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咫尺

關燈
第40章 40. 咫尺

對話進行到無效的階段,純粹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困擾,然而這個困擾怎麽能交給被追求者來回答?

奚重言覺察到,恍然提醒自己不可以再這樣對待谷以寧。

谷以寧不知道不記得沒關系,他可以用漫長的時間來嘗試和修正,是住進老房子還是拆了重建,都不該把選擇的負擔丟給對方。

於是他也不再追問,去谷以寧冰箱裏翻了翻,不出所料自己幾天前買的水果都還完好無缺,他打開一盒小番茄洗幹凈,擺在谷以寧書桌上。

谷以寧暫時沒空理他,手機裏還開著電話會,他點開語音,對那頭的江若海和美術組說抱歉,我們繼續。

“你們在開美術會?”萊昂搬了椅子坐在旁邊問,“怎麽不叫我?”

沒等谷以寧回答,江若海聽見他的聲音先笑了出聲:“誰啊?小助教?你管得倒寬。”

萊昂沒理她的嘲諷,拿起谷以寧放在桌上的打印方案,看了一眼就大概猜得到他們在聊什麽,果然谷以寧清了清嗓,把小番茄推遠了一些,對江若海說:“不如就先按照剛剛討論的吧,我們搭棚加特效,不浪費時間再找了。”

江若海嘆氣應了,萊昂問:“棚拍制作成本不是更高?”

谷以寧沒否認,江若海索性解釋說:“沒辦法啊,那幾個實景地都不知道奚重言從哪些犄角旮旯找的,你當時的方案不也留了空白?他這人獨斷專行慣了,這些地方都沒有留底,要我們怎麽辦?”

萊昂被說得啞聲一陣,咳了聲:“給我幾天時間,我再找找。”

“別逗了,你去哪兒找?”江若海不以為然道,“他窮游全國發現的地方,你一個小老外,肯定找不到的。”

“我……”

“算了。”谷以寧先打斷他,合上方案說,“也沒必要完全按照奚重言的想法拍,我們自己搭棚,做超現實風格。”

萊昂看著他,想順著谷以寧卻又有點不甘心,堅持說:“最後怎麽拍你來決定,但是讓我先找找,你也可以有選擇不是嗎?”

江若海說:“說得輕巧,到底去哪兒找啊,我可不跟你跑那麽遠勘景啊……”

谷以寧臉上也有同樣的困惑,萊昂朝他眨眨眼:“給我一周假期就好,我自己去勘景。”

谷以寧終於點了頭:“留好發票。 ”

出差日期定在下周,出發前,劉春岑帶他見了一次曾經替谷以寧診斷的精神科醫生。

戴醫生向來反對保守治療,聽到劉春岑願意改變想法很欣慰,但也告訴他們治療是個漫長的過程,需要身邊人耐心配合,你們有信心嗎?

“有啊”,劉春岑說,以前沒有,現在有了他,一定會治好的。

醫生了然看一眼年輕男孩,卻似乎並不樂觀,問他:“你剛說患者有時候會把你認成是故人,如果在治療過程中這種移情現象變得更嚴重,需要你長期扮演雙重角色,你也願意嗎?”

他篤定說:“我願意。”

“如果開始了就不能放棄,一旦他對你也失去信任,病情會再次失控,甚至更嚴重。”

醫生反覆告誡,卻仍覺得他太年輕了,私下又問劉春岑確認他是否可靠。年輕人沒長性,今天愛得要死明天說分手就分手。

但谷以寧承受不起再一次失敗。

放心吧,劉春岑告訴他——他不會放棄的。

那就先從穩定化建立開始,再循序漸進勸導他接受治療。醫生說,需要讓患者完全信任你,讓他相信自己身處在一個有安全感的環境中。

奚重言坐在候機室,把自己這十天的行程做成共享日歷,登機前發給谷以寧,又撥通他的電話。

谷老師很快接起來,開口卻是教育他:“沒有要緊事,就不要發了消息還打電話,會打擾別人知道嗎?”

“有要緊事啊,我要登機了。”

谷以寧顯然無語,奚重言聽著對面的沈默,笑說:“現在這個時間,你應該是在開車去學校的路上,我怕你看不到消息,所以才打電話。”

“然後呢?”

“向谷老師匯報,我馬上要出發了,等下會關機,收不到你的消息。”奚重言刻意說,“但是呢,我的所有動向都已經發給你了,只要我不是在飛機上,你想找我都可以隨時隨地打電話,我一定會接,不會怪你打擾我。”

谷以寧聽完哼了一聲,直接把電話掛了。

奚重言笑著站起身,排在隊尾緩緩登機,又發消息說:谷老師,不如你也把你的行程發給我,我會抽空向你匯報動態,就不會隨時打擾你了。

快要起飛時,谷以寧才回了沒有前因後果的四個字:晚上十點。

奚重言熄滅屏幕,之後的每天晚上十點,都是他定時給谷以寧打電話的時間。

一開始只是打電話,白天他隨時把勘景照片和視頻用微信發過去,谷以寧通常不會回覆。

不是谷老師刻意擺架子,而是真的很忙,但到了晚上,他卻一定已經把積攢一天的圖片和問題都看過了,集中在電話裏和他討論。

心情好的時候,谷以寧也會回覆他關於白天做了什麽、有沒有好好吃飯的問題;

心情不好的時候,基本是因為他很累了,只會速戰速決說完工作就掛掉電話。奚重言會在第二天早上,讓熱茶和咖啡準時出現在谷以寧的辦公桌或講臺上。

後來某一天,他們的通話變成了視頻,起因是那天《第一維》劇組正式開始了選角會。

當天奚重言落地寧夏,被幹燥氣候折磨得流鼻血時,谷以寧那邊卻連著見了十幾個水靈靈的少男少女。

他看著工作群裏異常熱鬧的消息,滿屏幕的視頻照片,看學生們熱烈討論到底哪個男演員更好看……忍不住提前半小時就撥通了視頻通話。

響到第二遍谷以寧才接通,他顯然剛剛洗完澡,頭發還滴著水,屏幕裏能看見水滴沿著他下頜線滑到領口。

奚重言盯著手機看了三秒,覺得鼻腔更加幹燥刺痛。

惡人先告狀地,他問:“怎麽不吹幹頭發?等著感冒嗎?”

“你提前打電話,我還沒來得及……”谷以寧話到一半,忽然湊近手機,水份飽滿的發梢快要蹭到屏幕上,奚重言下意識也靠近屏幕,聽見他開口問:“你眼睛怎麽了?”

奚重言揉了揉,看見手機鏡像裏那個不屬於黃種人的冷白色的臉,襯得眼睛裏的血絲和眼角的紅格外明顯,他語氣冷冷哼了哼,說“風沙大,眼睛幹,不像谷老師一整天都在養眼。”

谷以寧聽出他的揶揄,微微皺著眉有些無奈地笑:“是你自己非要去勘景的。”

奚重言裝沒聽見,問他:“谷老師,那麽多演員,有沒有你心儀的小瓜和安?”

“這才第一天,都是新人,哪有那麽容易選出來。”

谷以寧拿著毛巾擦著頭發,靠在沙發上有點疲倦和抱怨,說一天看下來,連一個有潛質做備選的都沒有。

奚重言看著他烏黑的頭發被擦得淩亂,那點醋意好像也在幹燥的空氣裏蒸發了,沒了逞口舌之快的勁頭,也跟著谷以寧愁慮起來:“不找新人呢?選一個有些名氣流量的演員,資方不也更樂見其成?”

谷以寧手上的動作停下來,把毛巾丟在一旁,沒說話。

“怎麽了?”奚重言看著他的表情猜測,“資方有壓力?華夢進展不順?”

谷以寧搖頭露出一個笑,說沒什麽大事,有壓力難道不很正常?

奚重言說不出否定的話來,有壓力當然很正常,但谷以寧……他也要相信谷以寧也能處理好。

“今天是不是沒別的事情了?”谷以寧問,“我要去吹頭發了。”

“等下。”奚重言說,“……吊蘭還好嗎?”

“好著呢。”谷以寧拿著手機站起來,拍給他看。

綠油油的葉子垂在桌邊,旁邊煙灰缸很幹凈,只有兩三個煙蒂。

奚重言說那就好,“有壓力可以跟我傾訴,少抽煙多喝水,知道嗎?”

“小屁孩兒。”谷以寧笑一聲,“掛了。”

信任感不是幾天就可以建立起來的,他們互相之間都是,谷以寧不願意對他傾訴很正常,奚重言不放心谷以寧說的沒事也很正常。

他給周駿打了通電話,在聊了幾個勘景拍攝問題後,問他預算情況怎麽樣。

周駿說:“還是老樣子啊,谷以寧讓我放心,該怎麽準備就怎麽準備,不用考慮資金。”

“他讓你放心你就放心?”奚重言沒忍住,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身份是小助教,於是打個圓場說,“谷老師最近壓力好像很大,你沒看出來嗎?”

周駿說沒有,前兩天還和他還有莊帆見面了,倆人沒說有什麽壓力。

奚重言聽著電話,拍了張剛剛端上桌的羊肉手抓飯照片,給谷以寧發過去,問他吃了沒,吃的什麽。

十幾秒之後谷老師回了一張照片,是食堂吃過幾百上千次的魚香肉絲蓋飯,字裏行間帶著淡淡的不滿,說今天格外鹹,祝福萊昂吃好吃飽。

奚重言笑了笑,對電話那頭老周說:“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看起來谷老師狀態也還不錯。”

周駿“靠”了一聲,說:“你怎麽這麽關心他,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啊?”

奚重言聞言楞了下,好像時空交錯,回到某天他和老周在收拾器材裝車的時候。

老周也是罵了一句臟話,問他為啥不去美國去法國?紐約電影學院的offer說不要就不要?還要重新學法語,你累不累傻不傻?

奚重言半遮半掩,卯足勁把一個大木箱扛到頂,放上去,告訴他是為了追人。

——追人?追誰啊?

——追到了帶你認識。

——還沒追到?你有病吧?沒追到你就這麽狂?萬一去了法國人家也不要你怎麽辦?

奚重言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開手機刷到谷以寧剛剛發的ins,照片裏兩個gelato冰淇淩頭碰頭,莊帆在下面留言,說下次繼續請你吃。

他退出軟件,說不管要不要我都要去,再不抓緊,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周駿不懂他,還是罵他有病,看不出你小子這麽戀愛腦,但你既然都這樣了,那就必須追回來啊……

而此刻,周駿在電話那頭說:“你還是放棄吧,谷以寧不會喜歡你的。”

奚重言笑一聲:“為什麽?”

“不為什麽。”周駿打擊完年輕人,非常不負責任地不給理由,生硬換個話題說:“哎哎哎,你啥時候回來啊?為什麽在喀什停那麽久?你要擔心谷以寧就提前回來啊。”

奚重言劃著app,在日程表上停了停,又切換到購買機票的界面,還是把改簽取消了。

“三天後吧。”他說。

周駿不明白:“還在喀什?那兒有什麽特別的?”

奚重言“嗯”了一聲,查了查下一站的天氣,有些敷衍地說:“還在喀什,這兒挺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