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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瓦爾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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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瓦爾第

在圓形教室和新生們參加完歡迎會,應嶠非常識趣地沒有來約飯,因為他知道肯定約不出來。

蕭玉書回到公寓,發現才一個下午,整套房子就充滿了生活氣息。

客廳擺滿了鮮花,空氣裏滿是植物芳香,徹底掩蓋了新房子的冰冷。

臥室裏已經鋪好了熟悉的床單被罩,行李箱空了大半,衣服按照他的習慣分門別類放進衣櫃,鞋子擺在玄關。

菲傭已經走了,姜寒喝著湯說道:“我收回對白人的歧視,這菲傭做飯是有兩把刷子。”

蕭玉書好笑:“還有家裏的營養師遙控我的飲食,你這麽怕我吃不好?”

“德安都說白人飯難吃,留個學跟流放似的,而且中餐館一點都不正宗。”

蕭玉書沒反駁說那是因為戴德安留學時條件不好,他受陳煒彤遺傳,鼻子特別靈敏,很快聞到了餐廳裏似有若無的烘焙香。

“你買蛋糕了嗎?”

“嗯,樓下面包店買的馬芬,分給你隔壁還有樓上樓下的鄰居了,算是打招呼。

看來房產中介還是靠譜的,這邊治安很好,尤其是公寓管理很嚴格,住戶都是高凈值人群,起碼不會有讓你吸二手大嘛的情況。

附近環境還可以,沒有homeless和teenager。早餐和brunch都好解決,但正餐只有街角那家葡國菜能吃。”

蕭玉書整個人都懵了:“這才一個下午,你連這個都摸清楚了嗎?”

“對啊,你鄰居跟我說的,她是個優雅的白人老太太,以前是幹珠寶設計,孩子都在矽谷工作。原本住在上城區那邊的聯排別墅,但住久了想換個環境,就搬來公寓。

喏,沙發旁邊那束風信子就是她送的,歡迎我們來到紐約成為她的鄰居。”

蕭玉書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姜寒,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社牛?”

白人老太太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考雅思時笑瞇瞇地跟你說wee to America,下手一個3.8分關閉了你的留美大門。

姜寒短短一個下午,就能讓這樣的白人老太跟自己推心置腹,這都不是社牛了,簡直是社恐——

社交恐怖。

蕭玉書喝完湯就和姜寒去試了街角那家葡國菜,這家是家庭餐廳,一家人都來自葡萄牙波爾圖,做得很正宗。

蕭玉書嘗了一口面包碎烤馬休介魚,問道:“你覺得跟我們之前在澳門吃的那家怎麽樣?”

姜寒正在嚼臘腸炒牛肉裏的臘腸,說道:“我覺得跟澳門那家差不多,連臘肉都一樣,都不如越州。”

“為什麽?”店老板女兒正好路過,用別扭的中文問道。

姜寒嚇了一跳:“你會說中文?”

“一點點,這臘腸怎麽了?”

“挺好的,就是肉有點太老,可以理解老這個詞嗎?”

女孩顯然不理解一塊肉為什麽會年紀大,問道:“我可以嘗一下嗎?”

“當然。”

老板女兒嘗了嘗臘腸,思考了兩秒鐘,轉身回到出餐臺,給他們端來兩杯馬天尼,對姜寒說道:

“非常抱歉,可能是天氣原因,這次我們臘腸沒有風幹好。給你們送兩杯飲料,祝你們生活愉快。”

姜寒連聲道謝,表示問題不大,待女孩走遠,小聲對蕭玉書說道:“我天啊,真全世界都在講中國話。”

蕭玉書靠在椅子裏笑道:“中文早就沒有加密功能了。”

兩人吃完就去逛宜家,姜寒強行往購物車裏放了一只小鯊魚,要求蕭玉書把它放在臥室裏陪伴他。

一些大型家具需要時間出庫配送,姜寒坐在副駕駛,在購物清單上給這些家具做了標記。

蕭玉書說道:“挺好的,比你給我看的那些開局一張床的留子生活好多了。”

姜寒糾正:“是床墊。”

***

姜寒這次來美國也不全是來休假的,魏丹砂早年沖擊歐美圈,為簡單傳媒帶來了海外合作。

如今她主持紅心傳媒,自然還要再續前緣,給了姜寒一本通信錄,讓他去聯系上面的發行商和制片人,聯絡下感情。

CR集團和紅心一樣,主要業務是制作發行電影,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們讚助了不少國際主流電影獎項。因此雖然不培養演員,但卻和大獎主辦方和評委們關系匪淺。

CR的發行總監Elvis是魏丹砂的影迷,聽說她離婚後還發來關心短信,同時恭喜她終於擺脫糟糕的婚姻。

姜寒聽魏丹砂說這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佬很喜歡中國文化,所以穿了一件新中式白色暗紋半高領上衣,正陽綠翡翠壓襟纏在盤扣上,拄著一把透明雨傘等在餐廳玻璃旋轉門前。

Elvis本來是看在魏丹砂的面子上,只空出午餐的時間和姜寒見面。

然而看見這張在紐約灰蒙蒙的雨天裏,依然如雪般剔透晶瑩的臉時,立馬改變了主意,邀請他下午和今年的戛納評審團成員一起小聚。

美式餐廳的桌子都很小,昏黃的吊燈正好形成標準的派拉蒙光打在姜寒臉上。

Elvis無意識勾著意面,用欣賞藝術品的樣子看著姜寒,說道:“Vincent是亞裔,和你一樣是個中國人,這次是來紐約拜訪他的大學同學,但是他長得一點都不中國。”

“不中國的中國人?”

“可能因為他從小在巴黎長大吧,你和Lyla就長得很中國,very classical,and very...... poem.”

“poem?”

“我第一次到中國游玩就是去宋城,我永遠忘不了泛舟湖上時看到的美景,你就像我游覽孤山時看到的梅花。”

“謝謝。”

“你和Lyla一樣都是演員嗎?”

“是的,最開始我是她的學生,後來是她的藝人,她離婚創辦紅心傳媒後,我才成為了她的合夥人。我本科和她一個學校一個專業,今年畢業。”

“我本科學的也是藝術,碩士才學了商科。”

姜寒楞了楞:“我......”

一時之間,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蕭玉書。

在娛樂圈,為了華立和蕭玉書的前途考慮,他從未公開承認過和蕭玉書的關系,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是伴侶,還以為只是網友愛亂嗑CP。

唯一能證明他們關系匪淺的,就是那一億五千七百萬的違約金。

在平京圈,雖然大家都知道蕭家已經接受了自己,但蕭玉書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強調他們並沒有結婚。

事實已經存在,名分就不再重要,所以姜寒也不太計較。

現在到了國外,顧慮少了很多,那要怎麽稱呼蕭玉書?

Elvis對美人,尤其是東方美人格外耐心:“嗯?怎麽了?”

姜寒笑了笑:“我愛人,我愛人跟你一樣,他以前也是學藝術的,後來因為一些事,休學一年多,本科去讀商科了。”

姜寒用的是partner這個詞,很明顯地表明了自己的性取向,Elvis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愛人一定很喜歡你。”

“為什麽?”

“從我們見面開始,你從來沒有找過話題,都是我在主動,你應該很習慣別人來遷就你。”

姜寒下意識要反駁,但仔細想想,除了要把話題拐到正事上和要找事外,不管多厲害的酒局,他好像真的從來沒有主動挑起過什麽話題。

Elvis笑道:“因為你很迷人,你光是坐在那,就讓人忍不住想要去了解更多。你和你愛人有計劃結婚嗎?”

姜寒吐槽,到底是誰說外國人尊重隱私有邊界感的,這跟審犯人似的,但面上仍笑道:“我們已經訂婚了。”

緊接著,他又問出了一個讓姜寒腦殼嗡嗡響的問題。

“那怎麽沒戴戒指,剛剛你要不提,我都以為你單身。”

姜寒咽了口口水:“嗯......國內對這方面還不是很接納,所以沒戴。”

姜寒強行把話題帶回正事上,聊最近的影視投資計劃。

***

飯後Elvis帶姜寒去找那位戛納評審團成員,然而一下車,姜寒就楞住了。

“曼哈頓音樂學院?”

Elvis:“是啊,Vincent本科是曼音的,後來才去學表演,最近在攻讀社會科學。

我們最近打算籌拍一部音樂電影,我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和曼音合作的地方......Vincent,here!”

姜寒回頭,來人西裝加羊毛外套,畫家帽下是半白的頭發。

姜寒驚奇:“曾老先生?”

曾文森出身申城,祖父是第一批留洋學生,後來隨父定居美國,自己學了表演後,又跑去巴黎常住。

之前他帶姚若章去接觸過曾文森的侄子曾安平,他的作品橫掃國內外各種獎項,在申城圈影響力巨大。

但地域觀念特別重,只用南方演員,對姜寒的興趣遠遠大於姚若章。

姜寒把這件事稍加潤色,當做一則軼事說給曾文森聽,Elvis還在雲裏霧裏,但曾文森已經哈哈大笑起來。

“回頭我幫你說說他,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搞地域歧視這一套,他也該走出舒適圈,嘗試下北方的演員了。”

曾文森帶著他們逛學校,雖然曼音就兩棟教學樓,但聊起大學時光,還是和Elvis聊得起勁。

倒不是他們冷落姜寒,而是姜寒根本不關心他們在聊什麽。

曼音的校旗是粉色的,和紐大這種有錢人的學校比,稍顯樸素了些。連路過的學生都沒有紐大學生那種精明算計的精英感,更多的是藝術的質樸。

有中國留學生認出了姜寒,拿出手機站在遠處拍照錄視頻。

琴房很符合他對鋼琴生的刻板印象,嘈嘈切切響成一片,才剛開學大家就已經在卷生卷死。

走廊上貼著各個系的公告,鋼琴系作為王牌專業,公告欄最滿。但姜寒直接掠過這塊板,停在了作曲系的公告牌前。

三年前的公告早就撕掉了,最早的是去年的聖誕放假通知。

“Matthew?”

“Yeah.”

Elvis走過來問他在看什麽。

“我愛人以前就是申請了這個學校,錄取通知書都收到了。”

大概是姜寒看上去並不是很好,所以Elvis這次沒有刨根問底,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曾文森同學的演出。

因為是只向師生開放的演出,沒有嚴格的著裝要求和觀看禮儀,他們中場進入也沒人說什麽。

臺上正在演奏維瓦爾第《四季》裏的秋,曾文森的同學是指揮,在他的帶領下,整個樂團臉上都帶著笑容。

這首曲子十分歡快,講述了農民正在慶祝豐收,在豐饒滿足的環境中載歌載舞。

起初姜寒還聽得認真,但慢慢的,目光就渙散了。

他今天走過的路,是十八歲的蕭玉書該走的嗎?

他會不會像此時此刻的他一樣,坐在演奏廳裏聽校友的演出,和身邊同系的同學說自己以前也是學鋼琴的?

會不會停在作曲系的公告欄前,仔細研究放假日期?會不會也是琴房裏練琴大軍裏的一員?

他會和父親一起去參觀他的母校,和父親漫步在華爾街街頭,聽他講述創業故事和與母親的愛情故事。

可能也會路過紐大,但只是分一個眼神給那面紫色的校旗,然後行色匆匆地繼續趕路。

亦或者被紐大的恢宏建築吸引,走進去游覽一番後感嘆果然是有錢人的學校,順便拉踩下自己那只有兩棟建築的音樂學院。

可能會在某一天下課去吃飯時,就路過了年少時看過的曼哈頓懸日,會去林肯中心聽少時好友的演出。

還會認識一個純粹的、一心熱愛音樂的同好,而不是因為優越家世而費盡心思接近他的應嶠。

蕭玉書本該一直如此天真快樂,對這個世界充滿熱情和好奇。

會因為突然出現在城市裏的雄鷹,而激動地拍著身邊人的肩膀讓他擡頭看,會興高采烈地參加各種派隊活動,結交性格各異但都友愛善良的朋友。

而不是像個早熟的大人一樣,為了盡早畢業選擇春季開學,將三個學期的課程壓在一年內完成,例行公事地參加新生歡迎會,沈默地接受不一樣的環境。

釋懷是一生的必修課,可他的成績永遠是不及格。

他曾經在江城街頭,在過去很多很多時刻,都幻想過蕭玉書長大成人的模樣,沒有一種是悲傷的,也沒有一種屬於自己。

如今一切都變成了現實,他也只剩下一種幻想。

幻想當年他堅定不移地站在蕭玉書身邊,為他傾其所有付出一切,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所以有了《長安無月》

是他自己分不清虛幻和現實,妄想在一場戲裏挽救悲慘的現實,又或者是把這場戲嫁接到現實裏,合理化如今的面目全非。

但假的就是假的,現實是他從未站在蕭玉書身邊,而蕭玉書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快樂。

他連讓蕭玉書對自己的大學生活產生期待都做不到,只能用密不透風而又充滿焦慮的關心,來替代經不起任何考驗的愛。

身旁遞來一方手帕,Elvis很溫柔地問道:“為什麽在豐收的結局裏,哭得這麽悲傷?”

姜寒擦幹眼淚:“可能是因為,我得到的實在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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