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文科男的酒吧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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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文科男的酒吧夜聊
高依婷臉色一變，蕭玉止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哥，姜寒下意識把蕭玉書護在身後。
蕭玉立嘲諷：“你一輩子都在跟嬸嬸較勁，本來也不知道蕭家長房長孫應該是怎麽樣的，覺得我這樣一個長得還行成績更行的孩子也算不錯。
直到蕭玉書長大，你一下子就知道完美的小孩長什麽樣了，是嗎？”
姜寒：“大哥你……”
“姜寒，”蕭玉立轉頭看他，“你第一次見到蕭玉止的時候，是不是覺得他和蕭玉書很像？”
姜寒不說話了。
“像就對了，因為高女士就是按照蕭玉書的模樣來培養蕭玉止的，按照弟弟的樣子培養哥哥，也就她做得出來。”
蕭懷世的臉色非常差，要不是高依婷攔著，估計要一巴掌呼到蕭玉立臉上。
蕭玉立重新看向母親，勢必要把向來高貴優雅的母親徹底激怒。
“你是不是也很奇怪，為什麽你費盡心思培養的兒子，一個是花花公子一個是書呆子，而嬸嬸隨便放養的兩個孩子，一個是全平京圈榜樣，一個是即將進入三處的國家棟梁。
因為你和嬸嬸就是差這麽多，嬸嬸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把事情做到最好，而你不管怎麽努力都趕不上她！”
姜寒徹底擋在了蕭玉書面前，他知道這一局蕭玉立掰回來了。
比起大兒子為什麽不結婚，顯然比不上陳煒彤這件事更能戳高依婷的脊梁骨。
高依婷胸膛劇烈起伏，做了個明顯的深呼吸，姜寒覺得她渾身每根神經都顫抖著憤怒。
高依婷：“溫洱的前男友，顧子茗，姜寒剛出道那會他就已經訂了兩次婚，和溫洱戀愛六年，要不是溫洱是個男的，他們孩子也要上小學了。
你是比不上玉書了，但應該會比顧子茗好些。”
姜寒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並沒有發作，他不想添亂。
然而身旁有丁零當啷聲響起，是蕭玉書撥開姜寒，拿著餐叉敲玻璃杯。
“伯母，吵歸吵，不要扯姜寒。”
蕭玉立嗤笑：“她哪裏是要扯姜寒，她是要提醒我就算我要學顧子茗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也該早點配種傳承香火。”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蕭瑜華起身太猛帶倒椅子，與此同時一聲響亮的耳光平底炸起。
高依婷嚇了一跳，連忙和蕭玉止一起把父子倆分開，在所有人註意不到的地方，姜寒臉上所有表情褪得幹幹凈凈。
蕭懷世指著長子的鼻子罵道：“你媽媽養你還養出仇來了？！她為了生你在事業鼎盛期停掉了工作，嘔心瀝血地培養你你不感恩就算了，還要倒打一耙說她對你不好？！
她逼你跟誰結婚了嗎？她逼你跟你那個小情人分手了嗎？她覺得玉書好讓你向弟弟學習錯了嗎？！”
高依婷給丈夫撫著胸口順氣，厲聲問蕭玉立：“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只喜歡展清苓？”
“都喜歡！”
高依婷：“那我告訴你，都不可能！要怪就怪你倒黴，攤上我這樣專制蠻橫的媽，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別想讓任何一個男人進門。
你沒有優秀到富順少了你就轉不了，我也不如你嬸嬸那樣開明大方，有的是下作的手段逼你和女人結婚生孩子，你要慶幸你還有配種這個價值。”
蕭玉禾完全不敢相信這是她媽媽能說出來的話。
她知道她媽媽強勢頑固，但從來沒想過會無所不用其極到這種地步。
蕭玉立推開蕭玉止，冷笑道：“我早就不想幹了。”
蕭懷世：“你敢走出這個門以後都不要再......”玻璃碎裂的巨響驟然響起，壓下了所有傷人傷己的指責爭吵。
所有人循聲望去，姜寒面無表情地站在蕭玉書身前，看著高依婷和蕭懷世問道：
“當年你們是不是也這麽罵蕭玉書？”
本該充滿歡聲笑語的餐廳，此刻冷得像室外寒風呼嘯的蕭瑟庭院。
蕭玉書看向姜寒的眼神滿是晦澀的平靜。
他有時候看著大伯母，也會想當初他高中畢業典禮，姜寒和她到底進行了怎樣的對話。
但沒想到，姜寒竟然也一樣在意他十八歲生日都經歷了什麽。
蕭懷世夫婦看著姜寒的眼神，感覺自己只要點頭說是，姜寒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死所有人。
蕭玉書朝蕭玉川遞了一個眼神，蕭玉川會意，拉著姜寒的衣袖，刻意放軟聲音說道：“小姜哥哥，沒有的，伯伯伯母沒有對三哥做什麽。”
姜寒放下一直緊握的刀叉。
蕭玉書受過的委屈，早就已經不是委屈了，已經變成更深更重的痛苦，讓他總在午夜夢回時驚醒，徹底剝奪他的快樂。
在最幸福的時候跑出來，提醒他、提醒他們早已面目全非的現實。
姜寒吐出一口濁氣：“玉書。”
“在。”
“你帶大哥二哥出去吹吹風，都冷靜一下。”
蕭玉止立馬扯著蕭玉立往外走，蕭玉書勸他不要不識好歹的聲音慢慢遠去。
姜寒：“三樓露臺做了個暖房。良叔，準備茶水點心。爺爺和伯父伯母有什麽話，可以上去慢慢聊。”
蕭瑜華嘆了口氣，轉身上樓，蕭懷世和高依婷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蘭姨，這裏打掃下，今晚的煙花就讓傭人們放了，紅包我從香港回來再發。”
蘭敏點頭，領著傭人魚貫而入。
付武文一直躲在蕭玉禾身後，蕭玉禾拽著他問道：“那我們呢？”
姜寒掃視了眼這三個小蘿蔔頭，在他們弱小可憐而熱切的眼神中問道：
“想不想去酒吧？”
***
除夕夜還在營業的酒吧當然有，尤其是富人集聚的遠山區，多的是在線收留心碎富二代的地兒。
新春佳節於他們而言不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而是暗潮洶湧的修羅場，
樂隊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哈曼卡頓音響。客人也不多，三三兩兩散坐各處，吧臺邊只有蕭家三兄弟。
調酒師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個裝著冰球的杯子，分別倒上威士忌，在蕭玉止和蕭玉書之間猶豫了下，果斷把酒瓶放在蕭玉書身邊。
這三個人裏好像只有蕭玉書一個腦子還算清醒的正常人。
蕭玉書的目光一直跟隨調酒師到吧臺角落，看他擦杯子整理櫃臺。
蕭玉立坐在中間，仰頭灌下一杯威士忌，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示意他回神。
“看什麽？”
蕭玉書收回目光，抿了一小口威士忌：“姜寒以前在酒吧駐唱過，他說不唱歌的時候，就會幫調酒師擦杯子，幫老板收貨，偶爾也會幫跑堂打掃。
酒吧的酒水單子都是他手寫的，他剛出道那會，粉絲花大錢去買，一本炒到了兩百三，後來酒吧老板發現了，就把菜單全部回收。”
蕭玉立：“你該不會也買了吧？”
“我是有錢，不是有病。”
“那你？”
“我後來去找老板要了。”
蕭玉止：“蕭玉立，你還想著展清苓嗎？”
“早就不想了，我只是想用他來膈應高女士。你們知道為什麽我不想留在華立嗎？”
這次兩兄弟都看向他。
蕭玉止：“我是因為要從政，但你是學金融的，不管是進富順還是進華立都可以，為什麽不選華立？”
蕭玉立：“你們有看姜寒演的那部《長安無月》嗎？”
蕭玉止：“有啊，怎麽了？”
“那部劇的權謀線一直在貫穿一個觀點——權力並不是能讓人為所欲為的利器，而是徹底困住自己一生的枷鎖。
如果我進富順，只需要面對高女士的壓力，可如果我進華立，是要面對高女士、爺爺還有整個蕭家的壓力。”
兩兄弟看向蕭玉書，這就是為什麽高依婷一直拿他們跟蕭玉書比，他們都不生氣的原因之一。
蕭玉立：“可誰知道，這個家唯一活得瀟灑自在的，竟然是要留在華立的人。”
蕭玉立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液，越過蕭玉書去拿酒瓶，蕭玉書也不攔著。
蕭玉立看著弟弟日益硬朗的面孔，笑道：“不對，跟進不進在華立沒關系，跟人有關系。
蕭玉書，其實我也覺得你很厲害，你一直很像一個高級的人類。”
這是蕭玉書第二次聽到這種評價了。
第一次是來自秦久，還是在遠得像上輩子的五年前。
蕭玉立：“爺爺說你沒有兒女情長的天賦，你的音樂教授又說你不會甘心只做演奏別人樂曲的鋼琴家。
而我們一直都覺得，比起表達情感，你更擅長的是表演。
表演一個共情能力強大的藝術家，表演一個天真開朗的富家公子哥，表演卓犖不群的蕭家三公子，享受大家沈浸在你的表演中，比你還入戲其中的優越感和掌控感。
要觀眾哭就哭，要觀眾笑就笑。
所以你是個高級的人類，從不被感情左右，也不被欲望裹挾。
但這些在高女士、在所有人眼裏，就是完美，完美的蕭家三公子，完美的、別人家的孩子。
我以為你會一直這麽假裝天真單純，實際帶著反社會天分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蕭玉止：“直到姜寒出現了。”
如果姜寒此時在的話，應該會先把他們倆的話放一邊，感嘆籠罩在倫勃朗光下的蕭玉書的面孔輪廓是如此立體分明。
好像一尊被蒙上面紗的雕塑，冰冷、堅硬、完美，又因為那一點朦朧顯得幾分溫和。
蕭玉止：“該怎麽形容姜寒呢？就好像因為叔叔嬸嬸給你灌輸了正確的價值觀，所以你也知道毀滅世界是犯法的，因此盡力讓這個世界值得自己去熱愛。
忽然姜寒出現了，他讓你覺得，什麽毀滅世界什麽正確錯誤，先放一邊，你要先來愛一愛這個人。”
蕭玉書喝完酒杯裏的酒，重新給自己滿上。
蕭玉立：“要不是姜寒，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可以這麽貪婪、自私、偏執，像一個活人。”
蕭玉止：“但我和蕭玉立都很羨慕你。
你五歲就有了夢想，十二歲就知道該做什麽，十五歲就找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愛人。
你人生每個階段都有清晰的目標和精神導向，每一天都在為自己而活，你把世界變成了你最喜歡的樣子。
只有我們兩個，”蕭玉止頓了頓，“只有我們兩個，還困在東亞家庭的命題裏，以各自的方式尋求母親的認同和愛。”
蕭玉立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蕭玉止，不要說得這麽惡心可以嗎？”
蕭玉止懶得搭理他：“我知道很多人說我是那種看上去很聰明很厲害，實際是個很媽寶的人。
可那又怎樣？我不聽她的話，我又要去做什麽？我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非卿不娶的人。
我不能讓自己滿意，那就讓所有人滿意好了。我們E人就是這樣，需要從外界源源不斷地汲取正向反饋，才能找到生活的樂趣。”
這回蕭玉立無法反駁他：“我天高皇帝遠地混了近十年，好像想愛的人都愛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做到。
我們這算不算富貴病？因為一切唾手可得，所以都不重要。就必須得吃苦，吃大苦，才能有點成就感。”
蕭玉止：“對精神世界過度探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一旦邁過那條實線，人生就會滑向虛無主義。
所以一定要愛上什麽，有點牽絆才會形成抓力，把你留在這個世界。”
“你們真了解我，我十八歲時就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應該去死。”蕭玉書突然開口了。
蕭玉立和蕭玉止跟重影似的，舉著酒杯，微微張嘴，傻楞楞地看著蕭玉書。
“你們以為姜寒很愛我嗎？他陪我去美國上學不是因為關心我，而是因為我確實沒有離開過他那麽遠，那麽久。
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空白，就是他要跟我分手，我要跟爸爸媽媽出櫃那段時間。
他不知道那段時間我都經歷了什麽，如果我沒和他在一起，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權當我成長路上的一道坎。
可偏偏我們在一起了，我的付出有了價值，他開始後悔沒能和我堅定不移地站在我這邊，開始想象在這段空白的時間裏，我都經歷了什麽，才換來了這樣的結果，如果可以，他希望這道坎從未出現。
他自己嚇自己，自己逼自己，就有了分離焦慮，所以要陪著我去美國，要比我更熟悉我的生活環境，他才能放心。”
蕭玉止替姜寒辯解：“姜寒這幾年為蕭家的付出有目共睹，他真心把我們當家人，這不是靠愧疚或者靠著誰的囑托能做到的，他是愛你的。”
蕭玉書：“愛我？你們知道嗎，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一直在覆盤，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讓姜寒那麽堅定不移地要離開我。
然後我就突然靈光一現，這不是姜寒第一次提分手啊，第一次是我們錄團綜，在平京的時候。
然後我就明白了，他最愛的只有十五歲的蕭玉書，我表演出來的那個卓犖不群、豁達從容的蕭玉書，而不是今天這個自私、偏執還自以為是的蕭玉書。
他就是因為發現了我跟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個人才會想要離開我，結果到了今天，他還是無法接受我的這一面，希望我變成他想象中的樣子。
更離譜的是，還因為我變不回去而感到愧疚。你們說理解的愛，在我眼裏，都是愧疚產生的補償性動作。”
蕭玉立：“玉書，德安一直跟在姜寒身邊，不就是證明了，姜寒已經接受了你所有樣子嗎？”
嘟的一聲，冰塊浮出水面，蕭玉書無言以對。
蕭玉立：“是你很難接受，姜寒對你的愛結束過。”
蕭玉書看著他，認真道：“是，因為這是背叛，背叛不可饒恕。”
他伸出食指輕點酒杯裏的冰球，把它按下去：
“我每次和姜寒在一起的時候是快樂的，偶爾還會非常快樂，但每到這個時候，那場車禍就會拉住我，讓我從這樣虛妄的快樂裏醒過來，明白自己早就也死在了那一天。
我可以為了我和他在一起演一輩子的戲，也可以舍棄掉夢想和所有一切，但不包括爸爸媽媽。
他也知道，我和他的婚姻是建立在爸爸媽媽的墳墓上，把我們捆在一起的不止是愛，還有恨。
我懂他的不為人知，理解他的殘忍，貪戀他的偏愛，但也真的希望他和我一起去死。”
***
將夜酒吧今夜依舊生意火爆，紛亂的激光燈掃過舞池裏的紅男綠女，額角的汗水閃爍著五顏六色的晶瑩。
紅梅雪倒閉後，它就成為遠山區除夕夜好去處的榜首。老板是娛樂圈大佬，主要是給圈內人一個聊天放松的地方。蔣石燕和麥冬常來，後來魏丹砂和姜寒也成了常客。
因此在他帶著三個未成年進門時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因為蕭玉禾聽說要去酒吧後，興奮地跑回房間換衣服，還簡單擼了個妝，讓自己看上去成熟些。
實際上要不是她不敢讓姜寒等，她可能還要再多選一會衣服。
姜寒開了個角落的卡座，給三個小孩點了無酒精飲料，在蕭玉川反對的目光中，給自己點了一瓶幹邑白蘭地。
付武文當場搜索酒桌游戲，三個小孩都是第一次接觸，玩得起勁。姜寒十六歲就在酒吧打工，什麽都玩過，只是躺在沙發上湊人頭，順帶出彩頭，增加游戲趣味性。
沒有熟悉的同齡人，蕭玉禾和付武文很快就膩了，征得姜寒同意後跑去吧臺，要調酒師把櫃臺裏的酒都倒出來讓他們聞一聞。
調酒師有些為難，未成年能進來是一回事，喝酒又是另一回事了，出了事他們也難辭其咎。
這時候一個高大男人走過來，掏出一張信用卡說道：“給他們倒。”
調酒師見是他們的保鏢，當即放下心來，按照要求拿出不同酒杯，一一倒上一點。
越年輕的女孩往往越喜歡故作成熟，最近蕭玉禾在研究酒味香水，十分中意馬吉拉的微醺後。
把那杯顏色漂亮的桃紅起泡酒放到付武文鼻子下，付武文得到保鏢默許後，用吸管嘗了一口，點點頭：“很香，很甜。”
蕭玉禾看向卡座方向：“聽說姜哥就喜歡喝桃紅葡萄酒，因為甜。”
“可他今晚不是喝白蘭地嗎？”
蕭玉禾端起一杯蘋果白蘭地，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弗拉潘有個香水就是幹邑白蘭地的味道，有人評價這款香水的中後調是枯萎的玫瑰花，帶著微微的苦味，好像智者誤入愛河，而這款香水叫，永不覆返。”
付武文搖頭晃腦：“啥意思啊？”
“意思是姜哥今晚心情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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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依婷臉色一變，蕭玉止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哥，姜寒下意識把蕭玉書護在身後。
蕭玉立嘲諷：“你一輩子都在跟嬸嬸較勁，本來也不知道蕭家長房長孫應該是怎麽樣的，覺得我這樣一個長得還行成績更行的孩子也算不錯。
直到蕭玉書長大，你一下子就知道完美的小孩長什麽樣了，是嗎？”
姜寒：“大哥你……”
“姜寒，”蕭玉立轉頭看他，“你第一次見到蕭玉止的時候，是不是覺得他和蕭玉書很像？”
姜寒不說話了。
“像就對了，因為高女士就是按照蕭玉書的模樣來培養蕭玉止的，按照弟弟的樣子培養哥哥，也就她做得出來。”
蕭懷世的臉色非常差，要不是高依婷攔著，估計要一巴掌呼到蕭玉立臉上。
蕭玉立重新看向母親，勢必要把向來高貴優雅的母親徹底激怒。
“你是不是也很奇怪，為什麽你費盡心思培養的兒子，一個是花花公子一個是書呆子，而嬸嬸隨便放養的兩個孩子，一個是全平京圈榜樣，一個是即將進入三處的國家棟梁。
因為你和嬸嬸就是差這麽多，嬸嬸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把事情做到最好，而你不管怎麽努力都趕不上她！”
姜寒徹底擋在了蕭玉書面前，他知道這一局蕭玉立掰回來了。
比起大兒子為什麽不結婚，顯然比不上陳煒彤這件事更能戳高依婷的脊梁骨。
高依婷胸膛劇烈起伏，做了個明顯的深呼吸，姜寒覺得她渾身每根神經都顫抖著憤怒。
高依婷：“溫洱的前男友，顧子茗，姜寒剛出道那會他就已經訂了兩次婚，和溫洱戀愛六年，要不是溫洱是個男的，他們孩子也要上小學了。
你是比不上玉書了，但應該會比顧子茗好些。”
姜寒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並沒有發作，他不想添亂。
然而身旁有丁零當啷聲響起，是蕭玉書撥開姜寒，拿著餐叉敲玻璃杯。
“伯母，吵歸吵，不要扯姜寒。”
蕭玉立嗤笑：“她哪裏是要扯姜寒，她是要提醒我就算我要學顧子茗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也該早點配種傳承香火。”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蕭瑜華起身太猛帶倒椅子，與此同時一聲響亮的耳光平底炸起。
高依婷嚇了一跳，連忙和蕭玉止一起把父子倆分開，在所有人註意不到的地方，姜寒臉上所有表情褪得幹幹凈凈。
蕭懷世指著長子的鼻子罵道：“你媽媽養你還養出仇來了？！她為了生你在事業鼎盛期停掉了工作，嘔心瀝血地培養你你不感恩就算了，還要倒打一耙說她對你不好？！
她逼你跟誰結婚了嗎？她逼你跟你那個小情人分手了嗎？她覺得玉書好讓你向弟弟學習錯了嗎？！”
高依婷給丈夫撫著胸口順氣，厲聲問蕭玉立：“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只喜歡展清苓？”
“都喜歡！”
高依婷：“那我告訴你，都不可能！要怪就怪你倒黴，攤上我這樣專制蠻橫的媽，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別想讓任何一個男人進門。
你沒有優秀到富順少了你就轉不了，我也不如你嬸嬸那樣開明大方，有的是下作的手段逼你和女人結婚生孩子，你要慶幸你還有配種這個價值。”
蕭玉禾完全不敢相信這是她媽媽能說出來的話。
她知道她媽媽強勢頑固，但從來沒想過會無所不用其極到這種地步。
蕭玉立推開蕭玉止，冷笑道：“我早就不想幹了。”
蕭懷世：“你敢走出這個門以後都不要再......”玻璃碎裂的巨響驟然響起，壓下了所有傷人傷己的指責爭吵。
所有人循聲望去，姜寒面無表情地站在蕭玉書身前，看著高依婷和蕭懷世問道：
“當年你們是不是也這麽罵蕭玉書？”
本該充滿歡聲笑語的餐廳，此刻冷得像室外寒風呼嘯的蕭瑟庭院。
蕭玉書看向姜寒的眼神滿是晦澀的平靜。
他有時候看著大伯母，也會想當初他高中畢業典禮，姜寒和她到底進行了怎樣的對話。
但沒想到，姜寒竟然也一樣在意他十八歲生日都經歷了什麽。
蕭懷世夫婦看著姜寒的眼神，感覺自己只要點頭說是，姜寒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死所有人。
蕭玉書朝蕭玉川遞了一個眼神，蕭玉川會意，拉著姜寒的衣袖，刻意放軟聲音說道：“小姜哥哥，沒有的，伯伯伯母沒有對三哥做什麽。”
姜寒放下一直緊握的刀叉。
蕭玉書受過的委屈，早就已經不是委屈了，已經變成更深更重的痛苦，讓他總在午夜夢回時驚醒，徹底剝奪他的快樂。
在最幸福的時候跑出來，提醒他、提醒他們早已面目全非的現實。
姜寒吐出一口濁氣：“玉書。”
“在。”
“你帶大哥二哥出去吹吹風，都冷靜一下。”
蕭玉止立馬扯著蕭玉立往外走，蕭玉書勸他不要不識好歹的聲音慢慢遠去。
姜寒：“三樓露臺做了個暖房。良叔，準備茶水點心。爺爺和伯父伯母有什麽話，可以上去慢慢聊。”
蕭瑜華嘆了口氣，轉身上樓，蕭懷世和高依婷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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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敏點頭，領著傭人魚貫而入。
付武文一直躲在蕭玉禾身後，蕭玉禾拽著他問道：“那我們呢？”
姜寒掃視了眼這三個小蘿蔔頭，在他們弱小可憐而熱切的眼神中問道：
“想不想去酒吧？”
***
除夕夜還在營業的酒吧當然有，尤其是富人集聚的遠山區，多的是在線收留心碎富二代的地兒。
新春佳節於他們而言不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而是暗潮洶湧的修羅場，
樂隊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哈曼卡頓音響。客人也不多，三三兩兩散坐各處，吧臺邊只有蕭家三兄弟。
調酒師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個裝著冰球的杯子，分別倒上威士忌，在蕭玉止和蕭玉書之間猶豫了下，果斷把酒瓶放在蕭玉書身邊。
這三個人裏好像只有蕭玉書一個腦子還算清醒的正常人。
蕭玉書的目光一直跟隨調酒師到吧臺角落，看他擦杯子整理櫃臺。
蕭玉立坐在中間，仰頭灌下一杯威士忌，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示意他回神。
“看什麽？”
蕭玉書收回目光，抿了一小口威士忌：“姜寒以前在酒吧駐唱過，他說不唱歌的時候，就會幫調酒師擦杯子，幫老板收貨，偶爾也會幫跑堂打掃。
酒吧的酒水單子都是他手寫的，他剛出道那會，粉絲花大錢去買，一本炒到了兩百三，後來酒吧老板發現了，就把菜單全部回收。”
蕭玉立：“你該不會也買了吧？”
“我是有錢，不是有病。”
“那你？”
“我後來去找老板要了。”
蕭玉止：“蕭玉立，你還想著展清苓嗎？”
“早就不想了，我只是想用他來膈應高女士。你們知道為什麽我不想留在華立嗎？”
這次兩兄弟都看向他。
蕭玉止：“我是因為要從政，但你是學金融的，不管是進富順還是進華立都可以，為什麽不選華立？”
蕭玉立：“你們有看姜寒演的那部《長安無月》嗎？”
蕭玉止：“有啊，怎麽了？”
“那部劇的權謀線一直在貫穿一個觀點——權力並不是能讓人為所欲為的利器，而是徹底困住自己一生的枷鎖。
如果我進富順，只需要面對高女士的壓力，可如果我進華立，是要面對高女士、爺爺還有整個蕭家的壓力。”
兩兄弟看向蕭玉書，這就是為什麽高依婷一直拿他們跟蕭玉書比，他們都不生氣的原因之一。
蕭玉立：“可誰知道，這個家唯一活得瀟灑自在的，竟然是要留在華立的人。”
蕭玉立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液，越過蕭玉書去拿酒瓶，蕭玉書也不攔著。
蕭玉立看著弟弟日益硬朗的面孔，笑道：“不對，跟進不進在華立沒關系，跟人有關系。
蕭玉書，其實我也覺得你很厲害，你一直很像一個高級的人類。”
這是蕭玉書第二次聽到這種評價了。
第一次是來自秦久，還是在遠得像上輩子的五年前。
蕭玉立：“爺爺說你沒有兒女情長的天賦，你的音樂教授又說你不會甘心只做演奏別人樂曲的鋼琴家。
而我們一直都覺得，比起表達情感，你更擅長的是表演。
表演一個共情能力強大的藝術家，表演一個天真開朗的富家公子哥，表演卓犖不群的蕭家三公子，享受大家沈浸在你的表演中，比你還入戲其中的優越感和掌控感。
要觀眾哭就哭，要觀眾笑就笑。
所以你是個高級的人類，從不被感情左右，也不被欲望裹挾。
但這些在高女士、在所有人眼裏，就是完美，完美的蕭家三公子，完美的、別人家的孩子。
我以為你會一直這麽假裝天真單純，實際帶著反社會天分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蕭玉止：“直到姜寒出現了。”
如果姜寒此時在的話，應該會先把他們倆的話放一邊，感嘆籠罩在倫勃朗光下的蕭玉書的面孔輪廓是如此立體分明。
好像一尊被蒙上面紗的雕塑，冰冷、堅硬、完美，又因為那一點朦朧顯得幾分溫和。
蕭玉止：“該怎麽形容姜寒呢？就好像因為叔叔嬸嬸給你灌輸了正確的價值觀，所以你也知道毀滅世界是犯法的，因此盡力讓這個世界值得自己去熱愛。
忽然姜寒出現了，他讓你覺得，什麽毀滅世界什麽正確錯誤，先放一邊，你要先來愛一愛這個人。”
蕭玉書喝完酒杯裏的酒，重新給自己滿上。
蕭玉立：“要不是姜寒，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可以這麽貪婪、自私、偏執，像一個活人。”
蕭玉止：“但我和蕭玉立都很羨慕你。
你五歲就有了夢想，十二歲就知道該做什麽，十五歲就找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愛人。
你人生每個階段都有清晰的目標和精神導向，每一天都在為自己而活，你把世界變成了你最喜歡的樣子。
只有我們兩個，”蕭玉止頓了頓，“只有我們兩個，還困在東亞家庭的命題裏，以各自的方式尋求母親的認同和愛。”
蕭玉立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蕭玉止，不要說得這麽惡心可以嗎？”
蕭玉止懶得搭理他：“我知道很多人說我是那種看上去很聰明很厲害，實際是個很媽寶的人。
可那又怎樣？我不聽她的話，我又要去做什麽？我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非卿不娶的人。
我不能讓自己滿意，那就讓所有人滿意好了。我們E人就是這樣，需要從外界源源不斷地汲取正向反饋，才能找到生活的樂趣。”
這回蕭玉立無法反駁他：“我天高皇帝遠地混了近十年，好像想愛的人都愛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做到。
我們這算不算富貴病？因為一切唾手可得，所以都不重要。就必須得吃苦，吃大苦，才能有點成就感。”
蕭玉止：“對精神世界過度探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一旦邁過那條實線，人生就會滑向虛無主義。
所以一定要愛上什麽，有點牽絆才會形成抓力，把你留在這個世界。”
“你們真了解我，我十八歲時就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應該去死。”蕭玉書突然開口了。
蕭玉立和蕭玉止跟重影似的，舉著酒杯，微微張嘴，傻楞楞地看著蕭玉書。
“你們以為姜寒很愛我嗎？他陪我去美國上學不是因為關心我，而是因為我確實沒有離開過他那麽遠，那麽久。
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空白，就是他要跟我分手，我要跟爸爸媽媽出櫃那段時間。
他不知道那段時間我都經歷了什麽，如果我沒和他在一起，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權當我成長路上的一道坎。
可偏偏我們在一起了，我的付出有了價值，他開始後悔沒能和我堅定不移地站在我這邊，開始想象在這段空白的時間裏，我都經歷了什麽，才換來了這樣的結果，如果可以，他希望這道坎從未出現。
他自己嚇自己，自己逼自己，就有了分離焦慮，所以要陪著我去美國，要比我更熟悉我的生活環境，他才能放心。”
蕭玉止替姜寒辯解：“姜寒這幾年為蕭家的付出有目共睹，他真心把我們當家人，這不是靠愧疚或者靠著誰的囑托能做到的，他是愛你的。”
蕭玉書：“愛我？你們知道嗎，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一直在覆盤，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讓姜寒那麽堅定不移地要離開我。
然後我就突然靈光一現，這不是姜寒第一次提分手啊，第一次是我們錄團綜，在平京的時候。
然後我就明白了，他最愛的只有十五歲的蕭玉書，我表演出來的那個卓犖不群、豁達從容的蕭玉書，而不是今天這個自私、偏執還自以為是的蕭玉書。
他就是因為發現了我跟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個人才會想要離開我，結果到了今天，他還是無法接受我的這一面，希望我變成他想象中的樣子。
更離譜的是，還因為我變不回去而感到愧疚。你們說理解的愛，在我眼裏，都是愧疚產生的補償性動作。”
蕭玉立：“玉書，德安一直跟在姜寒身邊，不就是證明了，姜寒已經接受了你所有樣子嗎？”
嘟的一聲，冰塊浮出水面，蕭玉書無言以對。
蕭玉立：“是你很難接受，姜寒對你的愛結束過。”
蕭玉書看著他，認真道：“是，因為這是背叛，背叛不可饒恕。”
他伸出食指輕點酒杯裏的冰球，把它按下去：
“我每次和姜寒在一起的時候是快樂的，偶爾還會非常快樂，但每到這個時候，那場車禍就會拉住我，讓我從這樣虛妄的快樂裏醒過來，明白自己早就也死在了那一天。
我可以為了我和他在一起演一輩子的戲，也可以舍棄掉夢想和所有一切，但不包括爸爸媽媽。
他也知道，我和他的婚姻是建立在爸爸媽媽的墳墓上，把我們捆在一起的不止是愛，還有恨。
我懂他的不為人知，理解他的殘忍，貪戀他的偏愛，但也真的希望他和我一起去死。”
***
將夜酒吧今夜依舊生意火爆，紛亂的激光燈掃過舞池裏的紅男綠女，額角的汗水閃爍著五顏六色的晶瑩。
紅梅雪倒閉後，它就成為遠山區除夕夜好去處的榜首。老板是娛樂圈大佬，主要是給圈內人一個聊天放松的地方。蔣石燕和麥冬常來，後來魏丹砂和姜寒也成了常客。
因此在他帶著三個未成年進門時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因為蕭玉禾聽說要去酒吧後，興奮地跑回房間換衣服，還簡單擼了個妝，讓自己看上去成熟些。
實際上要不是她不敢讓姜寒等，她可能還要再多選一會衣服。
姜寒開了個角落的卡座，給三個小孩點了無酒精飲料，在蕭玉川反對的目光中，給自己點了一瓶幹邑白蘭地。
付武文當場搜索酒桌游戲，三個小孩都是第一次接觸，玩得起勁。姜寒十六歲就在酒吧打工，什麽都玩過，只是躺在沙發上湊人頭，順帶出彩頭，增加游戲趣味性。
沒有熟悉的同齡人，蕭玉禾和付武文很快就膩了，征得姜寒同意後跑去吧臺，要調酒師把櫃臺裏的酒都倒出來讓他們聞一聞。
調酒師有些為難，未成年能進來是一回事，喝酒又是另一回事了，出了事他們也難辭其咎。
這時候一個高大男人走過來，掏出一張信用卡說道：“給他們倒。”
調酒師見是他們的保鏢，當即放下心來，按照要求拿出不同酒杯，一一倒上一點。
越年輕的女孩往往越喜歡故作成熟，最近蕭玉禾在研究酒味香水，十分中意馬吉拉的微醺後。
把那杯顏色漂亮的桃紅起泡酒放到付武文鼻子下，付武文得到保鏢默許後，用吸管嘗了一口，點點頭：“很香，很甜。”
蕭玉禾看向卡座方向：“聽說姜哥就喜歡喝桃紅葡萄酒，因為甜。”
“可他今晚不是喝白蘭地嗎？”
蕭玉禾端起一杯蘋果白蘭地，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弗拉潘有個香水就是幹邑白蘭地的味道，有人評價這款香水的中後調是枯萎的玫瑰花，帶著微微的苦味，好像智者誤入愛河，而這款香水叫，永不覆返。”
付武文搖頭晃腦：“啥意思啊？”
“意思是姜哥今晚心情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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