜拜你
——你作為小丈母娘，竟然是第一個祝福他們結婚的嗎？
閔慎宜敲敲桌子：“不該吃的瓜不要吃，華立是真的追溯過員工個人侵害公司名譽的。”
所有人偃旗息鼓，不敢再搓玻璃，老實踩鍵盤。
***
姜寒出現在紅心時，連前臺小妹都沒反應過來，全場員工目送他上樓。
魏丹砂沖出來把他截進辦公室：“你跟紀家怎麽樣了？”
“掰了。”
“跟蕭玉書呢？”
“我有很多事要忙，你不要在這跟我拉拉扯扯。”
下屬說這話老板沒法反駁，只能放人回辦公室，
姜寒剛坐下曾澤宇就敲門進來了：“姜老師，孫理事剛剛預約見面，見面時間地點你定。”
姜寒：“拒了。”
曾澤宇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立馬去婉拒。
門剛關上，謝紅樺電話又來了，劈頭蓋臉第一句：“蕭玉書要跟你離婚？！”
姜寒：“消息傳這麽快嗎？”
謝紅樺頓了頓，姜寒咂摸出原因來了：“表……陳西聞回來了？”
謝紅樺知道姜寒咽回去的話是想管陳西聞叫表哥，氣得牙癢癢，只恨當時沒再多打幾拳。
謝紅樺：“蕭玉書憑什麽跟你提離婚？！他算老幾？他對得起誰？！頭幾年感情好就是拿來結婚後這麽糟蹋嗎？！
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這個人思想不正當，你不要管他，哥哥給你介紹更好的男人。”
姜寒失笑：“你家裏人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沒事，知道了也就在家裏罵一罵，他們不敢去管你的事。
你要離婚了一定要把他財產全部分走，哥哥給你安排最好的律師團隊！”
姜寒好一番安撫，謝紅樺還想過來看看他，被姜寒謝絕了，說年底了自己會有點忙。
謝紅樺其實也有工作，他原本只是抽調來查衛秉建的案子，結果意外找到了姜寒。
如今郁結十多年的心結解開了，衛秉建案有關蓉城的部分也告一段落，他前幾天回蓉城去覆命。
預計年年後他要和陳西聞一起去山城市局，所以最近他又來平京忙各種述職和開會培訓。
但他還是要擠時間，讓姜寒空出一頓飯給他，離婚畢竟是人生大事，他已經錯過了姜寒太多人生時刻，這次一定要趕上！
姜寒十分無奈地掛了電話，把堆積的工作處理了。有個業務需要委托，因為工作量大又比較急，姜寒要去對方事務所聊。
結果就在車庫碰到了一直守在他車邊的孫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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