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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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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

又下雨了。

夏雨淅淅瀝瀝拍打著槐樹和水泥地,姜寒和溫洱坐在便利店門口,中間隔了一個座位,那把油紙傘倚在溫洱身旁,傘柄上掛著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劍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偶爾和竹節磕碰,發出沈悶聲響。

姜寒瞥了一眼,把車輪餅包裝拆開:“我說老師什麽時候把我的穗子給我?不能因為我用刀,就只給你不給我吧?”

“你是不是也跟蕭玉書抱怨過?他把一枝春給我的時候也問了這個問題。”

“老師偏心還不讓說?”

“你怎麽什麽都跟他說?”

“你以前也什麽都跟我說,都不管我願不願意聽。”

溫洱失笑:“果然還是喜歡下雨天,容易想起我們在雲山的日子。”

姜寒咬了一口冷掉的龍井茶味車輪餅:“我到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會這麽喜歡回憶過去嗎?”

“和過去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就會忍不住回憶過去,然後和現在一對比,發現怎麽物是人非到這種程度。”

雨聲似乎又大了些,姜寒問道:“你覺得羅爾臣怎麽樣?”

“嗯?嗯?!”

溫洱坐起來,奇怪地看姜寒。

姜寒轉頭:“羅爾臣今年三十三歲,談過三四任,每一任都談了一年多,和平分手,間隔好幾年。家裏很有錢,是蕭玉書大哥介紹來的……”

“停停停!你在幹嘛?給我相親嗎?”

“我只是奇怪,你跟長月分手的時候也很傷心,不也該戀愛戀愛該上班上班,為什麽偏偏到了顧子茗就不一樣?”

“因為我不一樣了,我已經學會允許情緒發生。”

姜寒沒明白,又咬了口車輪餅。

溫洱遞給他餐巾紙,示意他擦擦嘴角:“我不是生下來就是什麽都懂的二十五歲,以前我不知道怎麽處理感情,就覺得太難受太孤單了,那時候你又還沒來,所以迫不及待去找新的,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逃避現實的壞習慣。

但人長大後學會的一項技能,就是接受一切發生,包括壞情緒的產生。”

“那你要難過到什麽時候?不可以通過談戀愛快點結束這種壞情緒嗎?”

溫洱無語:“我不需要休息嗎?談戀愛是要雙方付出,我付出了一年又一年,辦公室裏的牛馬還有年假。”

“不喜歡羅爾臣,車輪餅哥也不錯。”

“他情史跟我一樣豐富,誰知道他在臺灣白手起家的時候還有沒有什麽白月光。”

“但是他肯對你用心。”

溫洱楞住。

姜寒搖了搖手裏的車輪餅:“錨定記憶。程信慈是唯一一個在不認識我的情況下,依然對我投其所好的人。

他知道只要我記住了他,就算你們不見面,我總會提起他那麽一兩次,提高在你這兒的存在感。”

溫洱更無語了:“那你怎麽不推薦長月?長月還把你當弟弟。”

姜寒把吃完的包裝紙折好,溫洱順手接過放在口袋裏,準備待會拿去扔。

姜寒:“可能是因為我見過你為他傷心的樣子。”

溫洱嘆息:“小寒,不要對我這麽愧疚。你沒有做錯什麽,你忘了,我本來也是要告訴你真相的。”

姜寒:“但是我沒解決好。”

“十七歲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已經很了不起了。”

雨聲似乎小了些,風鈴也慢慢平息急響,只發出一兩聲清脆叮當。

溫洱靠在玻璃墻上:“剛剛和羅VJ聊起我家小房子的時候,突然間發現,我好像已經想不起我爸媽在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了,就像我差點也要忘記,你小時候其實是個非常軟弱的孩子。”

姜寒沈默少頃:“溫洱,你有為誰傷心過嗎?”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每段感情都認真付出也認真傷心過。”

“我的意思是,你有為誰痛哭流涕過嗎?”

問完姜寒就覺得自己怎麽變得這麽矯情,急忙呸呸呸表示撤回這個問題。

溫洱無機質般的瞳孔專註地看著姜寒:“我為我自己痛哭流涕過,一覺睡醒爸爸媽媽都不見了的時候,奶奶在醫院暈倒的時候,我不能繼續上學的時候。你呢?你有過這種時候嗎?”

姜寒:“沒有,一次都沒有。”

***

因為這一期請了嘉賓,演播樓外蹲守的人比之前更多更雜,但無一例外,在周方海進入演播樓時發出水開了般的叫聲。

因為周方海竟然把蓄了三年的絡腮胡全刮掉了,露出高鼻深目的硬挺面孔,隱約可見年輕時的風采。看上去不像是快四十歲,倒像是剛過而立。

周方海無奈地雙手合十求年輕姑娘們小聲點,換來更熱烈的歡呼聲和快門聲。

進入影棚前的一路上,周方海都在接受註目禮。蕭玉書見到他都小心翼翼地問:“表叔,你怎麽了?”

周方海:“我沒受情傷!我單身很久了!是你姑婆總覺得我留胡子太顯老了,不好找老婆,和你小姑婆硬逼著我去刮胡子。”

魏丹砂覺得好笑:“周老師,你侄子都有倆兒子了,結果你還是個單身漢,你到底想找什麽樣的?”

“當然是找我喜歡的嘍,不喜歡怎麽過一輩子,雖然我的一輩子也沒剩多少。”

今晚的賽制依舊是兩輪比拼後,最後兩名進入PK賽,不同的是,第一輪晉級的標準也是總榜票數,票數第一的優先晉級。

也就是說從這一期開始,導師只參與點評,不再參與打分。

第一輪是和嘉賓的合作,姜寒和黑茶樂隊排倒數第二上場。

VCR播完他們在練習室聊天的素材後,姜寒就深呼吸準備迎接舞臺燈光,但意外發現竟然還有後半段,溫洱一個人的後采。

編導:“這次是你們樂隊最後一次合體表演嗎?”

“應該是,表演的還是我們不擅長的流行樂,幸好之前跟小寒磨合過,不然要練更久。”

“聽你們在練習室裏的聊天,姜寒以前和現在是不是差很多?”

“是。小寒就是小孩子脾氣,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在他三觀最不成熟的時候,影響了他太多感情觀的事。

比如他可能看出我不是很開心,就會勸我去談戀愛。在他心裏我只要談戀愛就會開心,所以不管前因後果,會想給我介紹對象,要是不行,那就談兩個,他會非常理所當然。

但是他對自己不是這套標準,他很清楚什麽身份做什麽事,認定了一件事就會走到底做到最好。心無旁騖,從不回頭。

後來我仔細想想,覺得他應該只是對我們這些,相處了很多年的親朋好友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縱容,俗稱孩子氣。”

“如果重來一次,撇開所有外因,姜寒只是單純地向你表白,你會答應嗎?”

“不會。”

“這麽斬釘截鐵嗎?”

“說出來你可能也覺得離譜,我們老師,希望我和姜寒能為彼此的人生托底。所以姜寒於我而言,是一條通往幸福的捷徑。

小寒是一個責任心出奇得強,並且會因為一點點虧欠就輕易被道德綁架的人。

是因為我之前向他表達的……負面情緒太多了,所以他覺得,既然我不滿意每一個戀愛對象,那這次換他親自來,是不是我就會開心一點,反正他最懂我理想中的愛情是什麽樣。”

“但他不是你的理想型吧?你的理想型起碼得是年上。”

“他會假裝是,fake it until make it。”

“但這應該不是戀愛。”

“當然不是,他只是把責任當做了愛。他還小,應該要去感受這世間所有的熱烈,熱烈的痛苦和熱烈的幸福。”

“我們之前采訪過姜寒的老師朋友,他們都說姜寒出道後性格變化很大,你覺得他變化大嗎?”

“我來這裏的那天,小寒問了一個讓我非常意外的問題,他問我有沒有為誰痛哭流涕過,強調是痛哭流涕,不是傷心難過。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破產姐妹》裏的一個片段。

卡洛琳破產後,在二手寄賣店,面對曾經唾手可得、現在大打折扣都買不起的東西發出感慨時,麥克斯無動於衷。為此卡洛琳指責她一點都不關心自己,麥克斯開玩笑,說因為她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把淚腺割掉了。

我有時候也覺得,小寒早就把淚腺丟在了每一個軟弱的時刻。”

鏡頭裏溫洱低眉平覆良久,覆又擡頭,笑道:“還好,淚腺還沒全割完,起碼他已經明白了哭和痛哭流涕的區別。”

“你知道姜寒要進入娛樂圈的時候是什麽感受?”

“我在他還在訓練營的時候,有去看過他一次。”

現場的姜寒瞪大眼睛,摘掉耳返望向對面的溫洱,溫洱擡起手指放在唇間,示意他看完。

VCR裏溫洱說道:“不過那次有點不湊巧,遇到別人過去,我就沒出面。”

姜寒擰起眉頭,某一刻驟然舒展開,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是顧子茗來找何曼婷那晚。

大屏幕裏畫面也切換到昨天他們排練的場景,姜寒戴著鴨舌帽,擋住未施粉黛的臉,耳返線垂在頸側胸前,一句一句跟音響老師調整人聲混響。

溫洱站在臺下,目光深深,畫外音是他回答編導的話。

“對那天的情況已經沒什麽印象了,但對小寒身邊人還印象深刻。”

彩排舞臺上,姜寒結束調試,跟Starry其他人說笑聊天。

溫洱:“周強是小寒的同班同學,這是人生固定階段一定會認識的朋友。我是老師帶著小寒認識的,小寒喜不喜歡,經年累月都會習慣。

但只有他此時此刻身邊的人,是他離開家、離開學校,第一個主動選擇的,他們獨立於姜寒的過去存在。

然後就突然意識到,我們小寒,也要開始屬於自己的故事了。”

VCR真正結束,燈光大亮,姜寒聲音和伴奏同時響起。

“聞說你時常在下午來這裏寄信件

逢禮拜流連藝術展

還是未間斷”

追光燈亮起,打亮站在舞臺邊緣的溫洱。他為了配合造型師要求,把頭發剪短了,更顯清秀幹凈。

“何以我來回巡邏

遍仍然和你擦肩

還仍然在各自宇宙

錯過了春天”

甫一開口,現場所有人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連蕭玉書和周方海都猛地擡頭看他。

不是他在黑茶樂隊演出時纏綿迷幻或喑啞撕扯的唱法,編曲也沒有躁動的合成器音效。

這次他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聲線,滿是溫柔到滴出水的涓涓情意,但又帶了點金屬質感的磁性,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只差一點點即可以再會面

十面埋伏過,孤單感更赤裸”

“總差一點點先可以再會面

仿佛應該一早見過

但直行直過只等一個眼波”

姜寒主唱,溫洱和聲,相似的聲線,相似的共鳴,合在一起就是力透紙背般的二重奏聲壓,震得人心弦震顫,滿溢的感情將人徹底拉起這場表演的最高潮。

兩人從舞臺邊緣朝向彼此走去,笑著唱道:

“軌跡改變角度交錯

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閃過燦爛花火

願你不再為愛奔波”

然後錯身而過,站在對方原本的位置,唱完這場表演。

溫洱照例在謝幕時讓黑茶上臺,一一介紹每個人。等魏丹砂點評完,杜衡說道:“溫洱,我剛回國那年,其實有找過你,想讓你來為我的回國首專個人做編曲。”

觀眾發出驚呼,杜衡繼續道:“可惜當時你在跟黃老師合作,誰也聯系不上你,等你們出關後,我已經找到了其他合適的人。

後來第二年我想再找你的時候,你又出國讀書了,再再後來,就聽說你去做樂隊了。”

溫洱:“因為黃老師要求比較嚴格,他希望所有主創人員都可以和他一起閉關打磨作品。”

杜衡:“對,我就是聽說他有這個習慣,我不知道你們具體要閉關多久,所以沒有等你。”

姜寒驚訝,他有印象和顧子茗在一起時,有一段時間聯系不上人:“那段時間你在上班嗎?”

溫洱比他更驚訝:“不然呢?我有正經工作!”

“哦,我跟老師說你去談戀愛了。”

溫洱很明顯頂了頂腮幫:“我好想打你。”

姜寒示意他看臺下的“寒”字燈牌:“現在不行了。”

“……”

周方海簡單評價了姜寒唱商的突破後,胡光麟提氣準備發言,因為嘉賓不需要接受導師評價,但周方海繼續道:

“溫洱的話,粵語出乎意料的好。”

溫洱:“四聲九調很難學,但幸好我語言天賦還行,練了很久,沒有幫倒忙就好。”

周方海:“嗯,我還有個問題喔。姜寒是怎麽做到,在沒有通知你要來通行面試的情況下,還拿到了你的作品集?我看作品集裏最新一首是去年發的。”

黑茶樂隊登時目光大亮,溫洱都反應了兩秒,才問道:“你說什麽?”

周方海:“我很早就對你們樂隊感興趣了,比認識姜寒還早,我們要向內地發展,就要優先了解內地音樂嘛。

知道姜寒認識你後,本來還想通過姜寒跟你聊聊,但他先一步來找我,希望我能給整個黑茶一個機會,玉書也用恰當的身份向公司舉薦了你們。

我是願意簽你們所有人,但通行不是我一個人做主,所以我讓姜寒把你們的作品集發過來,這周三我就發給公司經紀部了。”

溫洱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寒:“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腦密碼?”

姜寒撓撓頭:“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把電腦帶到老師那,老師趁你去廚房破了密碼,我站在旁邊看了全過程。”

魯西和豐羽同時抱住溫洱:“不生氣不生氣,他現在真是我們再生父母!”

“冷靜冷靜,你現在揍他是要被網暴的。”

楚長月好奇:“他密碼是多少?”

姜寒:“一直都沒換,說明跟你們都沒關系。”

溫洱徹底崩潰了:“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這幾天你一個字都沒說過!”

“我只要一想到玉書大度地為你們寫了推薦信,結果你,黑茶樂隊隊長,莫名其妙針對了他這麽些天,我就特別不想跟你說。”

劉海浪脖子扭得跟名字似的,調侃道:“你剛剛也說了,小寒就是小孩子脾氣。”

周方海笑道:“所以,如果大陸沒有公司願意簽你們的話,要不要考慮來香港?語言天賦還不錯的隊長。”

溫洱還是很謹慎:“周總,不管是什麽活動什麽演出,都是黑茶整個樂隊一起參與,對嗎?”

“當然,這會寫在合同附件裏。你十三歲就出來討生活了,很難騙。

另外我也有個私人問題,黃啟煌聯系過你嗎?”

溫洱雙手握緊話筒,非常保守地點點頭。

“為什麽沒有接受他的邀請?你們畢竟有過合作。”

“當時我個人暫時沒有簽約新公司的打算。”

周方海了然,如果黃旗煌是要整個黑茶樂隊,那溫洱可以立馬簽約。可他只想要溫洱,那溫洱暫時沒有重新開始的打算。

周方海對著鏡頭說道:“大黃,記得看這一段。”

魏丹砂笑道:“你們都說姜寒是小孩子脾氣,可我現在只看到,一個十七歲少年在努力承擔所作所為的所有後果,盡全力善始善終。”

胡光麟玩笑道:“這下姜寒能卸下心理負擔,不會因為一點點的虧欠就被道德綁架了。”

姜寒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胡光麟:“嗳,我也很喜歡《Far away From Me》這首歌,但我不知道這首歌是你唱的,更不知道是寫給姜寒的。姜寒有參與過創作嗎?”

溫洱:“我創作的每一步都有問過他的意見,但每次聽他都說,都可以沒意見。”

“等一下!”葉白青和王京墨雙雙破防。

王京墨:“他在訓練營可不是這樣的!他一通劈裏啪啦的輸出,把我們的舞臺貶得一文不值,直接推翻了我們近半個月的成果。

在deadline前兩天要我們大改作品,而蕭玉書!他作為組長和創作人,竟然同意了!!”

葉白青更氣憤:“我們遇到的是同一個甲方嗎?姜寒今天淩晨三點半趴在我床邊說,‘老葉,我覺得還是第一版的詞比較好’。

我已經改了三版了!要不是他這張臉實在太精彩,我真想一巴掌呼上去讓它更精彩。”

姜寒十分心虛,不敢看溫洱,溫洱都快把腮幫頂酸了,微笑道:“所以姜寒,其實從我第一次問你意見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喜歡這首歌,對嗎?

對著一坨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發表不出任何評價。”

姜寒蒼白無力地解釋:“我沒有……”

“我和葉白青誰更會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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