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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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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走了

鍋爐房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混雜著煤塊燃燒的劈啪聲。熱浪裹挾著煤灰撲面而來,與醫院走廊的冰冷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衛戈找到老張頭時,老頭正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地往爐膛裏鏟煤——六月的天,鍋爐房已是酷熱難當。

“張師傅。”衛戈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噪音。

老張頭回頭,看到是衛戈,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煤灰,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喲,衛小子!傷好利索了?又來幫俺老張搬煤?” 他對這個話不多但力氣大、偶爾“漏”點小酒的年輕人印象不錯。

“搬煤不急。”衛戈走近,借著爐火的掩護,將一小卷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塞進老張頭沾滿煤灰的工作服口袋,“托您打聽的事,有信兒了嗎?”

老張頭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鍋爐房的巨大噪音是最好的掩護。他快速摸出油紙包,打開一角,裏面是幾張嶄新的“大團結”和一小瓶貼著標簽的“二鍋頭”(自然是衛戈用最後一點積蓄換的)。

老張頭眼睛一亮,迅速揣好,湊近衛戈壓低聲音:“問著了!跑長途的老王頭,就那個開‘解放’卡車的,他明天一早出車去北邊拉木材,正好路過黑河農場那片兒。俺跟他說了,有兩個‘病號’想搭個順風車回三分場養病,手續都全乎,他答應了。不過…” 老張頭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點錢的動作,“這年頭,汽油金貴,空車跑也費錢…得意思意思,一人…五塊!”

一人五塊!這對身無長物的衛戈來說,幾乎是天文數字。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從貼身口袋裏摸出最後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那是他最後的家當,也是費明遠藏在筆記夾層裏、僥幸躲過多次搜查的保命錢。

“十塊。我們兩個人。”衛戈將錢塞進老張頭手裏,語氣不容置疑,“明早五點,醫院後門小胡同。車不到,錢退我。” 他眼神裏的冰冷和狠厲,讓見慣了世面的老張頭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放心!老王頭講信用。五點,準時!”

通行證,搞定了。

衛戈回到病房時,費明遠已經將所有的東西收拾妥當。那本染血的厚書和油紙包裹的筆記,被衛戈用一件破舊但幹凈的襯衣仔細包好。破碎的眼鏡用膠布加固後,小心地收進眼鏡盒。幾件換洗的病號服疊得整整齊齊。東西少得可憐,卻承載著他們所有的過去和微薄的希望。

“車找到了。明早五點,後門。”衛戈言簡意賅。

費明遠點點頭,沒有問細節,只是拿起床頭櫃上最後一個蘋果,用小刀仔細削好,切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衛戈:“吃。明天要趕路。”

兩人沈默地分食著蘋果,咀嚼聲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空氣凝重,卻不再有絕望,只有一種破釜沈舟後的平靜和對前路未蔔的堅毅。

這一夜,無人入眠。

衛戈閉目假寐,耳朵卻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走廊裏每一次巡邏的腳步聲,每一次靠近病房的動靜。

費明遠則靠在床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最後一次翻看著他的筆記,手指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註解,眼神沈靜如水,仿佛在汲取著智慧的力量,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準備。

淩晨四點,天色依舊漆黑,窗外是淅淅瀝瀝的冷雨,帶著六月東北特有的涼意。衛戈悄無聲息地起身,將收拾好的小包袱背在身上(左臂的夾板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但絲毫不影響他的利落),然後走到床邊,俯身,低聲道:“走了。”

費明遠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盤尼西林強大的藥效壓制了炎癥,但身體的虛弱和胸腹間傷口的隱痛依舊存在。他咬緊牙關,努力穩住有些發飄的腳步。

衛戈沒有攙扶,只是伸出一只手臂,讓費明遠可以搭著借力。兩人如同默契的戰友,無聲地推開病房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廊燈映著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他們避開護士站的方向,沿著最僻靜的走廊,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走向醫院後門。冰冷的雨氣從門縫裏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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