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種子已經埋下

衛戈那句“擋不住，我們就一起扛過去！”在費明遠死寂的心湖裏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恐慌，而是一種破釜沈舟的沈靜。

是啊，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再死一次。但這一次，他不是孤零零地在絕望中腐爛，身邊有衛戈，有願意與他一同墜入深淵的人。這份沈甸甸的羈絆，竟比任何虛幻的安全承諾都更能支撐他。

接下來的幾天，費明遠徹底沈靜下來。他不再焦慮地詢問身份進展，不再為護士偶爾的冷眼而暗自神傷。他將所有的心神都聚焦在一件事上：養傷。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緩、加深，努力將冰冷的空氣送入受損的肺部；每一口食物，無論多寡味，都細嚼慢咽，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每一次服藥，都配合著衛戈的協助，確保點滴順暢，藥效最大化。

他的眼神裏，那種病弱的惶惑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取代——他要活下去，清醒地、盡可能強壯地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衛戈那份以命相托的守護。

衛戈敏銳地察覺到了費明遠的變化。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堅韌在蘇醒，讓費明遠蒼白憔悴的面容都帶上了一種別樣的光彩。這讓衛戈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他依舊沈默寡言，但行動卻更加周密。

他不再僅僅是守在病房。每天固定的打水時間，成了他觀察和編織“暗線”的機會。

那個叫秦芳的小護士，成了突破口。她年紀小，心思單純，被李護士長當槍使那次後，對費明遠總帶著一絲愧疚。衛戈觀察了她幾次，發現她做事認真，但膽子不大，容易被嚇住，也容易心軟。

這天下午，衛戈在開水房“偶遇”了獨自來打水的秦芳。

“秦護士。”衛戈的聲音低沈，沒什麽情緒，卻讓秦芳下意識地一哆嗦，手裏的暖水瓶差點脫手。

“啊？衛…衛同志…”秦芳緊張地看著他，眼神躲閃。

“費老師的藥，”衛戈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地鎖住她，“國產磺胺，效果差，副作用大。他肺上的傷，拖不起。”他沒有提吳主任，也沒有提身份，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秦芳的臉瞬間白了，囁嚅著：“我…我知道…可是吳主任…”

“我知道誰說了算。”衛戈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只問你，費老師的情況，國產磺胺能用幾天？三天？五天？等他咳血不止，高燒不退，再換進口藥，還來得及嗎？”

秦芳被他描述的場景嚇住了，眼圈微微發紅。她是護士，自然知道費明遠的傷情有多重，也知道兩種藥的差距。“可…可是規定…”

“規定是救人的，不是殺人的。”衛戈的聲音冷了一分，“人命關天。吳主任按規矩辦事，無可厚非。但你，秦護士，你是直接負責費老師護理的。他的病情惡化，責任在誰？是你沒及時報告？還是你明知藥用錯了卻不敢堅持？”他頓了頓，看著秦芳慘白的臉，“李護士長那天推得幹凈，下次呢？萬一出事，背鍋的會是誰？”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秦芳最深的恐懼——怕擔責任。她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護士，夾在主任的“規矩”和病人危重的病情之間，一旦出事，她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我…我…”秦芳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真的做不了主啊衛同志…”

“沒讓你做主。”衛戈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引導，“你只需要‘不小心’讓費老師今天的體溫記錄‘偏高’那麽一點點，‘不小心’在交班記錄上多寫一句‘病人對磺胺類藥物反應不佳，咳嗽加劇’。剩下的，是醫生該判斷的事。”

他遞給秦芳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散發著誘人甜香的奶糖——這是他用攢下的幾毛錢，在醫院小賣部“奢侈”換來的。“費老師身體弱，需要點甜東西壓壓藥味。辛苦秦護士了。”

秦芳看著那塊在物資匱乏年代顯得格外珍貴的奶糖，又看看衛戈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猶豫了。衛戈的話像魔鬼的低語，誘惑著她去觸碰規則的紅線，但更可怕的是，他描繪的後果是真實的！

最終，對擔責的恐懼和對病人的一點惻隱之心，壓倒了她的膽怯。她飛快地接過奶糖塞進口袋，聲音細若蚊吶：“我…我試試…只寫病情…”

“足夠了。”衛戈點點頭，拎起自己的暖水瓶，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只要稍加壓力，這顆種子就會在恐懼的土壤裏發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