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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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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校

姚若章:“我身邊沒有一個像祁寧這樣孤僻的人,我也無法想象你孤僻的樣子。”

很突兀的,姚若章發現戴德安看了自己一眼。

姜寒自下而上看著他:“如果你從我出道時就關註我,應該知道當時觀眾和我的高中校友們對我的評價都是冷漠、刻薄、不合群。

但是因為不錯的容貌、優異的成績以及還可以的實力,大家不用孤僻這樣的詞來形容我,而是高嶺之花。”

阮志森也說:“戲剛開始,我不想上來就否定你,所以暫時同意了你對祁寧性格孤僻的理解。

但其實祁寧並不孤僻,他只是太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本該幫忙一起裝點世界的父母,一個對他不聞不問,一個已經不在了。

所以他的世界一片荒蕪,他只能很辛苦地自力更生。

這不叫孤僻,這叫孤寂。我只是在通過解釋孤僻,來讓你理解孤寂這種感覺。

我和董編一樣,覺得這個角色更適合你姜老師來演,你姜老師不管在多熱鬧的地方,都讓人覺得,他好像只有一個人。

十七歲的少年是還學不會矯飾自我的成年人,而二十四歲的男人,已經學會假裝合群。”

姚若章想起剛剛身處眾人包圍中的姜寒,他無端冒出個想法,如果是十七歲的姜寒,會那樣和剛認識半個小時的人打成一片嗎?

姜寒用手機敲了敲桌子,把他的註意力拉回來:“阮導是基於十八名躁郁癥患者的受訪記錄來跟你解釋,但我只是那十八分之一。

你如果完全照著我的樣子來演,連祁寧的十八分之一都演不出來。”

姚若章低下頭:“對不起。”

“那十八名受訪者的訪談記錄多看看,別老逮著我一個人薅。我已經是他們之中癥狀最輕的一個,只是從事的職業最特殊,所以成為了受訪者之一,但並不具備成為典型的條件。

我打個比方吧,我爺爺身體特別好,躺下就能睡,睜眼就能立刻清醒,吃東西從不貪嘴,他掌握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那反過來,心理疾病患者,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對精神的控制權?明明有時候根本不想說傷人的話做傷人的事,但總是被失調的激素挾持。

祁寧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他要畫畫。

他是一個精神世界特別荒蕪的人,畫布是他的精神載體,他可以控制畫筆和色彩,在畫布上自由發揮。

這讓他有種掌控住自己的快感,讓他覺得自己的內心世界也可以像畫一樣,美麗富饒,他在努力讓世界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他的第一個心理醫生發現了他的自救意識,於是建議他多畫畫。”

姜寒說完頓了頓,問道:“你現在的表演老師是誰?”

“是我二姐話劇團的師兄。”

那估計也是是國家話劇一級演員,可能在戲劇學院也有掛職,能力在郭丞之上。

“我演第一部網劇的時候,把劇本和人物小傳拿給我的表演老師,也就是郭丞郭老師看過。她當時跟我們說……”

“我們?”姚若章疑惑。

姜寒微妙地停頓了須臾,解釋道:“還有京墨,那部網劇的男配王京墨,我和他出道前都是郭老師教的。”

又是訓練營,又是那段人人好奇但沒有鏡頭的時光,一切一切故事的開頭。

“還有什麽疑問嗎?”

姜寒出奇的耐心的,但姚若章已經明白這種“出奇”代表的不是偏愛,而是克制。

克制自己的憤怒。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姜寒,不是熱烈張揚的十七歲少年,是已經學會矯飾自我的成年人。

姜寒:“當時郭老師就跟我們說,演戲不能只聚焦在自己的角色上。人的本質是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個知識點我記得政治是有教過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初中的知識。”

“所以你要讀懂祁寧,就要去理解慕辭為什麽會給出這樣的治療方案,逆推出祁寧內心真正缺失的是什麽。

去理解江宴的精神內核,明白她對祁寧的吸引力到底在哪裏。你被什麽吸引,什麽就是你的命。”

阮志森笑道:“若章的人物小傳主要還是集中在剖析對江醫生的感情上,試鏡的時候,也只有若章把小祁把對江宴的那種,近乎信仰般的迷戀和愛而不得的痛苦演出來了,所以我們選了你。

但試鏡只試幾個片段,正式進組後你的短板就出來。你生活得太幸福,又沒經歷過什麽風浪,尤其是沒談過戀愛。

在對祁寧的理解上,與其說是吃力,我倒覺得更像是逃避。因為你知道你離祁寧很遠,遠到不願意面對這種距離,所以選擇視而不見。

你的人物小傳我和董編都看了,嘖,怎麽說呢,感覺就是要先拍著,拍著拍著,就知道該怎麽去糾正你的理解。”

姚若章被兩人說得心越來越沈,他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演戲。

姜寒:“坐吧,電視跨到電影,確實會有些水土不服。”

姚若章依言坐下,掌心磨蹭著膝頭,問道:“老師從電視轉到電影的時候,也會水土不服嗎?”

“我剛剛說了,通過外在環境強迫演員入戲這種方法是可行的,因為我演《如煙》的時候就是用這種方法。”

姚若章開始仔細回想時間線,戴德安解釋:“拍陳均鴻走向末路的時候,Starry有人出事了。”

阮志森回頭看了眼一直充當背景板的戴德安,又轉過來看姚若章平直的嘴角,忽然有點明白該怎麽教姚若章了。

姜寒:“現在來聊聊祁寧對江宴的感情,或者不應該這麽說,應該說是聊聊祁寧的愛情。”

姚若章皺眉,顯然沒明白這二者有什麽不同。

姜寒:“祁寧對江宴的感情,與祁寧和江宴的感情,這是兩種不一樣的概念。後者是兩個主體,前者是主體和客體。

你不要忽略了這部電影的敘事手法,主體不變,而客體在不斷變化。”

故事的最後,江宴也愛上了祁寧,但她的專業不允許她這麽做,所以她離開了祁寧。

這次祁寧沒有崩潰,因為江宴太專業了,她已經幫助祁寧奪回了對精神的控制權。他明白,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值得。

最後祁寧放棄繪畫,成為了他父親心目中,並且是普世意義上的成功人士,社會精英。

但心理疾病沒有痊愈這個說法,他又找了新的心理醫生,這次的心理醫生比江宴還要專業。

她采用了催眠療法,在一次又一次的催眠中,祁寧重新回溯了自己的過去。

姜寒:“電影的敘事手法就是現實和夢境來回穿插,以至於祁寧越來越分不清此岸和彼岸,所以電影叫《莊周夢蝶》

究竟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躺在病床上的祁寧到底還是不是過去坐在畫室裏的祁寧;真正能夠治愈他的,是眼前這個心理醫生,還是回憶裏的江宴。

祁寧愛上的到底是江宴,還是能夠拯救他的每一個人?”

說完他自己就楞住了,因為他突然想起來,蕭玉書曾經也寫過一個劇本,就叫《莊周夢蝶》

其實董飛找他做過兩次訪談,第一次是在《征星》結束後,第二次是在《今夜多雲》播出後。

回訪那次,他就提到了《莊周夢蝶》,因為那是自己第一次提分手的導火索。

但他也只是簡單而隱晦地提了一點,現在回想,董飛當時好像記錄得非常認真,比第一次做訪談還認真。

時至今日,他其實已經有點記不清當時為什麽要跟蕭玉書說分手。

好像是發現蕭玉書並非自己想象中那樣的陽光開朗、豁達從容,蕭玉書在那一次游戲裏,第一次隱晦地展露了自己偏執、虛偽、自以為是的一面。

他們就像蕭四和姜小二的真實寫照,都沈浸在自己構想出的愛情裏,為了把對方拉進自己的美夢裏所以緊握雙手,但相互角力的過程,偶爾也像是在掙脫對方的束縛。

但最後沒有誰成功進入誰的美夢,美夢破碎,所有人回到支離破碎的現實。

“小寒?”

姜寒轉頭,看見溫洱的手正搭在自己肩上。

溫洱好笑:“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姜寒註意到姚若章古井無波的眼神和阮志森的疑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走神了。

“不好意思,只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玩的一個大逃殺,也叫這個名字。”說罷轉頭質問溫洱,“你怎麽在這?”

“我早就在了,一直在門外聽你們聊劇本,結果半路你突然沒了聲音,就好奇過來看你發什麽呆。”

姜寒白了他一眼,放下劇本按滅手機,對姚若章說道:“江宴之所以拒絕祁寧,不止是因為這違背了職業道德,更因為,她的愛救不了祁寧。

心理不健康的人不能把愛當做治病的良藥,那只會讓他變得更加無藥可救。沒有人能完全負擔別人的人生,能解決童年遺留問題的只有自己。

如果要戀愛,那就應該彼此自由,而不是互相纏繞直到窒息。”

姚若章:“姜老師,你自己做到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到姚若章身上,除了姜寒。

姜寒起身的動作只頓了一下,然後便若無其事地把椅子拖到一旁:“那就請你,代替我做到。”

姚若章臉色一白,戴德安朝阮志森點頭致意,卻沒有朝著姜寒的方向走去,而是轉道去外面幫忙招待客人。

一時間畫室裏悄然無聲,阮志森拍拍姚若章的肩膀,笑道:“看到你剛剛姜老師發呆的眼神了嗎?”

姚若章好像剛被人扇了一耳光般,有些虛弱地點點頭。

阮志森微笑:“記下來,後面要考。”

***

走在通往主樓的曲徑上,溫洱忽然說道:“姚若章不是你拿來回憶過去的工具。”

姜寒停下,任寒風吹打自己的臉龐。

溫洱是看著姜寒長大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姜寒會露出這樣迷茫不安的神情。

“小寒,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把任何人當做替身。你只是不喜歡跟蕭玉書回憶過去而已,因為一旦回憶,痛苦也會被連根帶起。

你不能和蕭玉書回憶過去,就只能找個合適的工具。

不要再給若章錯覺了,這不是錢權名利能彌補得了的傷害。”

“我知道。”

溫洱輕嘆,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姜寒。

這幾年應該有無數人跟姜寒和蕭玉書說過,那場車禍不是他們的錯,沒必要自責,更沒必要因為還愛著彼此而感到愧疚。

可當事人已經願意為了所有人粉飾太平到這種程度了,太計較真心幾何也實在沒必要。

風中隱約傳來姜寒的呢喃:“我只是在想,如果沒有我,所有人應該都會更幸福一點。”

溫洱的臉色如同這片蕭瑟的花園一般冷寂:“姜寒,放過姚若章,也放過你自己吧。”

直到飛機平穩運行,姜寒還在想溫洱的話。

忽然隔壁座的兩個男孩吵了起來,是因為分配動漫周邊不均。他們估計是朋友,因為父母很明顯地偏幫另一個男孩,對他十分客氣。

不過當大人不再幹涉兩個小孩的交流,他們很快就重新勾肩搭背小聲討論新番。

姜寒拉下眼罩之前想,要不然再帶一個藝人好了。

***

薛時歡走在紐大的校園中,百無聊賴地看著這座匯集無數富二代的學校。

春季一開學,他們學校為了幫助國際生申請學校,特地組織了訪校活動,為期五天,有歐洲和美國兩個選擇。

薛時歡並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麽,所以也不知道要學什麽專業報什麽學校。

他爸對他的要求就是當個安分守己的富二代,他媽媽在這種事上也向來尊重他的選擇。

所以他們難得給建議讓他去看看紐大的時候,他就選擇了去美國的訪校活動。

老師帶著他們參觀了學校,聽了幾場講座,隨後來到教學樓,讓他們根據感興趣的課程進教室旁聽。

領隊老師:“雖然校方已經發郵件周知了所有教授,但請你們進去時仍然保持安靜,不要打擾正常的上課。”

同伴們都有各自的目標,他們也知道薛時歡沒什麽大志向,紛紛邀請他和自己一起去聽課,當個吉祥物也好。

“誰說我沒有大志向?以後我一定要叱咤華爾街,成為新一代華爾街之狼。就這間了,我選這個課。”

同伴們看著課表上的課程,紛紛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那......你加油,華爾街之狼。”

從後門偷偷摸進去坐到最後一排,也是整個教室的最上方。身邊註意到他的各色面孔都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也沒多看,很快就把註意力放回遠處慈眉善目的教授上。

薛時歡心下吐槽這幫小老外真沒見識,沒見過半路進教室上課的學生嗎。不過有一說一,紐大的學習氛圍還不錯,竟然沒有人帶平板或筆電,都在手記筆記,而且沒有一個人玩手機!

不,有一個。

那人坐在最下面的第一排,因為視角問題,只能從人群縫隙裏看見一截白皙的手腕,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中指上戴著一枚玫瑰金碎鉆開口寬戒,戒臂之間留餘的空隙太大了,大到足以再塞一枚戒指。

那只手原本也在筆記本上刷刷寫字,手機微微震動兩下,他立刻放下筆拿起手機,調出熟悉的聊天界面。

吼,微信,中國人。

聊天界面上的綠色一片連一片,白色雖然也多,但都十分簡潔。

薛時歡不自覺地笑出聲,一整個太平洋和八個小時的時差都擋不住舔狗的腳步。

“好的,最後一排正在發呆的同學,請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一顆紅點落在自己心口,薛時歡順著光線來源,穿過整個教室的目光,看到了白男教授正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

薛時歡下意識站起來,在看清滿黑板的字母,突然明白剛剛同伴們一眼難盡的眼神。

這他媽是數學課。

他之所以從小被送去新加坡讀書,就是因為朱江華女士意識到,他的數學會讓他在國內的教育體系裏死無葬身之地。

薛時歡:“我不是紐大的學生,我是新加坡華中的學生,過來參加訪校活動旁聽的。”

教授:“就算是旁聽,也要把註意力放在課堂上,你看這裏有人在發呆或者玩手機嗎?”

“有啊,”姚若章指向第一排那個背影,“我剛剛就是看到他在玩手機。”

薛時歡沒想到他這一句話會引起眾人嘩然,而在那人回頭後,薛時歡指認的手驟然軟了下去。

竟然是蕭玉書?!

蕭玉書顯然沒認出他,只是非常不可思議,出賣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同胞。

教授:“Blithee on.Answer  this question.”

最初的震驚過後,蕭玉書又恢覆了原本的沈靜模樣,條理清晰地回答了教授的問題。薛時歡沒聽懂,但從教授的表情應該可以看出,他很滿意。

教授問他:“你剛剛是在回消息?”

“是的。”

“和誰?”

“我在中國的未婚夫。”

這次終於輪到薛時歡驚訝了,但其他人反而都見怪不怪,連起哄都沒有。

教授也不意外,只是從眼鏡上方看著他問道:“Ny,ok?”

蕭玉書虛心接受:“Yes。”

薛時歡看見他身邊那個中國學生很不厚道地笑出聲,忽然那人也回頭,薛時歡意外發現他認識這個人。

應嶠。

應嶠觸及到他的眼神,仔細打量了他一會,瞥見他袖標上的學校名稱後,倏地變了臉色,回身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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