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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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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歸程

推開沈重的後門,一股帶著泥土和雨水氣息的涼風撲面而來。狹窄的後巷一片漆黑,只有遠處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搖曳。

一輛老舊的解放牌卡車,如同沈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停在巷子深處,發動機蓋下隱約傳來柴油機預熱時低沈的轟鳴。車鬥用厚厚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駕駛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裹著厚棉襖(六月東北早晚溫差大)、戴著舊軍帽的幹瘦老頭探出頭,正是老王頭。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朝衛戈和費明遠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快!上車鬥,鉆帆布底下去。下雨了,路上顛,捂嚴實點,別出聲!”

衛戈沒有廢話,一手托住費明遠的腰,幾乎是半抱著將他先送上高高的車鬥,自己也利落地翻身而上。

車鬥裏堆著些麻袋和雜物,散發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兩人迅速鉆進帆布覆蓋下的空隙,緊緊挨在一起,用麻袋做掩護。帆布隔絕了大部分雨水,但濕冷的潮氣和顛簸的寒意依舊從身下傳來。

引擎的轟鳴聲陡然增大,卡車緩緩啟動,顛簸著駛出了小巷,融入了黎明前雨幕籠罩的黑暗中。

軍區醫院那幢巨大的、象征著短暫庇護與無形牢籠的建築,在雨刮器不斷搖擺的後視鏡裏,迅速變小、模糊,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他們離開了。以一種近乎逃亡的方式,卻又帶著陳振國簽發的、蓋著軍區醫院紅章的療養文件,以及破釜沈舟的決心。

卡車在被雨水泡軟、泥濘不堪的土路上艱難前行,顛簸異常。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牽扯著費明遠尚未痊愈的傷口,疼得他額頭滲出冷汗,臉色發白。但他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將身體更深地蜷縮在麻袋和衛戈身體的縫隙裏,汲取著那一點微薄的暖意和支撐。

衛戈將唯一一件厚實點的舊外套裹在費明遠身上,自己則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和一件舊毛衣。他背靠著冰冷的車鬥鐵皮,將費明遠護在相對避風的裏側,警惕的目光透過帆布的縫隙,掃視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沖刷的田野和稀疏的樹林。天色在連綿的陰雨中艱難地亮起,灰蒙蒙一片。

車內柴油機的轟鳴、車外車輪碾過泥濘的噗嗤聲、雨點敲打帆布的劈啪聲,還有身體隨著顛簸的碰撞聲,交織成一曲潮濕而漫長的歸途交響。

費明遠在劇烈的顛簸和濕冷中,意識有些昏沈。傷口在隱隱作痛,呼吸著帶著土腥味的濕冷空氣也帶著不適。但他心中卻一片奇異的澄明。

離開了那個充滿消毒水味和無形惡意的牢籠,盡管前路是更艱苦的環境和更兇險的鬥爭,他卻感到一種久違的、屬於自由的呼吸感——哪怕這自由,需要用命去拼。

他側過頭,看著衛戈在昏暗光線中棱角分明的側臉。冰冷的濕氣讓他的面容顯得更加冷峻。他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但費明遠知道他沒有。他那挺直的脊背,如同永不彎曲的標槍,為他撐起這方寸之間僅有的庇護。一股混雜著依賴、感激和藏得更深的情愫的熱流漫上心間,將些許鉆骨的濕寒沖淡了些。

“衛戈…”費明遠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和引擎聲吞沒。

“嗯?”衛戈立刻睜開眼,低頭看向他,眼神銳利而清醒。

“謝謝你。”費明遠輕聲說,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三個字。

衛戈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真誠的微光,沈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不是言語,而是用那粗糙、帶著薄繭的手指,極其笨拙卻又無比堅定地,拂去了費明遠額角被冷汗黏住的一縷碎發。

“睡會兒。”衛戈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路還長。”

這個細微的動作,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費明遠心中一顫,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所有寒冷和濕重。他順從地閉上眼睛,將頭輕輕靠在衛戈堅實的臂膀上,感受著那令人心安的體溫和沈穩的心跳。在解放牌卡車粗獷的顛簸和雨水的敲打中,在這充滿潮氣的簡陋庇護下,沈沈地睡了過去。

衛戈保持著護持的姿勢,一動不動。他低頭看著費明遠沈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和毫無血色的唇,眼神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情愫。

雨水拍打著帆布,發出沈悶的聲響。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此刻,懷抱著這份沈甸甸的信任與羈絆,衛戈心中那匹孤狼,仿佛找到了必須守護到底的巢穴。

卡車在六月的冷雨和泥濘中一路向北,駛向那既是苦難起點、也將是決戰戰場的——黑河農場三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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