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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你不在的那一年 他將自己埋入純白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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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你不在的那一年 他將自己埋入純白的棺……

捕風捉影的猜測, 比不上當事人的親口承認,小原的臉立刻就綠了,人群裏發出了止不住的竊竊私語聲, 似乎驚訝於他坦蕩的態度和不要臉的精神。

然而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身上存在著某種極為惑人的特質, 倒不是說他那張清俊的臉和優越的五官,站在愛神身旁也毫不遜色,真正動人的是他的氣質,那種歷盡風塵而處變不驚,淡然平和地掌控全局的氣質。

偏偏他的身體又被另一個男人的衣物所包裹,明明白白地彰顯著所有權, 寬大的領口出露出了暧昧的痕跡, 好像紅梅落進了雪中,清冷的表象被玷汙,潔白之下似乎另有顏色, 引人蠢蠢欲動地想要窺探。

目光紛紛擾擾,謝雲逐完全不受影響, 笑瞇瞇地問道:“該我提問了, 你們來到蘭因的目的是什麽?”

“游戲快關服了, 我們很快全要回到現實中, 這種時候來到蘭因的人,無非是在尋找‘夢’。”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回答道。

“夢?”謝雲逐楞了一下,他拼死拼活想要擺脫的東西, 這群人卻在主動尋找它, 為什麽?

“這是另一個問題了!”小原立刻道,“你先說出你的身份。”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能夠讓愛神都為之傾倒。

“我叫謝雲逐,以前是個無業富二代,但現在不好說……對了,我還是清理者,進入游戲的時間應該比你們都早。”

“楠姐是開服玩家,你能比她還早?”小原立刻發出質疑。

盡管嚴格來說這算是另一個問題,但謝雲逐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好吧,就算你也是開服玩家,經過了四年,居然還沒成為神契者?”小原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這個問題之後再回答——借支煙好麽?”謝雲逐看向了一直在吞雲吐霧的楠姐,後者痛快地把一支煙丟給了他,“先告訴我,為什麽你們要來到蘭因追尋夢?”

“哈哈,你說你和彌晏是那種關系,可是他甚至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沒告訴你!”小原齜牙咧嘴的,謝雲逐覺得她像是和波比不同的另一款小狗,吉娃娃那種,因而也不生氣,叼著煙笑瞇瞇地問她討火。

小原翻了個白眼,手指在空中打了一個響指,細細的女士香煙頭部就亮起了火光。謝雲逐道了聲謝,朝沙發椅背上一靠,作出了洗耳恭聽的姿勢。

“蘭因是夢神的世界,在這裏人們會做各種不同的夢,而且都是美夢。我給你舉幾個例子,比如‘黑兔子’的夢是關於‘過去’,你可以選擇拋棄一切變成鬼,回到你渴望的那個過去;‘白兔子’的夢關於‘他者’,只要你認真扮演角色卡上的角色,就可以漸漸變成另一個你想成為的人,過上理想的人生……”

“哦,巧了,這兩種夢我都做過。”謝雲逐又聽了一遍這個世界的運轉法則,顯然比宋丞熙告訴他的更有邏輯。在關於“過去”的夢中,他回到了曾經的學校裏,和那幫小鬼玩了捉迷藏游戲;關於“他者”的夢則持續得更久,夢神曾將一段不屬於他的身份和記憶強行安排在他頭上很多年。

所以這幫高手聚集在這裏,就是為了追逐這些亂七八糟的夢?他們一個個眼高於頂,卻對彌晏心悅臣服,想必是彌晏能用某種手段幫助他們達成目的。

“我來問個問題,你真的不是神契者?那你有什麽特別的本領沒有?”正思忖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插進來,問了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

“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謝雲逐也誠懇地回答道,“至於本領麽,我比較擅長分析策劃、破解謎題、領導作戰。如果你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

“呵……”那個一看就很老練的男人輕蔑一笑,不說話了,顯然對他的說辭嗤之以鼻。

謝雲逐沒理他,繼續看向小原:“該我提問了。”

“問。”小原昂了昂下巴。

“我想知道關於彌晏的事,”謝雲逐的下一句話卻叫她失去從容,又露出了猙獰之色,“請告訴我我不在的這一年裏,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吧。”

這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叫人心驚,什麽叫“他不在的這一年”?他和愛神過去到底是什麽關系?猜疑和審視在眼神中流轉,小原卻已經怒氣沖沖地開口了:“哈,你居然還好意思問!”

“提問是我的權利。”謝雲逐鎮定地回答道。

“那你算問對人了,”小原抱著胳膊道,“因為我和他認識最早,當初的事我最清楚不過。”

在所有的同伴中,她和彌晏認識得最早,因而也只有她見到過彌晏最初是什麽樣子,也見證了他如何打破泥殼、脫胎換骨、救自己於水火。

“洗耳恭聽。”謝雲逐的身體前傾了一點,他是真的在意,也是真的在乎。

“我第一次見到彌晏,是在一個危險的副本裏……”小原的聲音緩緩響起,“我本以為是我救了他,但事實上是他救了我……”

一年前,朔北雪原副本。

小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跋涉,從頭頂的寒天到腳底的霜原,諸天四野都是白茫茫一片。盡管佩戴著專業的護目鏡,雪地上的反光還是讓她頭暈目眩。她越走越吃力,感覺自己就像走在冰晶內部一般,那些刺目的反光像冰棱一樣刺傷了她的眼睛。

這是她第二次進游戲,似乎是有新人光環保佑,她找到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了庇護所的位置。現在還是早晨,她必須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趕到目的地,否則就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遠遠地,小原已經可以看到那座被大雪覆蓋的石頭小屋,凍僵的臉上不由浮現了微笑。然而也正是這個時候,她看見前面的另一個方向,立著一座突兀的雕像,高大、筆直、一動不動——

那就是她第一次見到彌晏的場景。若不是望見朔風吹動他耀眼的白發,她真的會誤以為那只是一座雪地上的神像。

“餵!那邊那個,你還好嗎?!”小原扯著嗓子問道。

雕像動了動,似乎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頭,但沒有回答。

可能是被凍傻掉了。小原咬了咬牙,果斷調轉方向朝他走去,一步一步艱難地靠近了,她才發現男人真的很高。凜冽的北風吹亂了他的白發,臉頰和嘴唇也如白霜一般毫無血色,然而那雙眼睛那麽亮,是烈火融金,耀眼到叫人無法逼視。

誰也說不清他在這裏幹什麽,站了有多久,在等待什麽。

所以當小原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會覺得他像一尊雕像、一只誤入人間的妖精、或者一位超凡絕塵的神明,但唯獨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出於謹慎,小原在三米外站定了,出於善心,她這樣喊道:“跟我去庇護所吧,外面那麽冷,而且很危險!”

說來也怪,這個看起來無法交流的家夥,居然乖乖地點了點頭。她往前走,他就在後面跟著,一直跟到了地圖上庇護所的位置。

小原走進屋子,意外發現屋內有個壁爐,甚至還有砍好的木柴和休息的桌椅。在看起來像是廚房的地方,還有一口大鍋,房間裏隱隱彌漫的肉味,說明前不久還有人使用過這裏。

對於凜冬清晨的旅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安逸的地方了。她繞著小屋走了一圈,緊緊地拉上了每一扇窗簾,然後不太熟練地點起了壁爐。

火光蓬地一下亮起,小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坐在壁爐旁烤火。那個奇怪的男人也跟著坐下來,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給他帶來了兩份血色和一點人氣。小原又看得有些失神,到現在也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一個人類。

“……為什麽幫我?”好在那個家夥發出了人類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不救你,等著你活活凍死嗎?”小原理所當然道,“再說了,你不知道這個副本的設定嗎?等到太陽升起來,雪上倒映的陽光會讓你患上‘雪盲癥’,你會迷失在幻覺中,到時候那些生活在雪原上的精怪就會把你吃掉!”

男人單手托腮,安靜地聽著,半晌才道:“可是很多時候,其他清理者比起鬼怪更加危險。”

“哎,我同意你的話,但是我有我的判斷——你知道你看起來就像什麽嘛?”小原挖了一口罐頭塞嘴裏,然後拿勺子指著他,“像是被拋棄的家養寵物,沒有任何野外生存能力,就傻等在被主人拋棄的地方,以為還有被撿回去的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比喻太恰當,那個男人抱著腿坐在火邊,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上,呆呆地望著火光又不吭聲了。

哎喲,一個大男人,怎麽這幅頹喪的德行?

“哎喲,給我說中了?你是真被同伴給拋棄了?”小原又拿出一個罐頭,隔空丟給了他,“你問我為什麽救你,很簡單,因為我就看不慣那些丟貓棄狗的家夥!”

“我在現實世界裏是做寵物救助的,我曾經租了一個很大的廠房,救助了一百多條流浪貓狗,後來還有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什麽的,我也把空場地給他們住。所以你放心吃吧,我的東西都是好的。”

男人接過罐頭,捧在手中端詳,他抓住了一個關鍵詞:“曾經?”

“是啊,曾經。”小原哢吧哢吧活動著指骨,“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群人恨我恨得要死,說我是什麽極端動保組織——他們自己還極端反人類呢!有一天晚上趁我不在,這群畜生往廠房裏放火。我平時都是很負責的,門都關得很緊,我救助的那些小貓小狗就被關在裏面,一個都沒逃出去……”

男人一怔,“全都被燒死了?”

小原抹了把臉,“你知道嗎,後來我查監控,看門的大狼狗還對放火的人搖尾巴,一點戒心都沒有……火燒起來後,你就能聽到它們發出的慘叫聲和抓門聲……”

事到如今,一遍遍地咀嚼那種憤怒,她已經能做到若無其事地講述這個故事。而那個始終非常游離的男人擡頭望向了她,眼睛裏竟然閃爍著淚痕。這一群與他毫無關系的小貓小狗的悲劇,似乎給他帶來了深切的痛苦。

“這是一個愛很少的世界……”他喃喃道,那神情就好像第一次發現了世界的殘酷似的。

“是啊,你知道那群瘋子去害動物的原因是什麽嘛?”小原盯著躍動的火光,恨恨地說道,“他們說這個世道連人都吃不飽飯,我卻要去管小貓小狗,所以他們嫉妒、他們發瘋,他們自己不好過所以誰都別想好過!”

“你進入游戲是為了救那些小動物嗎?”

“不,死去的就是死去了,人和動物一樣都救不回來。”小原很現實,現實而冷靜地執行她的計劃,“我就想那些人得到懲罰,最好是被關在著火的屋子裏,我要聽著他們的慘叫看他們活活被燒死。在現實中我做不到這些,所以我進入了游戲——我也不算好人對吧?”

“不,”男人真誠地說,“你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好人。”

“哈哈,你說話真好聽……”小原低頭繼續挖自己的罐頭,又從包裏找到了小鏡子丟給他,“你還是先吃點東西吧,吃飽了再看看你那副倒黴樣子,長這麽帥,幹嘛把自己弄得那麽狼狽?”

男人直接拿起了鏡子,凝視著自己的臉,不知道在看什麽。屋子裏沒有風,小原才註意到他的頭發非常亂,略長的白發沒過了耳朵,淩亂地垂在臉側,發質看起來倒很軟,像一只潦草的白毛小狼狗。

不知是看見了什麽,男人的瞳孔忽然緊縮,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忽然一把抓住自己的頭發,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匕首,就這樣直楞楞地朝著自己的頭發割去!

沙沙——一簇白發被他揪緊在手心裏,鋒利的刀刃劃過,它們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他的手在發抖,然而又如此果決,和自己的頭發有仇一般,把長過耳朵的頭發都削了個幹凈。

“餵,你幹什麽?!”小原都看傻了。

她算知道這家夥的頭發為什麽那麽亂了,原來每次都這樣胡亂地削掉嗎?直到那短短的發梢淩亂地翹起,男人淩亂的呼吸才安穩下來,額頭上不知為何已經布滿冷汗,看起來有點像PTSD的癥狀。

“太陽出來了……”緊接著他站起來,又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徑直走向門口,走向那個遍布幻象和精怪的雪原!

“該去見他了……”他恍惚地喃喃著,竟然就這麽推開門,盛大的純白光芒溢進了昏暗的房間,他的身形很快淹沒在白光中消失不見。

“餵,你他媽找死啊!說了外面很危險!”小原情不自禁遮住眼睛,慌忙找自己的護目鏡。即使戴著這個也不保險,外面已經變成了一片白光之海,什麽都看不清。她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咬咬牙,沖出了門口。

唰——跟遭了閃光彈似的,白光充斥了她的視野,眼球開始發燙刺痛,眼淚頓時溢滿了眼眶,小原適應了好半天,才勉強能夠看清一點東西。

於是她看清了,那個一頭白發、披著白袍,近乎純白的男人,一直走到了雪原中央。他仰頭看著天空,直視那碩大蒼白的日輪,盛大的光芒沐浴他的身軀,仿佛一場靈魂的試煉,要拷問出他身上比純白更潔凈的顏色。

呼嘯的北風中,顯現出那些精怪的影子,它們從四面八方向著男人聚集,在他耳邊訴說著惑人的低語,在他眼前演繹虛假的幻象。

男人果然受了蠱惑,開始訴說什麽,話音都隱沒在了狂風中,可他的嘴角竟然浮現了微笑,過了一會兒,又露出憤怒和悲傷之色。到最後,連話語都消失了,他只是盡力睜大眼睛去看,凝視著那虛無的幻象,也許是被陽光灼傷了眼睛,金色的眼瞳裏溢出了淚水。

而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小原永生難忘,她甚至忘記了躲回房間,只是傻站在那裏看著——

那個男人忽然直直地跪在雪地裏,然後匍匐身體,仿佛最虔誠的信徒,俯身親吻大地。他將臉埋在雪中,可是滾熱的淚水還是流淌出來,大雪漸漸落在他的白發和肩背上,一點點將他掩埋,好像一座純白的墓碑。

小原的心也跟著感到了痛楚,她才意識到為什麽男人一直站在雪裏——他其實一直在等待著日出,等待著被幻覺淹沒,等待著把自己埋入雪中、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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