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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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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罪

猩紅色的地毯上厚重柔軟,吧臺邊昏黃的燈光打在蕭玉書立體的輪廓上,勾勒出鋒利的弧度。他手裏還攥著他的劇本,君淡的部分滿是標色批註。

不管是許建志還是魏丹砂,對著他們姜寒都沒什麽情緒,無非是幹翻一個和全部幹翻的區別。

但對著蕭玉書,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姜寒心都提起來了,聲音都不自覺放輕:

“你怎麽來了?”

“你知道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法是什麽嗎?”

“……”

“要麽直接來找我,換下盧凱根本就是舉手之勞。

要麽讓我給你安排一個可信任的投資方,我的朋友裏多的是有錢沒處花的富二代,他們每天想著法子玩花樣。

他們會代替潘思承成為你刺激盧凱的工具,甚至能比你利用潘思承來得更好更穩妥。

在必要時可以護著你全身而退,不需要跟任何人起正面沖突,也不需要在魏丹砂、許建志、潘思承還有長夜之間來回周旋,更不用擔心橫生枝節。

但你選擇了最蠢的一種。”

“我……”

“你偏要自己去試探魏丹砂的意圖,向對你出言不遜的潘思承虛以委蛇,單槍匹馬地挑釁許建志。

敢做這一切的原因,只是賭魏丹砂會保你,願意做這一切的原因,只是想搭上魏丹砂這條線。魏丹砂何德何能,值得你這麽賣命博取她的賞識?

還是說只要我們不是情侶關系,一切都會更簡單些?”

蕭玉書把輕飄飄的劇本扔到桌子上,一點聲響都沒發出。

“我就應該把你扔出去,看看那些人可以醜惡到什麽程度,權勢地位又是怎樣的喪心病狂,怎樣的罔顧人倫道義。

到時候你就知道,最該向誰搖尾乞憐。”

“蕭玉書!”

蕭玉書嘩地一下站起來,陰影投射在姜寒身上。

“你不就是想試試看你能耍多少心計嗎?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有多大價值嗎?你不就是想知道離開我之後你自己能走多久嗎?

依靠我得到的東西,在離開我時也會失去,任何人都比我蕭玉書值得你押寶,任何人都比我蕭玉書值得你信任。

可是姜寒,魏丹砂已經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了。”

姜寒楞住:“什麽?”

“她不止在利用你,更是在利用我。在知情人眼裏我和你是利益共同體,只要拿捏住了你,我就不會不管你。

魏丹砂知道你在想什麽,她要判斷你在沒有我的幫助下能有多大價值,還要趁你還和我有關系,想方設法獲得更多利益。

她既要你無依無靠好拿捏,還要你背靠大山能為她謀利。

你到底為什麽寧肯相信她這樣居心叵測的外人,都不願意相信我這個枕邊人?你甚至連好聚好散的結局都沒有預想過,直接判定我們最後會不歡而散!”

“那是因為我沒有這麽天真!我沒有樂觀的資本,我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預想了最壞的結局。

我不是沒有樂觀過,我也不是沒有幻想過美滿結局,可結果是什麽?是紀伯安被永遠留在了八年前那個雨夜,是我這輩子寫在基因裏怎麽也割舍不掉的醜陋出身。”

“你一直都討厭我提你的身世,可是姜寒,是你自己一直在提醒自己,是你從來沒有走出過深淵,是你把自己的人生變成醒不來的噩夢!”

不管什麽時候都咄咄逼人的姜寒,這一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姜寒,我已經說服我自己了,我盡力了。

我不敢說為你的出道做了多少貢獻,但也起碼為你保駕護航了。我一直都把你規劃進我的未來,不然為什麽越來越盯著天成佳泰的動向?

如果我始終無法說服父母,錢就是我們奔向自由的資本。

我不要求你跟我一起努力,甚至不要求你配合我的規劃,反正我比你有資本,我可以試錯可以遷就,只要你愛我就好。

可是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你對我是有愛,但只是比別人多一點。”

姜寒頭一次體會到渾身血都涼了的感覺。

“所以你想……”

“我救不了你,”蕭玉書截住姜寒話頭,“我救不了你,人只能從自己身上得到救贖。”

***

一夜過去,東方既白,當第一縷晨曦灑向開始忙碌起來的劇組時,梁青澤收到了盧凱要解約的消息。

來通知的人是許建志的特助,梁青澤對於出品方塞人還是塞演技這麽爛的人這件事一直不滿,因此聽說盧凱要解約,心裏一萬個願意。

但緊接著特助表示是簡單臨時換演員,為彌補給劇組造成的麻煩,特地挑了替補演員過來,甚至人都直接帶來了。

那人是一個口碑甚好的演員,還有代表作。但梁青澤死活不同意,他還是希望能按照原著來演。

韓蘊楓終於知道姜寒為什麽叫她來了,不是來保護他的,是來給他撕資源的。

這韓蘊楓拿手啊,跟特助大戰三百回合後,成功把這個和主子一樣面白無須的男人氣得滿臉通紅,不再拿腔作調,破口大罵韓蘊楓是潑婦。

最終梁青澤作為裁判說道:“你們都別爭了,這樣吧,讓華立的太子爺蕭玉書來演怎麽樣?出身勳貴的恣意少年郎就該讓真正的富家公子哥來演。”

姜寒楞了楞,坐起來興奮道:“也可以啊!”

所有人轉頭看他,坐在這裏的人都知道,這個角色是他費盡心力搶來的,可是現在竟然就這麽拱手讓給隊友了。

蕭玉書揉了揉眉心:“姜寒,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說什麽?”

“君淡雖然是個惡毒反派,但他其實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只是跟女主敵對而已。

他本質上是跟病弱哥哥完全不同的佼佼少年郎,比起我你更適合這個角色。”

魏丹砂重新打量了姜寒幾眼,她是真沒看出姜寒也是個戀愛腦。

姜寒繼續勸說蕭玉書:“而且你不想和我一起演戲嗎?還是雙胞胎兄弟。”

蕭玉書直接跟梁青澤說話:“我只唱歌不演戲,這個機會還是給姜寒吧。”

特助聞言,臉色冷下幾分,但仍笑吟吟地說道:“突然解約造成的損失,簡單傳媒會全權負責,但是我們本來也是為了培養新人,才選擇參與出品《鳳於九天》,如果……”

“缺多少錢我補。”蕭玉書不鹹不淡地看著特助說道。

特助臉色徹底僵住,與此同時姜寒在桌子底下按住蕭玉書的手。

蕭玉書轉頭疑惑地看向姜寒,姜寒眼神裏滿是不讚同。並不是不讚同蕭玉書為他花錢,而是不讚同蕭玉書為這部劇花錢。

蕭玉書拍拍他的手讓他放心,果然特助重新端起笑容:“三少這話搶的,我還沒說完呢。

如果換了姜寒的話,希望姜寒可以降低片酬減少成本,本來盧凱片酬也不高,畢竟啟用沒有任何實績的新人演員,我們出品方也是要擔風險的。”

於是這事愉快地敲定下來,韓蘊楓親自簽好演出合同,高傲地甩了特助一個白眼。

***

姜寒坐在酒店地上,補完有關君淡的批註,蕭玉書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問道:“為什麽不讓我投資這個項目?”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根據我的專業判斷,”姜寒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劇本,“這部劇可能要撲。”

“為什麽?”

“太堆砌了,外人只看到這部劇花團錦簇,大IP、大制作,導演有作品傍身,主演是三金影後,編劇是原著作者。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出品方好像太在意title了,以至於並不在意合不合適。

還有改編出來的故事,很明顯是把過去兩年所有爆款元素全塞進去。

可是兩年前爆紅的東西,兩年後都不一定流行,更何況這部劇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播出來,到時候說不定撲得悄無聲息。”

“這些元素爆有爆的道理,只要覆刻下來,不管什麽時候播出,就算不爆,也差不到哪裏去吧?”

“爆點只是一時的,區別在於爆一段時間還是爆幾年,爆點的背後反饋的是當下流行的價值觀。

早幾年大家喜歡無腦甜寵,現在再回看,是不是會覺得細節經不起推敲?

以前大家討厭金光閃閃的女二,覺得她妨礙了男女主角的愛情,現在不也費解,為什麽男主放棄那麽優秀的女二,選擇了一無是處的女主。

真正優秀的作品不需要迎合爆點,它本身就會是爆點。社會在發展思想在進步,如果一個創作者沒有一定的思想高度和前瞻性思維,做出來的東西,填入再多熱點都是隔靴搔癢。”

“歷潔柔現在的小說也很火,梁青澤又是有好幾部大熱作品傍身,馬上就要轉型拍電影了。”

“梁青澤是很厲害的導演,歷潔柔是非常優秀的作者和編劇,但問題是,他們其實對這部劇並沒有多大的話語權。”

蕭玉書嘴角笑容擴大:“既然這個劇本一無是處,那你為什麽還費勁巴拉地去搶君淡這個角色?”

姜寒趴在劇本上,陽光透過窗欞斜打在他臉上,臉上絨毛清晰分明,他自下而上看著蕭玉書,黑白分明的狐貍眼撲閃撲閃地眨著。

這幅場景看的蕭玉書心軟,他擡手輕撫姜寒臉龐:“因為想矮個堆裏拔高個?”

姜寒彈起來:“沒有,我沒這麽自戀。只是因為君淡和君濃的故事線是最完整的,他的行為動機全部來源於人物內核而非外力捏造,整個形象足夠立體飽滿。

最關鍵的是,因為這兩個是小角色,資方幹預不多,厲編又有絕對的話語權。”

蕭玉書讚賞道:“你作為新人演員,都能這麽準確地判斷出劇本的優劣,魏丹砂一個三金影後為什麽判斷不出來?”

姜寒表情有些猶豫,蕭玉書意識到不對勁,按著他的肩膀問道:“你知道什麽了?”

“我其實沒有證據,只是我覺得這個劇組,很奇怪。

宣傳說是多少多少個億的大制作,很多資方也擠破頭想要進來。但真正進場的資方,基本都是一個圈子的。

就像你是因為和朋友合作,所以才來《征星》。因為覺得這個項目有潛力,所以拉天成佳泰參與投資,還牽線了和吉安的合作。

但你們很明顯是要來賺錢的,所有的投入都要經過風險評估,經過重重審核考量,做到效益最大化。

可他們感覺……怎麽了?”

姜寒感受到肩頭被施加的壓力,是蕭玉書捏住了他的肩膀。姜寒一擡頭,對上了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誰告訴你這些的?”

“不是,是我自己猜的,因為之前我有聽梁青澤跟魏丹砂抱怨說劇組沒錢了,所以......”

姜寒慢慢意識到什麽:“是魏丹砂想讓我知道這些事,她不是要讓你來給我兜底,而是要讓你直接參與進她和許建志的鬥爭。”

“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是交易,交易就要有所付出。可從你嘴裏說出來,那變成了你的擔憂,你有擔憂我就要去解決。”

姜寒騰的一下站起來:“然後你就要去和她合作,變主動為被動。”

“這部劇的出品方之一是金輝,你猜的沒有錯,金輝在通過這部劇洗錢並轉移資產。它為了掩人耳目,找來多個可信任的資本混淆視線。

劇組拍攝的設備、團隊和群演工資、日常開銷等等都是實打實用錢堆出來的,資方很難插手。

但後期宣發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像當初粉絲給我們的投票,只要不到決定性時刻,我們能拿多少票,都是長夜說了算。

金輝控股了一家廣告公司叫天方,天方就是這部劇的宣發團隊。可金輝也只是拿錢辦事的,許建志也犯不上為了金輝,鋌而走險做這種事。

他會這麽做,是因為金輝背後是國成,國成背後是衛家,和衛家鬥得火熱朝天的……”

蕭玉書感受到手下身軀的僵硬,慢慢補上了最後一句話。

“是紀家。”

姜寒倒吸一口涼氣,蕭玉書撫了撫他的脊背,安慰他別害怕。

“魏丹砂是最了解許建志的人,她很清楚這部劇一定有貓膩,所以想辦法擠進這個劇組。所以她本來就不是來演戲的,她就是來抓許建志把柄的。

她和許建志的鬥爭已經陷入死局了,死局就要由新的變數來打破,你就是這個變數,還是個對她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變數。

她動動嘴皮子,不僅踢掉了討厭的人,還給你遞了橄欖枝,順帶拉我下水,如果最後真能查出點什麽,還能賣紀家一個好,反正她是不可能站衛家那邊了。

魏老爹不長眼,生了個女兒倒全是心眼。”

姜寒這才意識到魏丹砂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生意人。

“你不許去幫魏丹砂!他們夫妻愛怎麽鬥怎麽鬥,我演完這幾百場戲就走,我不痛快她也別痛快。”

蕭玉書從昨天郁悶到現在的心情總算舒服了些,拉著他坐下來道:“我們不想參與她和許建志的鬥爭,她也不想參與進紀家和衛家的鬥爭,所以要趁現在,斬斷許建志和他們的聯系。

魏丹砂其實很期待許建志撤資,因為到時候她就能進場。她不會和金輝那幫人同流合汙,而是會想辦法去抓許建志的把柄。

而梁青澤,他本來就是為了轉戰大熒幕,礙於人情才不得不接下這個項目,他更不想攪和進這些事。

所以到了這個時候,輪不到許建志抽身,否則為什麽他那個特助,一開始就不拿投資來威脅梁青澤?要被楓姐壓得喘不過氣了,才不得已搬出這個殺招。

觀眾在意觀劇體驗,藝術家在意影視行業發展,粉絲在意偶像口碑,而資方,只把這些影視作品當做一個產品,只在意背後的資本運作。”

姜寒長出一口氣,深覺幺蛾子越多的劇組,越難做出什麽好東西。

蕭玉書把平板遞給他,姜寒還以為是和魏丹砂有關的內容,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個項目計劃書,所利用的資產就是姜寒最新委托給天成佳泰的一筆錢。

“這筆錢怎麽了?”

“剛開始是你對這方面也不太了解,所以投什麽基本都是我做主。

但我剛剛聽你講了那麽多,已經具備基本的分析能力和風險評估能力。

這個項目是一個影視地產投資,短投,低風險低收益,我看了下是覺得沒什麽大問題。

你也可以學學怎麽看項目計劃書,別被那幫搞金融的……你幹嘛?”

蕭玉書看見姜寒草草刷了遍文檔後,就直接拉到最後簽字。

“你剛剛不是說覺得沒問題嗎?”

“……我說了那麽多,你只聽到了這一句嗎?”

姜寒有些討好地看向蕭玉書:“我相信你!”

“……姜寒,我很好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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