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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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傷了一只手,蕭玉書吃飯時總有些不方便,姜寒想給他夾菜,被他擡手制止。

“你吃你的。”

飯後蕭玉書仍然去跪靈,姜寒還是沒忍住,問道:“玉書,我有個問題。”

蕭玉書擡眼看他。

“酒窖裏的酒,我能喝兩瓶嗎?”

蕭玉書腦子似乎宕機了一秒,沒想到姜寒思量半天竟然問出這種問題。

“去吧。”

姜寒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後,蕭玉書又低眉跪坐在蒲團,在心裏為父母英靈祈福。

忽然他擡起頭,對候在一旁饒文良說道:“饒文良,如果爸爸媽媽過世後,你就當不明白這個管事,待會就把差事交給德安吧。”

戴德安乜了饒文良一眼,顯然已經不爽很久了。

蕭玉書:“姜寒在蕭家是什麽位置用不著你們來決定,來蕭家這麽多年,還學不明白做事不要帶著自己的心思嗎?”

饒文良急忙表示會約束好傭人們。

蕭玉書丟下兩個字:

“出去。”

***

負二層酒窖裏,姜寒開了一瓶麥卡倫,直接對嘴吹。

半瓶下去,胃燒了起來,但周身溫度還是低的,姜寒的身體被這樣的冰火兩重天煎熬著,心裏終於舒服了些。很快酒精揮發,腦袋也飄忽了起來。

腳步聲響起,姜寒應聲轉頭,就看見蕭玉立繞過酒架,出現在自己面前。

蕭玉立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姜寒,陳年酒香四溢,頂上一排射燈撒下昏黃光暈,姜寒眼睫撲閃,好像都沾了水汽。

許是蕭玉立看太久了,姜寒主動說道:“蕭玉書說,這裏的酒我能喝。”

蕭玉立失笑:“當然可以。蕭宅現在沒有女主人,爺爺早就不管內事,我們也忙。從管家開始,就不把蕭玉書當回事,所以傭人們皮都松了。”

姜寒抱著酒瓶,疑惑歪頭:“你在暗示我什麽嗎?”

蕭玉立抱臂倚在酒架上,左腿繞過右腿屈膝,腳尖點地:“我希望你能來管管這幫人。”

姜寒輕嘆,酒氣混著蘭花香的味道彌漫開來,蕭玉立都加重了呼吸。

“我等玉書安排。”

蕭玉立:“姜寒,你有想過之前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嗎?”

“想過,每天都在想。”

“那有想過,如果換一種選擇,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嗎?比如你主動一次,主動去跟蕭玉書說,你想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想他幫你在蕭家立足。”

姜寒覺得好像蕭玉立跳過了什麽,但地窖空氣不是很流通,自己喝酒又太猛,想抽根煙冷靜下,被蕭玉立制止。

“這裏是酒窖,不能抽煙。”

一點火星亮起,姜寒撐在櫸木架上,問道:“你會一直站在蕭玉書那邊嗎?”

“只有蕭玉川是他妹妹,我們不是他哥哥嗎?”

兩人隔著飄渺煙霧對視,姜寒望著蕭玉立的眼神澄澈分明。

煙霧散盡後,姜寒將煙蒂扔進酒裏滅掉,把酒瓶放到桌上,往靈堂方向走去。

***

姜寒快步走入靈堂前,放慢了腳步,試探性地拍了拍蕭玉書的肩膀。

蕭玉書聞到煙酒氣味,以及似有若無的麝香,睜開眼皺眉看他。

姜寒:“先休息吧,你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

蕭玉書轉頭看掛鐘,才十一點,遠遠不到休息的時間。

“你要累了就回房間,沒有人逼你和我一起留下來。”

“……過幾天就是葬禮了,你現在這個狀態,難道就能讓人覺得蕭家沒垮嗎?”

“蕭玉立跟你說什麽了?蕭家任何人的話都比我的話管用嗎?”

“是,你就只會跪在這裏折磨你自己,我當年要是像你這樣,早就死在那場大雨裏了。”

蕭玉書其實在很早之前就說過了,他們作為關系裏的主導方,可以一直付出,但也需要正向回饋,也希望被主導者能夠主動一次。

只要主動一次,他們就有勇氣打破僵局。

蕭玉書擡頭望了父母一會,有了之前的經驗,自己撐在地上穩穩站了起來。

兩人依舊在電梯口分別,只是這次沒有猶豫,蕭玉書很果斷地轉身離開,姜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姜寒洗漱好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他現在神采奕奕,毫無困意。

躁郁癥就是這樣,有時候精神到可以不眠不休興奮好幾天,有時候又只想爛在床上一動不動。但是明天還要早起,隨著葬禮的臨近,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更耗費心力。

姜寒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都睡不著,起身拉開抽屜,拿出那天特地去找醫生開的藥,好不容易有點困意了,又開始做些光怪陸離的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就沒睡著過,姜寒隱約感覺床邊坐了個人,睜開眼睛就發現竟然是蕭玉書坐在他床邊。

姜寒瞬間嚇醒了,額頭出了一層薄汗,心跳聲大到震動耳膜。

“怎麽了小書?”

蕭玉書低眉斂目,沒有說話。

姜寒穩了穩心神,試探性地按住他的肩,確定蕭玉書沒有任何應激反應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抱進懷裏,捋著他的背溫柔安撫

“沒事,不怕,我在這陪著你。”

“……”

“是又做噩夢了嗎?沒事的,你爸爸媽媽不會怪你的,他們再生你的氣,也不會去你夢裏嚇你,那都是假的。

是你太愛爸爸媽媽了,所以才這麽折磨自己。”

“……”

“沒事的,我剛到福利院的時候也天天做噩夢,後來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離開了紀家,才慢慢恢覆過來。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蕭玉書趴在他懷裏,望著窗外高懸的明月,閉上眼睛陷入短暫的安睡。

姜寒抱了他很久,確定懷中人傳來平穩的呼吸後,想要把他放到床上蓋好被子,結果他一動蕭玉書就醒了。

“我是想讓你到床上睡,這麽睡太難受了,而且會著涼。”

兩人在靜謐的月色中對視良久,薄紗窗簾在皎潔月色中飄蕩。

姜寒忽然站起身,拉著蕭玉書的手走出房門,穿過長長的回廊,白日裏華麗繁覆的結構性裝飾,在黑暗中沈默莊重,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宅子裏。

姜寒推開蕭玉書的房門,窗外月色很好,他沒有開燈,把蕭玉書帶回床上,去陽臺把躺椅拖進來放到床邊放平,變成一張簡易行軍床,又從衣櫃裏抱出一床被子。

躺好後拉著蕭玉書的手說道:“好了,我在這陪著你。”

蕭玉書看著兩人交握在床邊的手,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姜寒的睡前安撫起了作用,蕭玉書這一晚竟然真的沒有做噩夢,雖然還是身處沖天火光中,親眼看著父母生命的流逝無能為力,但已經不再有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平靜。

平靜地接受餘生都要活在這樣淩遲般的懲罰中。

***

第二天所有人看見蕭玉書和姜寒一起下樓,蕭懷世夫婦皺起了眉頭,三兄妹倒是率先跟姜寒打招呼。

姜寒點頭致意,對蕭玉書說道:“昨晚在鍋裏溫了南瓜粥,沒有放糖。”

蕭玉書睡得著了,胃口也打開了,早上還多喝了半碗粥。

忽然蕭玉川說道:“小姜哥哥,我也想喝。”

姜寒這下是真的有點受寵若驚了,親自起身去廚房給她舀了一碗。

蕭玉禾也很上道,舉手表示自己要,還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一心埋頭幹飯的付武文。

不愛吃南瓜的付武文淚眼汪汪地舉手:“我也要。”

付明強瞪他:“你湊什麽熱鬧?!”

蘭敏立馬給小少爺小小姐們一人盛了一碗。

***

姜寒被蕭玉立兩兄弟一起叫去處理家辦的事,蕭瑜華趁機把蕭玉書叫到自己書房。

蕭瑜華站在落地窗前,從玻璃窗裏看蕭玉書模糊扭曲的身影。

“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找你嗎?”

“不知道。”

“因為姜寒不在。”

“……”

“我是發現了,姜寒對你有一種過度保護,除了那天中午那頓飯,其他時候,他都不會讓你和外人單獨相處超過三分鐘。”

“……”

蕭瑜華轉身,扶著沙發椅說道:“三三,你和姜寒已經結束了,他現在會在這裏只是可憐和習慣,可憐你沒有了父母,習慣了照顧你,遵守你母親的請求而已。”

“爺爺希望讓姜寒離開嗎?”

“我一直看著你和你爸媽爭來吵去,我也清楚,你心裏如果沒有足夠的成算,絕對不會沖動行事。

可我一直沒有提醒他們,可以說,你在你成人禮上鬧的那一出,是我默許的。

那你覺得,你父母的死,我是不是也有點關系?”

“沒有。”

蕭瑜華心下輕嘆,他知道蕭玉書已經鉆牛角尖了,別人說什麽,他都不願意原諒自己。

“你父母還在的時候,我作為爺爺不好幹涉他們對你的教育。

如今他們不在了,我也不管你。因為管了你,一二四五六就都要管,我還要不要管華立。”

“爺爺想說什麽?”

“我只做決斷,不參與你們兄弟姐妹的任何事。他們的父母還健在,而你現在可以全權決定自己的人生,包括姜寒的。”

蕭玉書眼神透著幾分麻木,說出口的話非常流暢,仿佛已經在心裏排練了很多遍:

“爸媽已經死了,因為我的愚蠢、魯莽、自私死了,因為我這份可笑的愛情死了。

現在不是我要留下姜寒,是所有人都在逼我留下他。如果現在姜寒走了,那爸爸媽媽就是因為一個不值得的人被自己兒子害死了。

我已經變成了全平京的笑話,不能再讓他們兩個死了都要做別人飯桌上的談資。

就算姜寒有多不對多不合適,他現在都必須是那個對的人。”

說了這麽長一段話,哪怕盡量控制情緒,蕭玉書還是覺得脖頸處的傷口一陣酸痛。

蕭瑜華:“哪怕姜寒不願意嗎?”

兩人對視良久,蕭玉書最終還是一言不發轉身出門,卻發現電梯正在下行。

蕭瑜華的書房沒開空調,所以是開著門窗通風透氣的。

***

停靈最後一天、葬禮的前一天,蕭玉書一改之前的懺悔姿態,挺直脊背站在父母的遺照前,深深凝望他們的面容。

姜寒走過來勸他:“早點休息吧,明天很多人要來呢,都是外人。”

蕭玉書看著父母沈靜的面孔,說道:“你走吧。”

“你不去休息我是不會走的。”

“我是讓你離開蕭家。”

姜寒楞住:“什麽?”

蕭玉書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你現在就走吧,明天那種場面,你不要在。這些天我也緩過來了,後面的路我可以一個人走。”

“是怎麽了嗎?”

“溫洱說的沒錯,愛恨如潮汐,有漲有退。你也說的對,是我經歷得太少,才無法接受這件事。

只有我是錯的,是我一定要出櫃的,是我一定要把蕭家的臉面往地上踩是我對不起我爸媽,這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如果你還覺得自己有錯,這些天蕭家陳家整個平京圈給你的白眼夠多了,你已經把你的罪贖完了。

所以你走吧,我媽的請求你不用當真,她只是到死都以為我還在喜歡你。”

姜寒握緊了拳頭:“不是都說了葬禮結束再說嗎?不差這一天……”

“我不需要你可憐你聽不懂嗎?!”

姜寒被他吼得一楞,蕭玉書看著他的眼睛說道:“當年我可憐你跟你一起玩還和你一起談戀愛,現在你也要可憐回來是嗎?

可是怎麽辦,你會因為我的憐憫愛上我,但我不會再因為你的憐憫重新喜歡你。

你憑什麽以為我在害死了父母後,還能坦然和你在這個家恩恩愛愛過下去?!”

“你沒有害死你的父母,害死你父母的是那場車禍,制造了那場車禍的是洪瑞,是一直在折磨你的我。”

姜寒忽然想到什麽,擰起了眉頭:“是誰跟你說了什麽嗎?不要聽他們……”

“那天你不是聽到了嗎?我留下你不是因為喜歡你,是因為我把你當蕭家的遮羞布,我父母能夠風光大葬體面離開的工具,你和墻上那幅狐皮沒有區別。”

“……”

“曾經溫洱跟我說你不需要被拯救,現在我也告訴你,我同樣不需要。”

“……”

“你本來不是也要分手嗎?正好我也不喜歡你了。我們,分手吧。”

姜寒覺得這樣歇斯底裏的蕭玉書太熟悉了,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當初扔出去的回旋鏢,今天終於轉回來打在自己身上。

原來聽著自己最愛的人說分手,是這麽痛苦。

多年之後,蕭玉書看著面前的漂亮男人深情款款地說道:

“當時真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分三十秒。”

秒針轉動一圈,在最後的位置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走動,姜寒也給出來自己的回答。

“如果我說不呢?”

蕭玉書松開了拳頭,怔楞著看著姜寒。

姜寒挽留道:“遮羞布也好,工具人也罷,能不能讓我堅定地站在你身邊一次?哪怕就明天一天。

以後不論是留在蕭家或者你想來找我,我都在這裏,隨時等你。”

蕭玉書渾身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冷風一吹,這才發現出了一身冷汗。

姜寒走上前,緩緩抱住他:“對不起,是我從來沒有在正常的家庭裏生活過,所以很抗拒融入一個新家庭。

是我太懦弱自私,既想和你一起生活,又不想面對你的家人,最後只能假借為你好的名義和你分手,想在你心中保留最美好的記憶。

你做的沒有錯,我們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成功了。只要你解決了所有事,只要是你給我的,我都會要。

是我的貪心害了你,對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對不起。”

從姜寒貶低自己開始,蕭玉書就一個字都沒有在聽了。

他垮下肩膀,整個人埋在姜寒頸窩裏,紗布下的傷口因為他大開大合的情緒,重新破開溢出鮮血。

他側頭看自己的父母,蕭懷嚴和陳煒彤也在看他,只是眼神充滿了悲憫,隱隱約約間,他仿佛聽見了他們的嘆息。

蕭玉書閉上了眼睛。

父親,母親,這場賭註,是我贏了呢。

.

角落的蕭玉止滿臉的不讚同:“為什麽一定要在靈堂鬧?”

蕭玉立靠在柱子上,雙手交疊抱在胸前:“就是要在靈堂鬧,你覺得姜寒有可能當著叔叔嬸嬸的面拋棄他嗎?”

蕭玉止眉頭擰得更緊:“蕭玉書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姜寒?”

在他的觀念裏,大家都應該及時止損,既知前路難行,就不要去撞南墻。

姜寒不該在一切無法挽回後還要回到蕭家,蕭玉書也不該再留下姜寒。

蕭玉書回頭看靈堂裏抱在一起的身影:“你覺得七天重新愛上舊人的概率有多大?”

“什麽?”

“沒什麽,只是我也在想,他們要怎麽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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