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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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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衾

楊錦昭歸府後的禦史府,如同一張驟然拉滿的弓,弦繃緊至極致,無聲,卻蓄滿了雷霆萬鈞之力。

“影衛”的入駐,讓府中的防衛等級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們如同真正的影子,隱匿在亭臺樓閣、假山樹叢的每一個角落,氣息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尋常下人只覺得府中似乎更加安靜了,連鳥雀的鳴叫都稀疏了不少,只有長霖姿和楊忠能隱約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註視。

楊錦昭變得比以往更加忙碌,甚至超過了離京之前。他幾乎不再回後院,吃住都在前院書房。加密的軍報和密信如同雪片般飛來,又被他以更快的速度簽發出去。書房裏的燈火,常常徹夜不熄。長霖姿每日晨起問安,隔著門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沈重壓力。

她知道的,他正在布一張大網,目標直指“灰梟”和其背後的謝氏勢力。每一次調兵遣將,每一次情報傳遞,都可能影響著無數人的生死,也決定著楊府乃至整個朝局的走向。

她幫不上別的忙,只能盡力穩住後方。將霽月軒和錦繡閣密室打造成銅墻鐵壁,確保楊玉茹的絕對安全,同時將府中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楊錦昭有絲毫後顧之憂。她甚至親自過問楊錦昭的飲食,叮囑廚房變著花樣做些滋補易消化的羹湯,讓楊忠務必盯著他按時用飯。

這些細微的關懷,她做得自然而然,仿佛本就該如此。而楊錦昭,也從未拒絕。有時長霖姿傍晚去送湯水,會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凝重。她會悄悄將湯盅放在溫籠上,替他攏一攏滑落的外袍,然後無聲退下。

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無需言語,他們仿佛成了並肩立在驚濤駭浪中的同舟之人,各自守著一端,抵禦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暗流。

這日午後,天色陡然陰沈下來,烏雲壓頂,悶雷滾動,一場秋日裏罕見的大雨似乎頃刻將至。長霖姿正吩咐丫鬟們收起院中晾曬的書籍,忽見楊忠冒著漸起的狂風,腳步匆匆而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惶急。

“夫人!大人……大人方才在書房嘔了一口血,暈過去了!”

長霖姿手中的書卷“啪”地落地,臉色瞬間煞白!嘔血?暈厥?

“怎麽回事?府醫呢?!”她聲音發緊,顧不得儀態,提起裙擺就往前院奔去。

“府醫已經在診治了!說是連日勞心勞力,郁結於心,加之舊傷未愈,風寒入體,引發了急癥!”楊忠跟在她身後,急聲道。

長霖姿沖進書房時,府醫剛為楊錦昭施完針。他躺在窗邊的軟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唇上還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跡,平日裏冷硬逼人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脆弱的安靜。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大人情況如何?”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向府醫。

府醫擦了擦額頭的汗,面色凝重:“回夫人,大人這是積勞成疾,心血耗損過甚。此次嘔血乃是身體發出的警訊,萬幸暫無大礙。但必須立刻靜養,絕不能再勞神費心,否則……恐傷及根本啊!”

長霖姿看著榻上那人緊蹙的眉頭,即使昏迷中,似乎也被無數紛繁的政務和陰謀困擾著。她深吸一口氣,對楊忠道:“楊管家,立刻封鎖消息,大人病倒之事,絕不可外傳!對外就說大人感染風寒,需要靜養,暫不見客。所有送往書房的公文,先由你篩選,非十萬火急之事,一律壓下!”

“是,夫人!”楊忠此刻對長霖姿已是言聽計從。

“府醫,開方子,用最好的藥。需要什麽藥材,直接去庫房支取。”長霖姿又吩咐道。

安排好一切,她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則留了下來。她打來溫水,擰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額角的冷汗和唇邊的血漬。指尖觸及他冰涼的皮膚,心中那股酸澀的疼惜愈發洶湧。

他也不過是血肉之軀,會受傷,會病倒。肩上卻扛著如山岳般沈重的責任和危險。

窗外,醞釀已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屋頂和窗欞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淹沒。

長霖姿就坐在榻邊的腳凳上,靜靜地守著他。聽著他時而平穩、時而紊亂的呼吸,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的容顏。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時有些渙散,帶著病中的迷茫,待看清守在床邊的人是長霖姿時,微微怔了一下。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幹澀。

“大人醒了?”長霖姿連忙起身,倒了杯溫水,扶著他小心餵下,“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

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涸的喉嚨,楊錦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覆了部分清明。他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長霖姿寫滿擔憂的臉上,沈默了片刻,才道:“無妨,老毛病了。”

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長霖姿卻聽得心頭一刺。“府醫說大人是積勞成疾,必須靜養。”她將府醫的囑咐重覆了一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公務再要緊,也比不上大人的身子。請大人務必以自身為重。”

楊錦昭看著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拒絕或轉移話題,只是淡淡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便等風停了再說。”長霖姿迎著他的目光,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天塌下來,也先養好身體再扛。”

楊錦昭深邃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情緒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瓢潑的大雨,不再說話。

長霖姿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坐下,拿起一旁未做完的針線——那件給他的冬衣,默默地縫制起來。室內只剩下雨聲和偶爾的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一種寧靜而溫暖的氛圍,悄然彌漫開來,驅散了病榻旁的冰冷和壓抑。

楊錦昭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低垂的側臉上。燭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纖長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神情專註而安寧。她飛針走線的動作熟練而優美,仿佛不是在縫制一件普通的衣物,而是在編織著什麽更珍貴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從未好好看過她。最初,她只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替嫁”符號,一個需要放在合適位置的擺設。後來,她展現出超乎預期的聰慧和冷靜,成了可以合作、甚至值得信賴的“盟友”。而此刻,在這病弱的深夜,在這隔絕了外界風雨的一方天地裏,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與安穩。

這種感受,對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

長霖姿立刻放下針線,上前替他拍背順氣,又將溫水遞到他唇邊,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猶豫或避忌。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切的臉龐,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楊錦昭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了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

他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兩人皆是一頓。

長霖姿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楊錦昭看著她這副難得顯露的小女兒情態,心底某個堅硬角落,似乎悄然軟化了一角。

“夜深了,你去歇著吧。”他放下水杯,語氣放緩了些。

長霖姿搖了搖頭:“妾身不困,就在這裏守著大人。萬一夜裏再有什麽不適,也好有個照應。”

她的堅持,讓楊錦昭無法再拒絕。或者說,他內心深處,也並不想拒絕這份難得的陪伴。

雨,依舊在下,沒有停歇的跡象。

長霖姿重新坐回腳凳上,卻沒有再拿起針線,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或許是藥力發作,或許是身邊有人守護的心安,楊錦昭感到一陣強烈的倦意襲來。他重新躺下,閉上眼,聽著窗外綿密的雨聲和身邊人清淺的呼吸,意識漸漸模糊。

在陷入沈睡的前一刻,他仿佛感覺到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極輕極輕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一夜,禦史大夫的書房內,燭火長明。權傾朝野的冷面閻王,卸下了所有防備,在一個他曾以為只是“戲子”的女子身邊,沈沈睡去。而那個女子,守了他整整一夜,目光覆雜地流連在他沈睡的容顏上,心中百轉千回。

雨打芭蕉,聲聲入耳。有些東西,如同這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無聲息,卻已緊緊纏繞,再難分割。

同衾未必同心,但這一刻的相守與依賴,卻真實得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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