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短暫的喘息

衛戈的“暗線”不止一條。醫院鍋爐房的老張頭，成了他另一個“信息源”。

老張頭快退休了，無兒無女，就愛喝兩口，為人有點貪小便宜但不算太壞。衛戈利用一次“幫”他搬重煤塊的機會（雖然他自己左臂有傷，但力氣依舊驚人），順手“遺忘”了一小包劣質但夠勁的散裝白酒在老張頭的工具箱上。

一來二去，衛戈隔三差五“幫點小忙”，老張頭也“投桃報李”，用他那口濃重的方言，在鍋爐房震耳欲聾的噪音掩護下，跟衛戈絮叨些醫院的“八卦”：

“吳胖子（吳主任）？哼！仗著姐夫是後勤部的一個小科長，管著點藥庫，鼻孔都朝天了！最愛卡人脖子，誰想用好藥，不給他塞點‘辛苦費’門都沒有！”

“前兩天，好像有總場保衛科那邊的人來找過他…神神秘秘的，在辦公室裏嘀咕了好久…”

“藥庫新到了一批盤尼西林（青黴素），稀罕貨！聽說只給首長預留的和前線下來的重傷員用…吳胖子肯定要截留一部分…”

這些零碎的信息，在衛戈腦中迅速拼湊。吳主任的貪婪，他與農場保衛科可能的勾連（或許是在打聽費明遠“身份”的虛實？），以及那批新到的、費明遠急需的抗生素！

衛戈沒有立刻行動。他像最耐心的獵手，默默消化著信息，評估著風險。

他讓秦芳在病歷上做的“小動作”似乎起了點作用。第二天查房時，主治醫生皺著眉看了看費明遠依舊蒼白的臉色和“偏高”的體溫記錄，又看了看輸液瓶，對陪同的李護士長說：

“磺胺效果看來確實不理想，炎癥控制不住。這樣下去不行，肺部感染反覆會要命的！去跟藥房說，費同志的進口消炎藥不能停，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先用上。身份問題歸身份問題，治病救人歸治病救人！出了問題我擔著！”

李護士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醫生強硬的態度下，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下。當天下午，那熟悉的進口消炎藥瓶，重新掛在了費明遠的輸液架上。

當冰涼的藥液再次流入血管時，費明遠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他看向窗邊那個沈默的背影，心中湧動著酸澀的暖流。他知道，這瓶藥的背後，絕不僅僅是醫生的一句話，而是衛戈在暗處無聲的角力。

“衛戈…”費明遠輕聲喚道。

衛戈轉過身。

“謝謝。”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卻承載著比山還重的分量。

衛戈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拿起那個已經放了幾天、表皮有些發皺的蘋果。他切下一小塊，遞到費明遠唇邊。

這一次，費明遠沒有立刻張嘴。他擡起沒有輸液的手，輕輕覆在衛戈拿著蘋果的手背上，指尖冰涼。

“你也吃。”費明遠的聲音很輕，語氣裏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衛戈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費明遠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微涼的觸感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一路燙進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他沈默了幾秒，沒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小刀，將剩下的蘋果一分為二，將其中稍大的一塊再次遞到費明遠嘴邊，自己則拿起稍小的一塊，直接咬了一口。

酸澀中帶著微甜的汁液在口中彌漫開。兩人就這樣，一個靠在床頭，一個站在床邊，在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裏，在窗外風聲的背景音下，無聲地分享著一個並不新鮮的蘋果。

沒有言語，只有指尖短暫的觸碰，目光無聲的交匯，以及那共同咀嚼的、帶著澀意的微甜。

這短暫的、用盡心思換來的喘息，來之不易。他們都知道，吳主任的刁難絕不會就此停止，身份的黑雲依舊沈沈壓在頭頂。但此刻，這方寸之間的寧靜與共生的暖意，足以讓他們積蓄力量，去迎接那必將到來的、更加洶湧的暗流。

衛戈的目光掃過那瓶重新滴註的進口藥液，又落回費明遠臉上。後者眼中那份沈靜的堅韌，讓他心中的孤狼低低地咆哮了一聲——為了守護這抹光，撕碎幾個擋路的魑魅魍魎，又算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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