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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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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陣

焚天原的靈樞經過一番折騰,原先的過載之處變得愈發脆弱。百裏瑤光在楚鳶的厲聲喝阻之下,答應了她待神魂完全修覆了後再去加固靈樞。

秘境之內條件惡劣,眾人便打算先出去療傷,順便看看千丈臺的情況。

幽凰神色懨懨,對四周變化似全無興趣。她被謝明澈掏空了修為,如今不過是在等死。即便沒有被設下禁制,她只怕也不願再動彈一下。

百裏瑤光試了好幾次,始終沒能同她說上話。

“行了百裏,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楚鳶頗有些不耐,“你不是還要加固靈樞麽?早點康覆早點開工啊。”

百裏瑤光遺憾地看了眼地上的大妖,輕嘆道:“我原想著她在焚天原待了幾百年,或許能知道些天地大陣的事情。”

“嘖,你看她被謝明澈耍得團團轉的樣子,能知道些什麽?幾百歲的大妖了,跑去給禦靈師當打手。虧厲蒼先頭如臨大敵,我還以為她有多厲害多清高多看不上人類呢。”

楚鳶說得刻薄,顯然心裏依舊不痛快。百裏瑤光無奈一笑,轉身隨她離開。此行眾人皆近乎力竭,確實不該繼續在焚天原內耽擱。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叱:“站住。”

幽凰再次化形為人,半撐在地上對著兩人怒目而視。她的靈力已不夠她維持完整的人形,殘破的尾羽從衣擺下探出來,襯著那張艷麗而頹唐的臉,倒也不顯突兀。

百裏瑤光聞聲轉頭,示意楚鳶先別說話。

她慢慢靠近這個落魄卻驕矜的女人,聽她發問:“你能加固靈樞?”

百裏瑤光點點頭,見她似不相信,便心平氣和地說:“我已加固了寒淵海的靈樞,謝明澈沒同你說麽?”

“你看得懂那個法陣?”

這話問得奇怪。百裏瑤光同楚鳶對視一眼,謹慎地說:“天地大陣精妙絕倫,我尚未完全參透,但大致原理還是能看懂的。”

幽凰怔楞許久,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淒愴又帶著些許釋然,聽得百裏瑤光眉頭緊蹙。幽凰笑得眼角帶淚,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

“那你可聽說過……九方青竹這個名字?”

紅唇輕啟,舌尖吐出那四個字時,艱澀又小心翼翼。

百裏瑤光一楞,語氣猶疑:“陣法師間皆相傳,當年是有位九方上仙開創了陣法之道。你是說——”

“上仙?”

幽凰不由嗤笑,隨即卻露出些許懷念的神色。她咀嚼了這兩個字片刻,忽然恨恨擡頭,惱怒地反問:“什麽狗屁上仙?”

顧垣在旁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話道:“你有話好好說。九方上仙是所有陣法師的祖師爺,就算只是個傳說——”

“喔,才過了幾百年,就已經成了傳說,連名字都傳沒了,”幽凰神色譏誚,“你們陣法師可真有本事。”

楚鳶翻了個白眼,搶白道:“是沒你有本事。你在焚天原作威作福幾百年,也就聽過個名字。”

幽凰斜睨了她一眼,語氣不屑:“你懂什麽?”

“這天地大陣,是我親眼看著九方青竹帶人建起來的。他哄我替他看護此地靈樞,不然你當我有多喜歡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

幽凰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翻出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

世間原沒有那麽多靈氣,自然也就沒那麽多生靈。人們相互掠奪,又相互扶持,磕磕絆絆繁衍生息。靈氣自有妙用,但並非什麽人都會用,更非什麽人都能用得上。

九方青竹當然不是什麽上仙。他只是個會用靈氣的普通人類,碰巧十分聰明,還十分招人喜歡。

他覺得,世間若能多些靈氣,讓大家都能用上就好了。

於是他帶著一群朋友,跑遍了世間角落。許多年後,在一個極普通的日子,他們終於成功借來了星辰之力,建成了這座天地大陣。

於是靈氣變多了,世間也變得越來越熱鬧。

人們摸索出各種修行之道,逐漸忘了靈氣並非從一開始就能這般予取予求。九方青竹當然管不了這麽遠的事情,他只想著在他有生之年,盡力讓大陣維持得久些。

彼時人丁稀少、群妖未起。

他和他的陣法師朋友們就住在曜金嶺,一同鎮守著中原的浮玉山。他還說服了兩支部族的首領幫忙。東邊的瑯玕部守著青冥嶼,西邊的鈞天部守著玄戈墟。剩下的,他就只能去找他的非人朋友。

一條年邁的虬龍感激他曾經施以援手,就此在寒淵海築了龍宮。虬龍雖然年邁,但在九方青竹離世之後,仍替他守了極北之地幾十年。

而彼時的極南之地尚是罪都,需要一個更年輕、更厲害的大妖擋住各種貪婪惡念。

幽凰發出一聲自嘲的嗤笑:“我可真是昏了頭,竟就這麽答應他了。”

可誰能拒絕九方青竹呢?

那是個永遠神采奕奕、不知疲倦的人。只要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就會願意相信未來會如他所說,世間萬物皆生機勃勃。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幫謝明澈?”

百裏瑤光這麽問了,惹來幽凰的接連冷笑。赤金的眼眸中露出怨恨,語氣也變得冰冷。

人與妖的壽數相差太多。

九方青竹曾同她說,人雖短壽,但代代傳承。這天地大陣不知能運轉至何日,但他相信後輩中總會有那麽幾個,能將這大陣維持下去。

尚還年輕的幽凰目睹他老去,聽他含笑哄自己說:“別難過,他日你見到有陣法師來修靈樞,就當是又見到我啦。”

然而她守在焚天原這麽多年,貼心地將群妖攔在秘境之外,卻並沒能等來幾個陣法師。

偶爾聽到各地的消息,還凈是些讓她不開心的事情。

那條虬龍盡了力,卻只尋到一群不會化形的淵螭來接替自己。據說那些淵螭雖然看著兇悍,但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也不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守著什麽。

鈞天部不知怎的散落成了幾塊,到處找人打架,玄戈墟的事自然是顧不上了。而瑯玕部則神神叨叨的,越來越與世隔絕,不知如今還剩下幾個人。

她在這片暗紅色的天地等了很久,最後等來了謝明澈。

謝明澈頂著一張神采飛揚的年輕的臉,輕易就打開了裂淵之下的守護法陣。隨後,他看著靈樞露出貪婪的神色,又在她現身之後,假心假意地說可以分她一半天地靈氣。

她尚未看到自己生命的盡頭,卻已生出厭倦。

陣法之道衰微已久,中原早就不是陣法師的聚集地了。不說這天地大陣,就連九方青竹這個名字也消失在了時間長河之中,只留下一個面目模糊的九方上仙。

而謝明澈這個昔日的陣法泰鬥,得意洋洋地稱自己為禦靈師,來此地只為攫取力量。

“那不如幫他一把,幹脆毀了這天地大陣算了。”

這念頭來得突然,卻很快占據了她的身心。她愈發覺得過去的幾百年皆是虛妄,自己根本不可能再等到那個意氣風發、眉眼含笑的人。

幽凰疲倦地閉上眼,不願再說什麽了。

眾人陷入沈默,彼此相顧無言。過了許久,百裏瑤光才轉過身,輕聲說:“走吧。”

楚鳶擰著眉,在翻上灰狼的背前,忽然喊了一句:“哎,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幽凰動了動眼皮,最終還是沒吭聲。

灰狼的尾巴掃過醫師的手臂。楚鳶輕嘖一聲,扭過頭走了。

焚天原之外,天空是漂亮的淺藍。

千丈臺已大致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厲蒼喚來白音,讓她叫群妖回來,又給眾人重新安排了住處。他有心招待這些朋友,但也知危機尚在,誰都沒有閑心。

傷了神魂的三人每日都坐成一排,聽話地任由楚鳶擺布。幾日過去,便只剩下了韓生一個。

“行了別看了,他們才剛進去半日。專心點,你再好不起來,百裏該懷疑我醫術了。”

楚鳶半真半假地抱怨,一邊兢兢業業地替青年修覆神魂。韓生此番被折騰得夠嗆,即便她已使出渾身解數,仍只治愈了不到六成。

今日百裏瑤光說自己已大好了,顧垣和慕乘風便同她一起進了焚天原,助她加固靈樞。

韓生規規矩矩地坐得筆直,卻一直在走神。

修覆神魂並非全憑醫師出力,還需要本人調動氣息配合。楚鳶見他心不在焉,幹脆大手一揮:“算了,咱倆都歇會兒。”

她懶洋洋地揉著胳膊,一邊揶揄青年:“難為百裏日夜苦思,琢磨出個新法子來加固靈樞。嘖嘖,沒想到有人反倒還不領情。”

“我並非——”韓生下意識反駁。

他自然感激她的照拂。但如今需要他的地方又少了一處,他確實很難為此感到高興。

自從兩人相認了前世,百裏瑤光待他愈發熟稔。他原以為自己會覺得欣喜——他確實欣喜,但不安亦愈重。這幾日,他感覺自己是頂著這副樣貌,冒領了天大的功勞。

他不想將功勞歸還,於是便急切地尋找立功的機會。

不過這些無法同旁人道。韓生垂下眸,簡單回應:“仙子細心照拂,我無以為報。”

楚鳶揚了揚眉:“哎,這你就偏心了啊。我辛辛苦苦給你療傷這好些天,怎麽沒聽你說這些?”

青年茫然擡頭,訥訥回應:“我自也感激楚醫師。”

他努力思考了下,又問:“我日後尋些天材地寶以做回報可好?”

楚鳶忍不住笑得發顫,連連擺手道:“哎,行吧,我總不好跟百裏搶人。”

她瞥了眼不遠處忽然開始四處走動的灰狼,一本正經地掰起手指頭:“喏,你就給我找些玄鴉翎來。還有紫韻龍參,唔,再加一把九天息壤就行。”

韓生認真點頭應了,卻聽得一聲含笑的抱怨。

“阿鳶,你這是使喚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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