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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陽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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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陽關

第二天一大早是個艷陽天,許生上樓進門看到姜寒時楞了楞。

看慣了姜寒在舞臺上艷光四射、在舞臺下咄咄逼人,突然換上寬松清新的夏季校服,難免適應不過來。

他站在這間陳舊破敗卻幹凈整潔的出租屋裏,仿佛穿越時光,還是那個還沒出道、只是在越州安穩念書的小孩。

許生打著傘護著他上車:“姜哥,你們校服真好看。”

“給你三秒鐘重新組織語言。”

“姜哥你穿校服真好看。”

“昨晚找到白娘子了嗎?”

“連小青都沒有,我本來還想來感受一下越州的夜生活,結果你們這連夜生活都沒有。”

“你沒去酒吧街?”

“我可以去嗎?”

“我都去了。”

“啊?!你怎麽能去酒吧街?”

“你忘了我從哪裏起家的?”

“你現在也不能去,萬一被看見又被罵怎麽辦?”

“要罵已經罵過了,而且我過年還會再去。”

許生知道姜寒不是在擡杠,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沒有親人,過年都只能去熟悉的地方找朋友。那家酒吧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能否認不能回避。

***

姜寒家就在越中附近,平時姜寒都是單車出行,但這次有去無回,就坐了保姆車。

越中的大門是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格,成排的銀杏樹從粉墻黛瓦上探出枝頭。刻著越州中學四個燙金大字的招牌高懸重檐之下,紅木大門大敞,伸縮門緊閉。

姜寒放許生在學校溜達,許生舉著相機說要去給他的日常物料錄點校園素材,姜寒讓他閉嘴不要這麽敬業。

在去行政樓的路上遇到不少老師,姜寒一一點頭問好。她們本來習慣性點頭回應,直到姜寒走過去才反應過來來人是誰,擠在一起竊竊私語。

劉建功看見姜寒就笑道:“我們班的大明星回來了。”

語文組其他沒有課的老師都笑了起來。

劉建功用紙杯接了水放到他面前,從文件夾裏抽出幾張材料:“上面的是學籍表,原本文化生改成藝術生就行。下面的是休學材料,休學理由就照實寫。”

“我就寫由於個人發展原因改變學業規劃,特此申請休學一年以準備藝考?”

“可以,平時怎麽上學?宋城平京來往不方便。”

“我公司有給我請家教,如果比較閑,也會安排平京的學校借讀一陣子。高考再回來,適應下越州的考場。”

“戶口呢?平京戶口值錢。”

“現在弄太麻煩了,等我穩定了再說。”

有老師好奇問道:“你現在賺錢也多,以後在平京買房,落戶還不是簡簡單單。”

姜寒沒有說自己比賽結束不僅沒有一分報酬,反而還貼了不少錢用來收買人心,只是哀嚎:“我還什麽都沒搞明白呢就說買房,先等我考上大學再說。”

剛好有人來叫這位老師,辦公室恢覆安靜後,劉建功笑道:“你現在是越來越會搪塞人了。”

“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跟所有人對著幹,只是糊弄的時候根本沒熱度。”

劉建功檢查姜寒的表格有沒有問題,姜寒手機震動,蕭玉書發來消息。

蕭玉書拍了他們今天的早飯,是一盒白水煮雞胸肉配西藍花,還有一杯冰美式,吐槽這個飯狗都不吃。

結果自己已經吃大半了。

姜寒嘴角勾起,回道:“嘬嘬嘬。”

突然劉建功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好奇道:“談戀愛了?”

這麽些年,他終於從姜寒臉上,看到了最熟悉的、抓早戀時會看到的表情。

姜寒驚恐地放下手機翻過去:“老師我沒有你別瞎說我的事業剛剛起步我不想失業。”

劉建功每一期節目不落,自然也看了“新中醫”和姜寒的對話,大概能明白,不能戀愛屬於偶像工作職責之一,不再多說,只是問道:

“姜寒,你都不害怕嗎?老師之前看你的新聞,網民有些話實在太難聽了。很多都是在做春秋筆法斷章取義,只有視角沒有真相。

等你在娛樂圈走得更久更遠,會有人更多人盯著你,人心也會越來越險惡。還會有很多事,會完全超出你和公司的控制。

萬一困難比成熟先一步到來,你要怎麽辦?”

姜寒:“老師,剛上節目那會,我們還沒有收手機,我是知道網友是怎麽說我的。

很多惡語相向是主觀的,但其實很多讚美也是。看久了之後,竟然還會覺得好笑。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也想過真的要走下去嗎,走下去會是我想要的結果嗎。

但很快就沒時間沒精力去想這些了,每一天行程都是滿的,整個節目組和公司,近百來號人推著我走,更何況還有幾萬的粉絲,和她們真金白銀砸下去的幾十萬。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劉建功稍稍放下心來:“起碼你在平京得到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得到了一個更加健全的人格,這樣老師也不後悔當初支持你放棄競賽去娛樂圈發展。

老師在這裏衷心地祝你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姜寒在越州的最後一站,是越中教學樓。

今天天氣特別好,碧藍的天空萬裏無雲,蟬鳴聲不止,潮濕悶熱的空氣黏在皮膚上,好像八年前他剛來到這裏的模樣。

高三已經換到更僻靜的教學樓上課,姜寒剛踏上三樓就聽見林洋上課的聲音。走到後門看見周強輪換到靠窗最後一排,輕手輕腳地貓著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周強的情緒向來沒多少起伏,哪怕是嚇了一跳也沒多大反應,看了他一眼,就從他的抽屜裏找出月考卷子推過去,指著林洋剛開始講解的最後一道大題。

林洋在上面自顧自地講完,最後高聲問道:“所以姜寒,最後的答案是什麽?”

金旭坐在隔壁組第一排笑道:“老師你又忘了,姜哥……”

“舍去負值,等於一。”

所有人一驚,全部轉頭看坐在窗邊的姜寒。

林洋直接朝他扔了個粉筆頭。

姜寒沒有躲,歪頭問周強:“不是嗎?”

“就是對的才砸你,這道題全年級只有五個人做對了,你是第六個。”

林洋撐在講臺上:“我當初就該想到的,就你這長相,怎麽可能安安分分走學術路子。”

“林老師果然慧眼識珠!”

林洋又丟了跟粉筆頭過去,這次姜寒接住了。

他轉身在黑板寫下答案,把粉筆扔回粉筆盒的剎那下課鈴響,徑直宣布下課。

操場正在施工,最近都沒有出操,坐在前面的金旭立馬跑到後面跟周強擠一張椅子,詹晴卻在離姜寒還有一段距離時慢下了腳步。

姜寒奇怪:“怎麽了?”

“現在我見你都有種不真實感了,怎麽有種去見我愛豆的感覺?”

姜寒:“你喜歡的那個愛豆塌了。”

詹晴聲音呈八度音階上揚:“為什麽?!”

“談戀愛啊,我化妝師也給他化過妝,看見他在跟小女友聊天,喊寶寶呢~”

詹晴擡手制止了他的狂言:“死到鋪,這下有真實感了,不要再說了。”

“但是杜衡老師確實德藝雙馨,我承認之前對他的聲音有點大了。”

“親愛的爹,你要知道,就憑你之前對我們杜衡的狂言,我能讓你也跟我的前夫哥一樣塌得徹底。”

“你有給我投票嗎就說這話?”

“兩百!我為你投了兩百塊,甚至還買了你的商務和雜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暗戀你。”

姜寒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林洋站在窗外握著保溫瓶問道:“我也覺得姜寒當了大明星後,整個人氣質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根本想不到,姜寒會在臺上逗別人笑。”

周強聽了這個形容都嘴角微微上揚。

金旭:“我們班每節下課都在看你的節目,食堂電視每頓飯也都在放。”

姜寒腳趾摳地:“一定要這麽尷尬嗎?”

詹晴:“你知道最尷尬的是哪一期嗎?老劉去你節目那一期,校長就站數學老師現在的位置看,當場貼臉開大。”

姜寒腳趾松開:“自己的尷尬固然難受,但班主任的社死更讓人開心。”

林洋不想在這裏影響他們同學聊天,拍了拍姜寒的肩膀:“我先走了,好好讀書,起碼要上本科,學歷什麽時候都是硬通貨。”

林洋走後詹晴不再端著姿態,拿出自己專門用來收集明星簽名的筆記本拍在姜寒桌上:“來來來先給我簽個名,集郵。”

姜寒爽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你有喜歡我們節目裏的誰嗎?除了我。”

“不用除了你,我沒有很喜歡你,我比較喜歡葉白青。”

“你真會選,一選選我的死對頭,你為他花了多少錢?”

“一分沒有。”

“嗯?為什麽?”

詹晴收回本子小心保管:“因為我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會成為阻擋你拿到C位的絆腳石。”

姜寒感動:“多麽貼心的小棉襖。”

詹晴做作地拍著自己的胸脯:“你懂就好。站在舞臺上當愛豆什麽感覺?那麽多人圍著你一個表白歡呼。”

“我自己都覺得很不真實。就只覺得,地板很滑,舞臺很大,聚光燈很熱,腰上的麥很明顯,好像我的聲音也很大。”

“你們看得見臺下的人嗎?”

“看不見,臺下很暗,而且離我們挺遠的,中間還有很多攝像機,只看得見燈牌小小一點在晃。”

“燈牌不小了好嗎,只有一個字的那種也比我臉都大。你們會去數現場有幾個自己的燈牌嗎,或者說會在意嗎?”

“我不會。”

“為什麽?”

“越到節目後期,得失心越不要太重,不然很容易鉆牛角尖,最後把自己困死在這個舞臺上。

數了自己的,就會忍不住數別人的,攀比是魔鬼,會把大家關系變得很尷尬。”

“杜衡也這樣想嗎?”

“就是杜衡老師跟我們說的。”

詹晴捂住嘴:“好奇妙,以前都是我跟你安利我們杜衡多麽多麽帥氣,人有多麽多麽好。現在是你以他的學生身份,以親身經歷主動跟我說,是的,他人確實很好。

你們是怎麽看待粉絲的?你看她們為你花錢,為你產出,為你跟黑粉大戰三百回合,有那麽多人為你付出這麽多,你什麽感受?”

“你不要在課間操時間問我這麽深刻的問題,我只能說感情很覆雜,什麽都有。”

“什麽都有的意思是,也有不好的嗎?”

姜寒一拍手,再攤開,示意詹晴看周圍打打鬧鬧的同學。詹晴和姜寒對視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姜寒早就已經不是那個可以隨時隨地暢所欲言的普通人了,他在臺上所謂的直言不諱,都是在公司允許的界限之內。

更何況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身邊人再好再親密,也只不過是背刺的可能性大小區別而已。

詹晴:“我只是覺得很不真實,就像我去申城看杜衡演唱會一樣,出來就全忘光了。

看視頻回放都在想,我有看過這個舞臺嗎?這個妝造是什麽時候的事?我真的去過演唱會了嗎?

到現在,我已經忘記了當時見到他的場景,只對他登臺前、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還剩一點回憶。

就好像,我和他並不是生活在一個次元。去看線下,是我去到了他所在的次元,離開場館,我就又回到了我的次元。

但是,你!你的出現,讓我和杜衡有了真實的聯系!而且你是活體愛豆!我對愛豆的世界和他眼裏的我們很感興趣。”

姜寒:“但是不要離你的偶像太近,說實話,杜衡老師是很好的人,但跟你給我描述的,差得還是有點多。

不是說他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只是單純的不一樣。”

“因為我剛喜歡他的時候,他剛出道不久,現在他都回國做導師了,肯定會有很多小變化,量變引起質變。

你知道的,我們離你們太遠了,對你們的成長有很長的延時,也很難感知到細節變化,更不會知道這些細節變化的原因。

等你粉絲以後回看今天的你,可能也會覺得,哇,你到底是什麽時候長大的。”

詹晴:“哎,輪我問你了。你們反覆看同一場演出不會無聊嗎?”

“那我問你,如果你面熟的一個粉絲反反覆覆來看你的現場,你會不會覺得無聊沒有新意?”

“不會!”姜寒突然激動了起來,“如果哪天我那個新中醫站姐不來了,我會很難戒斷!”

詹晴一拍手攤開:“看見了沒,就是因為擔心你們會這樣想,我們這些人要麽不敢斷全勤,要麽不敢斷產出,就怕你們多想。”

金旭聽了這麽久,終於發表了圈外人的疑惑:“你們關系真有這麽感人嗎?”

詹晴:“因為姜寒現在還有很濃的新人美,會擔心粉絲跑路而小心翼翼地營業。

我們杜衡是因為人好,不管有多紅,都會認真對待粉絲的心願。

但娛樂圈多的是沒良心的愛豆,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業務能力全靠粉絲溺愛,不練習不營業,對粉絲艹高冷人設,轉頭對著女朋友寶寶喊得飛起

我只能說,滾,滾遠點。”

姜寒笑得樂不可支。

忽然詹晴和金旭全都停下來看他,把姜寒看得毛了,問他們幹嘛。

金旭:“姜哥,你以前沒有這麽愛笑的。”

詹晴點頭:“就平時的你很淡,情緒就像小溪流,一會有一會無,好像所有人和事你都不在意。

但你在節目上,感情充沛得像洪水,熱烈洶湧得嚇人。”

姜寒:“滾!滾遠點!很惡心,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詹晴瞇起眼睛質疑:“你跟蕭玉書關系到底好不好?你感情最充沛的時候,都是對著蕭玉書的時候。”

姜寒挑眉:“你嗑我跟蕭玉書?”

詹晴:“我嗑你跟葉白青。”

姜寒聲音驟然拔高:“為什麽?!”

這一聲吸引了全班人,顯然大家也是第一次知道姜寒聲音還能這麽大。

姜寒急忙閉嘴雙手合十致歉,等其他人不再關註這邊,低聲問道:“為什麽?我都沒跟他賣過。”

說完姜寒就意識到完了,果然詹晴嘴角歪到了耳根:“果然我嗑的CP保真!”

姜寒:“不是,葉白青他憑什麽?他可是打敗我拿了C位的人,你吃點好的吧。”

一直不開口的周強說道:“所以那天你是真的哭了嗎?”

這一方天地驟然沈靜,詹晴捂著心口說道:“但其實我最嗑你和強哥,全世界都在問你為什麽跟蕭玉書吵架,只有他關心你是不是真的哭了。”

姜寒摟住周強靠在他肩頭:“只有我們強哥對我最好。”

周強:“滾,滾遠點。”

詹晴:“但周強講出了為什麽我不嗑你和蕭玉書的原因。

我要不認識你,蕭玉書這種富家公子,我就驚嘆一兩句。而我認識你,我就覺得他不是好人。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老葉是整個節目最了解你的人,他能和你在精神上產生共鳴。

你不要說這是假的,我就問你,在你和蕭玉書不熟的時候,是不是跟老葉更親近。”

姜寒啞口無言半晌,忿忿道:“是是是,你嗑的CP是真的滿意了吧,CP粉離正主遠些!”

金旭:“姜哥以後怎麽上學?要轉學去平京嗎?”

姜寒:“沒有,異地高考太麻煩了,我們公司會給我請家教,反正高中所有課上學期都已經學完了。你們第一輪覆習過完了嗎?”

周強:“差最後一點,等期中考完要開始第二輪覆習了。”

姜寒問詹晴:“我寄給你的國傳學習材料有用嗎?”

詹晴:“太有用了,我藝考老師都問我這材料哪來的。”

姜寒:“這是小胡老師找他大一師妹拿的,最新的題目。”

周強:“你以後還回來嗎?”

姜寒拉上書包背好,站起來越過周強攬著金旭和詹晴說道:

“我在平京等你們。”

【第一卷濃夏驕陽  完】

【第二卷  黃金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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