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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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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同源

姜寒躺在卡座沙發裏,好像睡著了一般,左手自然垂落在扶手邊,五指松垮地握著酒瓶。

微弱的光芒打在他下半張臉上,流麗的線條被鍍上朦朧曲線,櫻紅的薄唇泛著水潤光澤。胸膛微微起伏,羊絨大衣下的襯衫淩亂,更顯腰身纖細。

在闔家歡樂的時節,在紛亂的酒吧,這樣一幅美人醉臥圖吸引了眾多目光。有人大著膽子走上前,正要俯身按在姜寒肩頭,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蕭玉川滿臉冷肅:“你要對我嫂子做什麽?”

來人瞪大眼睛,舉起雙手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不知道他結婚了。”

腳步聲消失在音樂裏,姜寒睜開眼睛笑道:“你怎麽跟你哥似的?”

蕭玉川給他披上毯子,坐在他腿邊,只占用了一點沙發邊緣。

姜寒又喝了一口幹澀的白蘭地,皺著眉頭問道:“你怎麽不去玩?”

蕭玉禾和付武文已經轉戰場地,在保鏢的視線範圍內滑進了舞池。

蕭玉川搖頭:“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她今天穿的還是姐姐買的綠絲絨長裙,外套一件白色大衣,披散的長發用巨大的蝴蝶結松松寬寬地挽起。

優雅端莊的裝束下,是已經成型的、充滿力量的肌肉。皮膚仍然白皙,但不如以前那樣吹彈可破,有了些許風霜的痕跡。

姜寒:“你要不要考慮去剪個短發?”

“......你是要把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蕭玉書嗎?”

姜寒笑出聲:“你越來越像你哥了。”

“你猜蕭玉書為什麽那麽讓二代們討厭。”

姜寒笑得更大聲了:“幹嘛啊,你哥哥確實很優秀,值得你們所有人去學習,能像他是我對你們的最高讚美。”

蕭玉川翻了個白眼,正打算勸姜寒不要有太多濾鏡,就聽他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希望我沒有辜負你們媽媽的囑托。”

蕭玉川一下子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也很想問姜寒,他這麽為蕭家鞠躬盡瘁,真的只是因為責任和愧疚嗎?

沒有一點點的愛嗎?

但是她不敢問。

連人人交口稱讚的蕭家三公子都不敢問,她更不敢。

“姜哥,如果你跟我哥哥回不到過去,那缺少的部分,我們可以補上嗎?”

蕭玉川很明顯感受到氣氛僵持了一會。

她以為姜寒不想談,但轉過頭,只看到一雙濕潤的狐貍眼。

姜寒:“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很好的家人。”

你們已經補上了我心裏的缺口。

蕭玉川覺得這場對話似曾相識,但每發生一次,她都更為他們兩個的感情擔憂。

連她一個外人都能感受到的隔閡,曾經親密無間的當事人會感受不到嗎?

快三年了,他們全家人,沒有一個敢告訴姜寒,蕭玉書曾為他挨了父母一耳光。

說了又怎樣?悲劇無法挽回,當事人也已經不在了。

說得越多,只是徒增悲傷。

蕭玉川:“說出來可能很不應該,但其實,我已經很少想起爸爸媽媽了。”

因為自己過得很幸福,很多人愛她關心她,未來說不定也會有很多人需要她。她找到了人生方向,每一天過得充實、有意義,

姜寒:“嗯,要記得他們,但沒必要時時刻刻放在心上。逝者已矣,人要向前看。”

“你和蕭玉書呢?你們向前看了嗎?”

姜寒的眼神好像江南潮濕的山水。

“姜哥,你不要想太多,爸爸媽媽沒有要反對到底的意思,如果沒有那場意外,你們肯定就在一起了。

蕭玉書和爸爸的相處模式從小到大都是那樣的,想得到什麽就要做交易。是你給了他交易的籌碼,你付出了真心和一切,也算和他並肩作戰了。

爸爸媽媽的死,只是意外,爺爺不怪任何人,我也不怪你們。”

“我有個弟弟。”

“啊?”蕭玉川徹底楞住了,她沒想到話題跳躍到這個方向,更沒想到姜寒會主動提及這個話題。

姜寒抿唇微笑:“你剛剛說的啊。”

蕭玉川意識到是剛剛那句“是你給了他籌碼”暴露了自己已經得到證實的猜測。

姜寒:“我弟弟大概跟付武文一樣大,我希望他能和你一樣聰明。”

蕭玉川還想問更多,但話未出口,就意識到姜寒並不是要跟她共享秘密,這是他和蕭玉書才會做的事。

他是在告訴自己,他和蕭玉書之間的問題,不止是蕭懷嚴和陳煒彤的死。

可能是蕭玉川的無力太過明顯,姜寒安慰道:“沒關系的,這世上那麽多人的婚姻都沒有愛,但還是過完了一輩子。

我和玉書之間,起碼不全是恨。”

***

打開艙門是南國溫暖濕潤的氣流,姜寒覺得自己還是更習慣南方的氣候。

新年禮物都是空運過來的,此刻應該已經到了周家每個人手上,姜寒人肉背的,是蕭瑜華給周老太太蕭瑜真的禮物。

周家四世同堂,三房也從澳門過來一起過年。大年初一還有不少賓客來拜年,路邊停滿豪車,過年氛圍不比蕭家差多少。

周宅的總管忙得腳不沾地,但得知姜寒到了山腳,仍然親自出門迎接。

蕭瑜真今年八十一歲高齡,仍然精神矍鑠,樂呵呵地坐在主位上和昔日的兩位“同事”說笑,看兒孫們其樂融融地玩鬧,接受各方人士的新年祝福。

看見姜寒來,直接把四房老太太榮平趕走,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關心完蕭家眾人的身體情況,又關心孩子們的日常生活。打開蕭瑜華送的禮物,姜寒眼睛都瞪大了。

竟然是用和田玉做的一整套麻將。

難怪那麽重!

蕭瑜真顯然十分滿意這個禮物,捏起一塊對著光說道:“前幾天跟他說打麻將時手感不好,輸了很多,他轉頭就給我送了這麽一副。”

三房老太太林芳綺笑道:“真姐以後輸了牌,都不用給錢,直接丟一塊麻將就好。”

蕭瑜真笑罵:“你住嘴!我還沒上牌桌,你就惦記著我輸了要拿什麽。”

小輩自然哄著老人家開心,說她拿這副牌出來打,一定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蕭瑜真讓榮平去把新拍的那幅蘭花圖拿出來,讓姜寒這個越州人品鑒一下,林芳綺聞言也跟了過去幫忙拿。

周圍人散開,蕭瑜真拉著姜寒的手問道:“昨天家裏吵架啦?”

姜寒沒想到蕭瑜真竟然連這個都知道,還知道得這麽快,看來隨著科技的普及,蕭瑜華與哥哥姐姐的聯系越來越密切。

“是,伯母一直在催大哥結婚,但是大哥還想再多過幾年的單身生活。”

蕭瑜真的掌心很溫暖,身上散發的香水有淡淡的洗衣皂味道,像普通人家的奶奶。

“我是個有兒孫福的人,說多了,那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老大家吵是他們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玉書是個好孩子,你也是,這些年多虧你撐著蕭家,大家都看在眼裏。

子嗣這種事,越急越沒有。周家那是家學淵源就這樣,你們這一代都還年輕,不著急,肯定都會有的,你不要把壓力攬到自己身上。

你和玉書把日子過好,不要再生波瀾,比什麽都要緊。”

姜寒失笑,不明白事情走向怎麽會變得這麽奇怪,明明是高依婷和蕭玉立吵架,為什麽會來擔心他和蕭玉書?

榮平和林芳綺拿著蘭花圖回來了,姜寒為了混進平京文藝圈拿資源攢人脈,惡補了不少國畫知識,現在勉強可以附庸風雅。

反正大家都在裝,只要裝得讓人滿意就行。

他讚賞一番後問道:“另一個越州人是什麽評價?”

“看不懂。”溫洱站在他身後說道。

姜寒早就知道他來了,不滿道:“你為什麽可以這麽直接?”

“因為我把大媽當做一家人,怎麽,你沒把你姑婆當做一家人嗎?”

蕭瑜真佯裝不滿,姜寒大怒:“你這個綠茶不要在這裏挑撥離間!!”

滿堂爆發哄笑,周方海遞給他兩封紅包:“小寒,新年快樂。”

姜寒擰起眉頭:“誰允許你這麽喊我的?”

周方海指著溫洱。

姜寒不好在周家人面前駁溫洱的面子,因此直接朝溫洱開炮。

“你可真行,周方海跟老師一樣大。”

這回林芳綺不幹了,拉過周方海,跟在賭場裏推銷籌碼似的說道:

“男人越老越有韻味,你看Hunter保養得多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多。還是搞藝術的,多有氣質!當年進入相親市場的時候可受歡迎了。”

榮平這個親媽倒是不偏幫:“Hunter,你怎麽回事?小姜怎麽還不認可你,他滿打滿算也是你的小舅子。”

溫洱:“沒事,我也看不上蕭玉書。”

林芳綺立馬倒戈:“Blithe年輕啊!年輕人有活力,等Matthew老了還可以照顧他。”

眾人正在笑林芳綺是個墻頭草,忽然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底下傳來。

“小姜叔叔新年好。”

姜寒瞪大眼睛:“周立文,你什麽時候變這麽大一只了?”

Kevin鼓起臉頰白了他一眼:“我八歲了,已經是個小學生了。”

“天吶,好成熟呢。”

Kevin被姜寒的陰陽怪氣惹得抓狂,揮舞著手臂要去撓他,但被父親抓著,只能在原地打轉。

姜寒對他身旁那個小孩倒是和顏悅色不少:“這個應該就是彥文了吧。”

周彥文比周立文穩重多了,很禮貌地鞠躬問好。

姜寒當即拉踩:“周立文你學學你哥,他比你聰明多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蕭瑜真看向姜寒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但大夫人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去,二夫人和周彥文十分惶恐,還沒來得及婉拒這種讚賞,周立文口齒清晰地說道:

“是啊,哥哥本來就比我聰明,你也就這點眼力見了。”

姜寒冷酷地宣布:“你沒有紅包了。”

“啊!”周立文立刻化身諂媚的小狗,抱拳恭喜姜寒新年發大財,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逗得大家重新開懷大笑。

姜寒拿出厚度一樣的紅包給他們兩個,周彥文接過紅包,眼睛卻還看著姜寒,周立文把給妹妹的紅包揣進鼓鼓囊囊的小挎包裏,不客氣地拆開自己的,仰頭疑惑道:

“人民幣?”

“是啊,歡迎你來大陸玩,”轉而對周彥文溫聲道,“也歡迎你來大陸玩,你還沒去過山城呢。”

“弟弟說山城冷,還不下雪,下次可以一起去越州。”

周立文:“你不是說你對越州不感興趣嗎?”

“剛剛感興趣了。”

周立文舉著紅包撲到溫洱懷裏:“以後我們就可以去越州找你玩了。”

溫柔架著他的胳肢窩淩空轉了一圈。

姜寒也抱著周彥文夾在胳膊肘裏,帶他原地轉了一圈,逗得他和弟弟一起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笑聲。

蕭瑜真忽然問他:“要不要和玉書去領養個孩子?”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有了孩子,大人總會多顧忌一些。

姜寒搖頭:“小孩子都是別人家的好玩,我自己不喜歡養,而且,”姜寒看向和溫洱說小話的周立文,“玉書也不喜歡。”

“老師?”一道低沈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姜寒楞住:“姚若章?你怎麽會在這裏?”

姚若章也很疑惑:“我來這拍戲啊,《莊周夢蝶》,開機了,在這裏取景。”

榮平:“哦對,Jason是我的朋友,他說要借副樓的畫室和後花園取景,前幾天就已經來布景了。”

姜寒了然,榮平本身就是油畫家,在蕭瑜真的幫助下開了好幾家畫廊的,認識一些香港名導不奇怪。

而《莊周夢蝶》的男主是個畫油畫的,需要大量的油畫當道具,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阮志森會找上榮平也正常。

蕭瑜真一直很重視和大陸的關系,聽說是姚家小公子要來拍戲,要借用的只是客人住的副樓,因此很爽快地同意了。

周立文盯著姚若章看了好一會,猶豫地問好:“小姚叔叔好?”

後領被人拎起來,Kevin仰頭就看見姜寒那張艷絕人寰的臉。

“這個是哥哥。”

周立文深以為然,脆生生地喊道:“小姚哥哥恭喜發財!”

姚若章摸遍全身沒有找到一張現鈔,正要道歉,姜寒已經遞給他一封紅包,好笑道:“你自己都是個孩子,還發什麽紅包?這個給你,新的一年,事業有成。”

姚若章雙手接過:“謝謝老師,也祝老師新的一年,萬事勝意。”

“你這時候來主樓幹嘛?”

“阮導讓我過來,找四太借一幅不要的油畫,色調最好灰暗點,風格要壓抑的。”

姜寒瞇起眼睛:“為什麽是你這個主演來借?”

“阮導說,祁寧這個角色性格孤僻,想要為我營造糟糕一點的生活環境,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孤僻該怎麽演。”

姚若章越說越沒底氣,因為姜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跟其他人告辭,往副樓走:“你跟我來。”

姚若章:“那個......畫。”

榮平立刻表示自己待會送過去。

溫洱在背後叮囑:“大過年不要罵小孩啊。”

***

《莊周夢蝶》的故事很簡單,患有躁郁癥的男主祁寧和自己的心理醫生江宴相愛,但這違背了心理醫生的職業道德和底線,所以兩人最後分開。

祁寧自小家境優越,之所以患上躁郁癥,不知道是遺傳了母親,還是是受冷漠壓抑的家庭氛圍影響,又或者是二者的共同作用。

他的母親在他十二歲時自殺,他也在這一年開始接受心理治療,當時的心理醫生慕辭意外發現他在繪畫時,能夠很好地宣洩自己的負面情緒,是一種十分有效的治療手段。

但並不是所有的心理疾病患者都有成為藝術家的天賦,慕辭也只是說,祁寧可以通過繪畫來自愈,並沒有說他有這方面的才能。

原本還抱有期待的父親,因此變得更加冷漠。

這形成了新的惡性循環,連繪畫都不再能夠讓祁寧的內心得到安寧。在他十七歲想在畫室自焚後,他的父親為他換了一個心理醫生。

這個心理醫生就是江宴,比他大十歲的年輕女人。

這個心理醫生顯然比上一個專業,專業到祁寧無可救藥地愛上她,甚至是迷戀她,還因此誕生了自己唯一的名作《夢蝶》

-

覆古典雅的畫室堆滿了各色畫作,窗外就是濃郁的花園。祁寧雖然穿著滿是臟汙的工裝褲,但坐在這濃墨重彩的畫布裏,憂郁安靜地像是文藝覆興時期的油畫主人公。

江宴走進來跟他打招呼,臉上是溫暖的笑意。

但祁寧只是掀起眼皮,無悲無喜地看了她一眼,低垂眉眼繼續沈浸在油畫中。

阮志森背後一涼,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姜寒,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什麽叫做氣壓降到最低。

他連忙喊卡:“祁總,快點把你老師帶走,我怕他下一秒要掰開我的腦殼問我是怎麽帶演員的。”

姚若章抿緊嘴唇,姜寒冷聲道:“江醫生,麻煩你先出去下。”

姜寒只點了她,但工作人員也紛紛退出去,把這一方天地留給他們四個。

戴德安給姜寒和姚若章搬來椅子,姜寒冷聲道:

“站著,沒讓你坐。”

姚若章立刻在椅子旁站好。

阮志森的吃瓜情緒全部體現在不斷上挑的眉頭上,顯然第一次知道這對在內娛久負盛名的師徒私底下真正的相處模式。

姜寒一手拿劇本,一手在手機上看姚若章發給他的人物小傳。

“通過外在環境強行讓演員入戲,這種方法沒問題,但不應該用在你身上。

若章,你是個很有靈氣的演員,我跟你合作大半年,我清楚你的上下限,你的下限不應該這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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