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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新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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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新的呼吸

淩晨1點15分,剛睡下不到半小時的谷以寧起床,穿衣服,下樓開車,去接喝得爛醉聽起來神智不清的助教。

他從不會做這樣的事,因為不會有人撐破了膽子半夜給他打電話提出這種要求,如果提了,他大概也不會中計。

但萊昂不一樣,他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谷以寧踩著油門的時候這樣想,試圖給自己找些理由。但當導航顯示到達,他看見坐在馬路邊石墩子上,垂著一只手兀自發呆的少年時,又把這些借口都忘了。

萊昂看上去,像受了傷離群的棕色毛發大型動物。

來接他似乎是理所應當的。

萊昂很遲鈍地察覺到車的靠近,擡起頭,車燈照得他頭發顏色更淺,瞳孔像是淡色琥珀,全身蒙著一圈光。

谷以寧順著光走過去,踢了踢他的球鞋:“醒醒。”

“你來了?”萊昂目光隨著他而動,咧開嘴露出白牙:“我沒睡,我一直在等你。”

“再這樣說話我就走了”,谷以寧從來不接受任何撒嬌,捏著他沒受傷的左邊衣領,拽了一下,“起來,上車。”

沒拽動,萊昂擡著頭看他,一丁點也不配合,就在谷以寧想要抽回手拍他一巴掌時,萊昂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暴力行動。

“別生氣好不好?”萊昂自下而上看著他,眼睫毛卷起來,語速很慢,語調古怪,“雖然你生氣,生氣的樣子……更像是你。”

“說什麽呢?”谷以寧皺起眉,手腕皮膚共享著對方的溫度,他判斷此時的形勢不能和醉鬼計較,於是耐心幾分:“萊昂同學,我沒生氣,但請你站起來,坐進車裏,我送你回學校,可以嗎?”

“可以。”他點點頭,看著很乖,卻說:“但我不回學校,我要去你家,那個破房子……熱水器換了嗎?”

谷以寧耐心有限,手上用力反抓住他,猛地使勁。“趕快起來,你……”

不知道是他用勁太大還是萊昂故意,醉鬼非但沒站起來,發而沒骨頭一樣前傾過去,互相握著的兩只手沒有分開,順著向谷以寧身後滑去,落在腰間,萊昂埋頭撲在谷以寧腰腹,像是單手抱住了他的腰。

谷以寧只覺得肋骨被撞得不輕,而後很快,萊昂粗重的呼吸穿透輕薄羊絨外套,讓他猛然想到元宵節那一天,在客廳,從身後忽然而至的擁抱。

路上有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路過,遠遠打了幾個鳴笛,谷以寧嚇了一跳,這次更用力地推開了萊昂,然後抓住他,沒管他嘴裏在念叨什麽,直接把人連拉帶抗,拖回了車裏。

但萊昂從頭到尾都不老實,好不同意給他扣上安全帶,谷以寧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萊昂卻坐在副駕駛拽住了車門,不讓他關上。

“不要走。”

“我不走”,谷以寧想要拉開他的手,這才發現萊昂剛剛已經算是非常配合,此刻他咬定不肯松手的時候,原來自己怎麽都掰不開。

“萊昂,聽話,我先關上車門,然後馬上上車。”

“我不是……”,萊昂搖頭,死死看著他,“別關門。谷以寧,不要離開我。”

谷以寧瞬間沒了脾氣,但不能一直僵持下去,他翻開車前儲物盒,找到一個清潔玻璃用的噴水瓶,擰開,果斷迅速地噴在了萊昂臉上。

一張薄荷濕巾緊接著蓋上去,谷以寧用力擦了擦他的臉,問:“醒了嗎?”

萊昂唔咽兩聲,掀開濕巾,眼神終於清醒了一些。

接下來的車程總算順利了許多,谷以寧關上車門,打開暖風,怕胸前衣服全濕透的人會感冒。

熱氣中,酒味混著火鍋味愈發難聞,谷以寧忍著煩躁問:“你喝了多少?不是不會喝酒嗎?”

“不是不會”,萊昂搖頭,後腦勺在車玻璃上撞出聲音,他也不知道疼不疼,接著說,“是很久……沒喝,所以才醉,我酒量很好的,本來很好,後來戒了。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谷以寧覺得他在裝深沈,笑了聲問:“什麽大事讓你下定決心的?”

萊昂看著他,目光遙遙道:“因為怕死。”

也許是真的,谷以寧轉頭看他一眼:“那怎麽今天又喝了?”

“因為……怕死。”

看來是假的,谷以寧搖頭笑了笑,全當醉話。

“谷以寧”,老老實實坐了沒多久,萊昂忽然又直起身,伸手去夠他開著導航的手機,“我不回學校,別往學校走。”

谷以寧沒計較他的直呼其名,擡手摁住他,“別亂動,危險。”

“好。”沒想到萊昂就這麽聽話坐回去了,但是嘴上說:“我不回學校。”

谷以寧繃著臉道:“你現在不清醒,我不想和你說太多,但是你必須回學校,其他的都別想,聽得明白嗎?”

“聽得明白。”萊昂很重地點頭。

“你最好是。”

“我明天要去醫院。”他又說,好像僅存的智商都用在了尋找借口上,然後他也如願找到了:“我討厭醫院,別讓我一個人去。”

“明天早上我去接……”

“明天早上8點就要到醫院。”醉鬼伸手戳著汽車中控屏,戳了好幾下,強調時間,“現在已經2點……2點12分了,你要早點睡覺。”

谷以寧氣笑了:“沒看出來你這麽關心我睡眠呢?”

“谷以寧……”萊昂拖長尾音,“讓我去你家……我想看著你,什麽都不……都不做,像上次那樣,就行。”

“上次,你怎麽睡的?”

谷以寧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轉頭問被自己帶回來的醉鬼,遲到了一個多月才想起來關心這件事。

“地上。沒睡,就坐著看你。”他指了指床頭的地板。

谷以寧不信,索性不想了,他從櫃子裏抽出兩張毛毯,扔到沙發上:“湊合一下吧,明天早上我叫醒你,然後去醫院。”

萊昂一動不動,只低頭看著毛毯,露出莫名其妙的笑,不知道在回味什麽。接著語出驚人道:“想上你的床,一直都很難。”

“閉嘴。”谷以寧擰幹毛巾,從洗手間走出來丟給萊昂,“擦臉,喝水,睡覺,別再胡說八道了。”

萊昂還是不動,問:“你的玫瑰呢?”

“早扔了。”

“誰送的?”

谷以寧敷衍道:“要送人的,沒送出去,行了嗎?”

萊昂的目光追著他,從洗手間到客廳,從客廳到廚房:“送給誰?我嗎?”

谷以寧懶得再說,放了杯水在茶幾上,起身時目光停在他的脖領,沒忍住問:“衣服幹沒幹?”

“你覺得呢?”萊昂抓住谷以寧的手,拉向自己胸口。

還好谷以寧反應很快,意識到之後立刻用力抽回了手,他懷疑萊昂可能已經醒了,在借酒裝瘋,於是只從櫃子裏找了件幹凈T恤,丟給他,換不換隨便。

萊昂抓住T恤,但還是不動,從頭到尾都直楞楞站著,像是第一次進谷以寧家一樣。

“你還有什麽問題?”

“沒有拖鞋。”他說著低頭,盯著谷以寧腳。

谷以寧無奈至極,後退兩步,光腳站在地板上,留下拖鞋在原位。

“現在好了嗎?趕緊睡覺。”他轉身回去臥室,關上燈,關上門,留萊昂自己在客廳自生自滅。

“晚安。”關門之後,一墻之外的人說。

很快,客廳裏傳來輕聲響動,然後是均勻的呼吸聲,有些重,但不吵。

床上早就沒了自己離開時的溫度,谷以寧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過了會兒,他起身從床頭櫃倒出兩片右佐匹克隆,直接吞下去,然後繼續平躺。

墻上的電子時鐘發出淺淺的光,淩晨2:59,他看著呼吸燈一閃一閃,數字很快跳到3:00,時間在流逝。

閉上眼,光停留在視網膜上,恍惚變成了,30天。

認識萊昂,有一個月了?

……和奚重言在一起,一個月。

奚重言跑到他的公寓,死皮賴臉找各種借口留下,穿著谷以寧的T恤,短一截的短褲,蹭上他的床,從身後抱著他,動手動腳,呼吸熱騰騰地吹在耳後,谷以寧癢地縮起脖子,一腳不小心,把他踹了下去。

奚重言大聲喊痛,說自己生氣了。

生氣就生氣,谷以寧翻身把臉埋進枕頭,抱緊被子,悶著說:“你睡沙發,不許上我的床。”

“你說真的?讓我睡沙發?”

“嗯……”

“谷以寧……”

他又湊上來,撩谷以寧的頭發,揪他的睡衣,又輕又癢,讓谷以寧忍不住轉身又拍了他一巴掌,“出去!”

奚重言氣得笑了一聲,真的走了,重重關上了臥室的門,谷以寧側身縮在床上,聽外面的響動,聽奚重言的呼吸聲,越來越平穩,越來越重,然後自己也氣得不行,睡不著,翻來覆去。

再醒來,是被熱醒的,有力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呼吸拍打著脖子上的碎發,胸膛貼著後背,谷以寧睜開眼,聞到大麥和陽光的味道,想起家鄉,阿姨揭開鍋冒著熱氣的米飯。

“早啊。”身後的人聲音低啞地問候他。

谷以寧更熱了,擡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手,捏一下,小聲說:“奚重言。”

“嗯?”

“我……”他不敢回頭看,“我其實也買了潤滑……”

陽光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曬得小塊皮膚透出血管的顏色,緊閉上眼,觸覺感官無限放大,身體越來越不像是自己的,變成沒有重量的一道光,光裏的塵埃,水裏的泡沫。

唯一能感知的是耳邊的呼吸聲,一聲一聲,掀起皮膚的波浪。

谷以寧從夢中醒來,睜開眼,呼吸聲竟然還在,陽光透過窗簾,掠過床和被子,落在旁邊的地板上。

萊昂後背貼著床腳,蜷縮著躺在地上,毯子一半壓在身下,一半吝嗇地裹著他半個身體,那件自己丟給他的T恤他並沒有換上,而是團成一團抱在懷裏,好像抱著毛絨玩具的小孩兒,守著失而覆得的心愛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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