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瘋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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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瘋人故事

“沙發太小了,我窩在裏面很難受。”

萊昂這樣解釋自己半夜偷溜進谷老師房間的緣由。

起床的時間竟然晚了,谷以寧正在為自己睡過頭而懊惱,很迅速地在洗漱收拾,顯然沒把這句話當真。

萊昂靠在洗手間門框上擠牙膏,不緊不慢告訴他:“其實約的是9點。”不等谷以寧發火,他叼著牙刷轉身閃進廚房,聲音含混說:“我給你做早飯啊!”

谷以寧沈著臉,坐在餐桌上,萊昂端出烤面包和煎雞蛋,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樸素觀念,谷以寧低頭吃飯,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昨天為什麽喝酒?”

萊昂拆開一盒牛奶,說:“我去找周駿道歉了。”

他說完看著谷以寧的反應,笑說:“什麽表情?很意外嗎?”

谷以寧搖搖頭:“周駿怎麽說?”

“說不跟我一般見識,關於合作會再考慮一下。我就說過,他會冷靜的。”萊昂沒給谷以寧太多思考時間,接著湊近一點,問他:“我還有沒有跟你說過?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毫無條件站在你這邊?”

谷以寧喝了一口牛奶,笑笑:“為非作歹也幫我?”

“當然,為你死都行。”

谷以寧嘆息一聲道:“知道什麽叫避讖嗎?不要把這個字掛在嘴邊。”

“知道,但我不怕。”他垂眸看著谷以寧,“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醫院什麽嗎?”開車路上,萊昂忽然又提到這個話題。

“誰不討厭醫院。”谷以寧說,病痛、死亡、分別,所有這些都和醫院綁定在一起。

“不一定啊,有些人覺得醫院代表著新生,或者很平靜地把它當作一個工作場合。”萊昂說,看了看車窗外,自己回答道:“對我來說,醫院最讓人討厭的是軟弱。”

谷以寧轉頭看他一眼,很難將萊昂和這兩個字產生關聯。

“生病的時候就很軟弱,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聽天由命。我當然怕死,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我對死亡這件事根本無法控制,對死後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麽也一無所知,更沒有能力再為自己在乎的人做什麽。”

“谷以寧,”他轉頭看著他,“你有過那種感覺嗎?”

“那不是軟弱,應該叫脆弱,因為是超出人的意志本身的。”谷以寧糾正他,避開了那個問題,安慰他說:“而且你最後還是在醫院獲得了新生,不是嗎?你很堅強,才會挺過那麽難挨的覆健。”

“如果挺不過呢?是不是就不夠堅強?”

谷以寧搖頭,說不是,只是運氣不好。

萊昂好像為這句話釋然了一些,他伸手從脖子上勾出一根項鏈,是受傷那天谷以寧在他身上見過的, 一道很細的金色鏈子,上面一個很小的一個十字架。

“我運氣可能真的很好。”萊昂道,“雖然醒來時什麽都沒有,但還有這個十字架掛在身上,好像主真的保佑了我,讓我可以變成現在這樣,站在你面前。”

谷以寧不太適應這種過分沈重的表白,沒說話。

萊昂偶爾流露出這樣一面,不跳脫不煩人不精明的時候,就像是戲臺上的人擦了妝,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谷以寧對此一片空白。

萊昂卻好像有意要在今天講講自己的故事,他繼續說:“我醒來的時候,很長時間沒辦法說話,不能動,也沒有認識的人,只有醫生護士警察會過來看看我,他們說那個女人——我法律和生理意義上的母親,因為吸毒失手縱火,一整棟樓都燒光了。鄰居本來想救我們,但她鎖上了門,我當時應該是在熟睡,幾乎沒來得及反應就進入了昏迷狀態。被消防員救出來時身上壓著好幾塊燒焦的木板,是我的床和衣櫃。”

谷以寧車速放慢了一些,萊昂問他:“你調查過我,但應該查不到我的父親吧?那個人從沒有和她結婚,甚至也許根本不知道還有個兒子的存在。他是個拍電影的人,來自東方的黑頭發黑眼睛的電影導演,讓人神魂顛倒,但他在巴黎只待了很短一段時間就消失了,她——我的母親變成後來那樣,也許就是因為這段失敗的感情。”

“後來的十三年,她一直重覆著那個男人所做的一切,播放他們看過的電影,拍他們曾經走過的路,在膠片影像和大麻構成的幻覺裏生活。”萊昂說,“持續了十三年,直到那場火帶走她。”

“谷以寧,為什麽明知道一個人已經徹底消失了,他卻還活在這個人的執念中,做徒勞的甚至傷害自己的事——這算什麽?報覆嗎?”

谷以寧沈默了很長時間,聽著十九歲少年用一種似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平靜敘述自己父母的愛情與死亡,他從後視鏡看萊昂的神情,發現對方也在同樣等待著他的反應。

他沒有拿出什麽大道理,只說:“戀愛總是有快樂的時刻的,也許她做這些,是為了讓自己重溫那些快樂。”

萊昂註視著他,問:“用這樣的代價?為了那樣一個人?”

“我不能寬慰你說這是對的,她當然不夠明智,不是一個好的母親,但有些事情就是無法計算代價和值不值得。就像是你現在,為這樣的父母苦惱自然也是毫無價值,可是你還是需要說出來,才能讓自己好受一些。人嘛,就是要原地打轉很久,才能往前邁一步。”

谷以寧說到最後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很快恢覆,用盡可能輕松地笑了下,又說:“往好的方面想,他們這樣的兩個人,這樣錯誤的感情,卻還是留下了像你這樣的小孩。”

萊昂笑了笑:“留下我?就像是留下了一部電影遺作那樣嗎?也不是死的毫無價值?”

”抱歉,這樣說對你可能有些殘忍。”谷以寧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說:“你當然不是什麽物品東西,你是一個獨立的自由的人,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和價值。像一部電影也不是壞比喻,有多少人能活成一部電影那樣精彩呢?”

萊昂認真地聽完,良久後,他的下一個問題是:“谷老師,你對自己也是這樣積極嗎?”

谷以寧過了一會兒才聽清這句話,他停下車卻沒開門,看著外面“第三人民醫院”幾個燙金大字,在早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笑了笑,說:“當然,雖然我的人生沒有那麽戲劇性,但道理都是一樣的,過去的人和事我不會強迫自己忘記,但是會盡力讓他們對自己產生好的影響。是吧?人還是要這樣活著,對吧?”

他嘴角掛著一點笑容,說完看向萊昂,對方似乎楞了下,也許並沒有很快地接受這一番鼓勵,但還是笑起來,說“對。”

“好了,先不想過去的事了。”谷以寧打開車門邁下去,說:“現在想想,馬上要拆了這個夾板,行動自如後你最想做什麽?”

萊昂與他隔著車身對望,說:“如果我說想擁抱你,可以嗎?”

谷以寧眨了眨眼,他沒辦法再做個吝嗇的人,他繞過車身,張開手,像個長輩對學生那樣的姿態抱住了萊昂,拍著他的後背,“現在就可以。”

萊昂動作很輕地回抱他。

年輕人的傷總是恢覆迅速。萊昂右手的禁錮很快拆下來,他比醫生還清楚覆健和用藥流程,很快就結束了問診。

他看上去是真的一刻都不想久留,從骨科出來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谷以寧口袋裏手機響了,備註是“幹媽”,奚重言的母親劉春岑。

這個電話不能不接,谷以寧落下半步沒跟上,叫了萊昂一聲,對電話那頭說:“幹媽,您回國了?”

劉春岑前年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同樣喪偶的泰國華裔,兩人去年領證,冬天便去了普吉島過年。

“對呀以寧,我和你黃叔叔上周剛回來,想問問你有沒有空,來家裏吃頓飯。”

“好啊。”谷以寧擡頭看見萊昂停下來,皺著眉靜靜站在走廊一側,他答應的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但今天不太行,下周可以嗎?”

“周末也這麽忙呀?那你一定要註意身體,沒時間來也沒關系,下周你哪天在學校,我還給你包薺菜餡餃子送過去?”

“好。”對於劉春岑的關心,谷以寧一向笑著接受,再十倍回報,他在這個城市沒什麽親人,自己的親人也很少用這種方式關心他。

劉春岑囑咐了幾句,又問:“對了以寧,家裏門上的春聯和福字是你貼的嗎?”

“嗯?”谷以寧是在她出國期間去看過兩次,主要是檢查檢查門鎖和水管之類的,他如實說沒有。

“那真是奇怪了,我問鄰居都說不是他們貼的,我還以為是你。”

谷以寧沒多想,說可能是物業貼的,或者哪些房屋托管中介貼錯了。

“可能吧,這字還挺好看,我就留著了。”劉春岑笑說。

掛了電話,萊昂還站在原處等著谷以寧。

“你是不是還有事?”他問。

谷以寧沒說什麽,年輕人自尊心都很重,揭開傷疤後大概都喜歡逞強。他也不想讓萊昂覺得自己是在格外關照他,只是說:“怎麽?你還管起我了?”

萊昂笑了笑,繼續往醫院外面走,看上去興致不高,卻還是解釋說:“我就是想問,你什麽時候有時間,能不能再帶我去一次分校的影像資料館?”

谷以寧有點意外,仍配合說今天就有空,開車又帶著萊昂穿過半個城去分校,路上才問他為什麽忽然想去。

萊昂把車窗打開了一點,初春尚冷又幹燥的空氣吹進車廂內,他說:“我想到《第一維》有些新的思路,想找找參考和你探討。”

谷以寧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這麽快就有想法了?”

“當然了。”萊昂恢覆和往日一樣的愛說愛笑,“不是你說要積極一點嗎?”

谷以寧笑了聲:“少來這套,我是讓你對自己積極一點。”

萊昂點頭道:“我的方式就是在你面前好好表現,讓自己在谷老師面前更有價值。”

谷以寧無奈笑了笑,看著前面的路,沒再爭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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