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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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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

蕭玉書手勁一松,姜寒握住他的手,輕輕把自己拉了出來,整了整衣領:“謝謝你的喜歡,人生第一場戲很順利。”

舞臺謝幕,眾人鼓掌,王京墨小聲問元廣白:“他倆在打什麽啞謎?蕭玉書怎麽就表白了?你看懂了嗎?”

“我不知道啊,我摟席是坐小孩那桌。”

“你們小孩子現在都這麽會玩嗎?我們當年就是互相扯頭發,說起來我還沒學法的時候頭發還挺多的。”

郭丞讓兩人站回去:“蕭玉書是非常典型的體驗派演員,需要有足夠多的經歷去代入角色,還需要導演的指導、對手演員的引導,才能完成好一段表演。

新人很常用,入戲快入戲深,但出戲也慢,很容易陷在角色中無法自拔。

姜寒,我對你的要求就一個,培養好藝德,不要管人入戲之後,不管他出沒出戲,很容易誤人終身。”

“我盡量,我不是個有‘師德’的人。”

***

一下課,蕭玉書第一次第一個就跑,連姜寒都不等。

姜寒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老師,我對體驗派很疑惑,如何一定要在戲中投入真實感情才能演好,那不是讓表演更困難嗎?”

“所以我也說了,是短暫地成為角色。工作和生活要分開,演戲也是。”

“我是想問……”

“你不要被蕭玉書影響了。”

姜寒不說話了。

“我不知道你和蕭玉書平常怎麽相處的,但不要被這一堂課影響到。

體驗派演員成熟後,反而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表演方法,久而久之會有抽離角色的方式。

但方法派演員演多了,哪天突然體驗一下,會以為自己就是角色,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把現實和虛擬混為一談。

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嘛。”

姜寒想了想:“但演員挑劇本的時候,總會挑一個跟自己很像或有共鳴的角色吧?”

郭丞透過厚重的鏡片看向姜寒:“我不覺得你是在問演員的事。”

“……”

“還是那句話,工作和生活要分開,不要在劇本裏找現實的答案,有問題就直接去問,有想法就直接說。你這個年紀幹什麽都只會被說一句年少輕狂。”

說罷看著姜寒若有所思的表情,好笑道:“你也沒有在蕭玉書面前表現的那樣游刃有嘛。”

***

晚上蕭玉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夜晚郊區還有些涼,蕭玉書卻只覺得熱,半夢半醒間,似乎又回到了白日的舞蹈課上。

有人依偎在自己懷裏,身形單薄,尤其是肩胛骨,嶙峋而有力。腰肢纖細柔軟,溫度炙熱。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柔軟的肌膚上泛著運動過後亮晶晶的汗液,脖頸染著薄紅,深呼吸一口,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荔枝甜香。

蕭玉書湊近想要聞到更多味道,那人仿佛感受到冰冷的呼吸,脖頸一顫,似乎要擡起頭來。

蕭玉書猛地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厚重的窗簾遮擋住所有光線,寢室一片昏暗,只有插線板正在工作的光亮。

陽臺窗外樹影晃動,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可以想象外面是怎樣蕭瑟涼夜。

蕭玉書用力攥拳,似乎要抹去掌心濡濕的感覺。

直到滿身熱汗被空調風吹成冷汗,蕭玉書打了個寒顫,這才爬下床去換衣服。

這是他第一次洗自己的衣服,卻洗得特別認真,特別久,洗到指關節紅透才敢停下。

在冷水裏泡了十幾分鐘的手扶在欄桿上還在微微顫抖,五月末的風尚帶著涼意,可這樣的涼意卻讓蕭玉書越來越清醒。

如果蕭玉書沒判斷錯誤,他現在可以確定,自己就是同性戀。

開明如蕭家父母,也不會主動告訴兒子男孩也可以喜歡男孩。陳煒彤只告訴蕭玉書,如果有人跟你表明愛意,你可以拒絕,但一定要珍惜,不論男女。

因此蕭玉書並沒有告訴父母,在一個男孩跟他告白後,他拒絕的理由不是“不喜歡男生”,而是更傷人的“不喜歡你”。

現在,他再不想回憶,也知道夢境裏的那個人,右臉上有一顆頰邊痣。

蕭玉書深呼吸三次,稍微平覆心情後,一轉身,就看見姜寒倚在門框上。

姜寒反手關上身後的門,笑道:“這是夢到誰了?小澤瑪利亞?瀧澤蘿拉?”

蕭玉書的眼中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

姜寒笑得更燦爛了:“總不會是夢到我了吧?”

蕭玉書原本因為羞惱而漲紅的臉色頃刻間退得幹幹凈凈。

姜寒擡手環住他的脖頸,轉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蕭玉書,你、怎、麽、敢!”

蕭玉書想起姜寒之前說的話。

——吵架不是辯論,不要講道理,要直接攻擊,把別人打擊到退無可退的時候你就拿回主動權了。

蕭玉書推開姜寒:“你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我可沒有大半夜在夢裏……”

“你敢保證今天下午你說喜歡的時候沒有一點點的真心嗎?”

蕭玉書發誓,如果姜寒敢說沒有,他立馬放棄姜寒。

他是廉價,但沒有到這種程度。

姜寒:“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剛剛有沒有夢到我。”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是我先問的。”

“這是先後問題嗎?”

“對,這關系到我要怎麽回答你。”

蕭玉書面無表情:“這些你都是跟誰學的?”

姜寒好笑:“用我教你的東西來對付我,你都這麽可愛了,我怎麽還能用溫洱教我的那一套來對待你呢。”

“很軟,很緊。”

姜寒一瞬間以為自己幻聽了。

“什麽?”

蕭玉書靠近他一步,兩人體溫交融,姜寒這才發現,他身上原來有股好聞的木質香。

“我說你躺在我身下的時候,身體又軟又緊。”

姜寒環住蕭玉書脖頸的手,一把扯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整個人按到了水池裏,擰開水龍頭開關對著他的頭沖冷水。

姜寒力道不大,蕭玉書輕松掙脫開來,捂著驟然浸水的眼睛直咳嗽。一條毛巾淩空而來落在自己頭上,姜寒丟下一句“樓下等你”,就開門出去了。

***

今年梨樹的花期似乎格外長,快到六月了,竟然還剩了一些花朵。

姜寒就站在樹下抽煙,把梨花都染成了薄荷味。

蕭玉書徑直走過去,一把扯下煙踩進土裏滅掉,還特別有素質地撿起來放進口袋裏,看得姜寒一楞一楞的。

蕭玉書:“姜寒,你是不是真的很看不上我?我只是比你會投胎,投到了一個這麽好的家庭,從小生活幸福衣食無憂,完全不懂人間疾苦,說話做事都帶著點讓人生厭的清高愚蠢。

用家庭賦予我的優秀去碾壓別人一生的努力,甚至還可以依靠權勢為所欲為,到頭來還要把自己包裝得親切和善。

是不是只有溫洱才配理解你?是不是你只允許他走進你的心裏?”

姜寒這次沒有陰陽怪氣,也沒有冷嘲熱諷,甚至還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才說道:“我很少跟溫洱聊這麽多。”

漫天飄灑的梨花突然朝著一個方向紛紛落地,蕭玉書發現姜寒這句話裏的真誠是前所未有的濃烈。

“為什麽?”

“老師說我和溫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會是一個生命力極其旺盛的人。”

蕭玉書深以為然,轉而意識到,既然他老師認為他們是一對反義詞,那對溫洱的評價……

——“我就是很好奇,把一個總是在做錯誤選擇的人,和一個只會做正確選擇的人放在一起,究竟是錯多一點,還是對多一點。”

對溫洱的評價,是看上去鮮活熱烈實際早已腐爛的朽木,是沒有線牽著就會不停飄向高空直到被氣流撕裂的風箏,是這輩子都毫無意義、只會在別人身上尋求安慰和價值的廢物。

蕭玉書:“所以……”

姜寒:“所以我和溫洱很多觀念都不合,聊得越多,越想幹涉對方的生活,進而越討厭彼此。”

蕭玉書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但是說不上來,總覺得姜寒今晚格外平和,不再像之前那樣尖銳刻薄……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姜寒根本不是這種有問必答還答得特別真誠的人。

果然下一秒,姜寒臉上就掛起了更加溫柔的笑容:“你怎麽總關心我和溫洱的事?都不關心我自己的事嗎?”

蕭玉書實在是怕了,聲音虛弱道:“我能聽嗎?”

“當然,你知道嗎,小時候的我軟弱無能,人人可欺,總是卑微地乞求他人憐愛,一副沒有愛就會死的樣子,是個十成十的廢物。

剛遇到老師那會,他帶我學了很多我這輩子可能都接觸不到的東西,我很害怕他嫌我不夠懂事乖巧拋棄我,所以我變本加厲地討好他。

那天晚上老師咳血,我堅持要留下來照顧他。你知道老師什麽反應嗎?他給了我一巴掌,讓我滾下山。”

一輩子沒吃過中式教育的苦的蕭玉書極其震驚:“為什麽?”

“半夜十點,我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在山路上。那個時候我才十歲,雲山只是座半開荒的山,整座山只有老師常住。

一到晚上一點光都沒有,那天還是多雲天,沒有月亮。石板路崎嶇不平,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晚上風很大,周圍竹林的嘩嘩聲極其恐怖。因為竹子多的地方,毒蛇也多。

我一路走一路哭,走下山看到大馬路的路燈時,腿軟了,眼淚也哭幹了。

但後來我沒有再哭了,因為回福利院還有很長一段路,我還要留著哭的力氣走回去。

不過幸好,走到一半路過越州大學北校區,門衛保安發現了我,他報警,把我送回福利院。

我講這些不是為了跟你訴苦,是因為後來我的老師跟我解釋,雖然我一無所有,但我仍然要學習做個能夠拯救他人的強者。

因為乞求他人憐愛,是弱者才會做的事。

所以老師很早就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溫洱有需要,讓我一定要幫助他。

所以我跟他說喜歡,我要來平京,老師又走了,顧子茗剛跟我耀武揚威完,我不能放他一個人在越州。

我要成為溫洱最正確的選擇,因為這種能夠救他人於水火之中的優越感,真的太爽了。

你說是不是,小、太、子?”

一陣狂風刮過,地上的梨花似乎又要卷起亂飛:“你要表達什麽?”

“你到現在都還沒有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歡我。”

“是,我喜歡你。”

風聲漸息,但梨花還在飛舞。

“我不是你,我父母健全兄友弟恭,我的家人身體力行地向我展示了什麽是正常完整的愛。

我從來沒有吃過你吃過的苦,我這輩子唯一一次哭大概就是剛出生那會,

所以我身心健康思想成熟,能正視自己的欲望,能坦然地說愛而不是給它附加難題,不會把所有事都走得無比曲折。”

月出雲散,一時間風朗氣清,只餘淡淡梨花香。

忽然姜寒輕笑了一聲,不自在地看向別處,細看下,會發現耳根微紅。

“我還不能答應你。”

蕭玉書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竟然能得到這樣的回答,他都想好姜寒要是拒絕了他要怎麽說了。

“不過,”姜寒看著蕭玉書,“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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