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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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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面

楊錦昭是在接到長霖姿密信後的第五日深夜,風塵仆仆趕回禦史府的。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暗夜中的鷹隼,悄無聲息地落入書房院內。

早已等候在書房的長霖姿,聽到窗外那一聲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落地聲,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幾乎要跌坐下去。她強撐著站起身,還未走到門邊,書房門已被推開,帶著一身秋夜寒露氣息的楊錦昭邁了進來。

他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加鋒利,連日奔波讓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眸子,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銳利如常,甚至比離京前更深沈,仿佛蘊藏著洶湧的暗流。

“大人。”長霖姿福了一禮,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楊錦昭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說。”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直接切入核心。

長霖姿深吸一口氣,將楊玉茹未死、李代桃僵、仵作婆子被滅口、飛鳥腰牌死士夜探等一系列事情,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地稟報了一遍。她重點描述了楊玉茹的狀態,以及她口中那個“臉上有疤、身形較高的灰衣人”。

隨著她的敘述,書房內的空氣仿佛一點點凍結。楊錦昭放在桌案上的手,指節逐漸收緊,泛出青白色。當聽到妹妹被囚禁數月,形容枯槁、神智受損時,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能凝結成冰。

長霖姿說完,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跳躍,映照著楊錦昭陰沈得可怕的臉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得如同壓抑的雷霆:“玉茹現在何處?”

“在錦繡閣密室,有可靠之人看守,用了安神的藥,暫時睡了。”

“帶我去看她。”楊錦昭站起身。

長霖姿沒有勸阻,默默在前引路。

密室內,楊玉茹蜷縮在錦被中,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蹙,偶爾會發出驚恐的囈語。燭光下,她瘦削蠟黃的臉龐與昔日那個驕縱明媚的少女判若兩人。

楊錦昭站在床榻邊,靜靜地看著妹妹,高大的身影在墻壁上投下巨大的、僵硬的陰影。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觸碰她,只是那樣看著,眼神裏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刻骨的心疼,以及一種近乎毀滅的暴戾。

長霖姿站在他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裏壓抑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巨大情緒。她悄然退後一步,將空間留給他。

不知過了多久,楊錦昭才緩緩轉過身,面色已恢覆了一貫的冷硬,只是那眼底的猩紅,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你做得很好。”他看向長霖姿,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明確的肯定。

長霖姿垂眸:“分內之事。”

兩人回到書房。楊錦昭灌下一杯冷茶,眸中的血色漸漸被冰冷的銳利取代。“臉上有疤,身形較高的灰衣人……”他沈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我在追查北狄線時,確實遇到過這樣一個角色。此人極為狡猾,幾次從圍捕中脫身,是北狄埋在盛京的一顆重要釘子,代號‘灰梟’。只是沒想到,他的手,竟然伸得這麽長,連我禦史府都敢動!”

他的語氣平靜,但長霖姿能聽出那平靜之下蘊藏的驚濤駭浪。

“大人離京,可是查到了什麽?”長霖姿問道。

楊錦昭目光一凜,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函,遞給長霖姿:“你看看這個。”

長霖姿接過,展開一看,心中巨震!這是一份抄錄的邊境軍報,上面詳細記錄了近期北狄小股部隊多次騷擾邊境哨所,行動詭異,不似尋常劫掠,更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而軍報中提及,北狄軍中似乎流傳著一個關於前朝“龍興寶藏”的傳聞,據說藏寶圖的關鍵部分,流落中原,可能與某些前朝遺孤或手握重權的家族有關。

“龍興寶藏?”長霖姿愕然擡頭,“這……與玉茹妹妹有何關聯?”

楊錦昭眼神幽深:“我起初也以為無關。但結合玉茹被囚而未殺,對方大費周章李代桃僵來看,他們的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滅口,而是……控制。控制玉茹,以此來威脅我,或者,通過我,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們想要什麽?”長霖姿追問。

楊錦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緩緩道:“楊氏祖上,曾隨太祖皇帝征戰,獲賜一枚前朝皇室流傳下來的蟠龍玉佩,據說……與那寶藏傳聞有些關聯。此玉佩一向由歷代家主保管,鮮為人知。”

蟠龍玉佩!長霖姿瞬間想起了楊錦昭母親留給未來兒媳的那枚傳家寶!難道……

她下意識地撫向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枚玉佩,在她決定離開時,已然留下。

楊錦昭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轉過身,目光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灰梟’不惜暴露風險,也要囚禁玉茹,甚至在你查出端倪後派死士滅口,說明玉茹對他們極為重要,或許……她無意中看到了比我們想象的更多的東西,或者,她本身,就是某個環節的關鍵。”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而那個飛鳥圖案……我離京期間,順著你提供的線索深挖,發現它與宮中已故的端敏皇貴妃母族——陳郡謝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端敏皇貴妃!今上的生母!陳郡謝氏!

長霖姿倒吸一口涼氣。這牽扯,未免太大了!難道幕後黑手,竟與皇室有關?

“謝氏外戚勢大,盤根錯節,與北狄有勾結並非不可能。”楊錦昭眼神銳利如刀,“但若真是他們,目的就絕不僅僅是錢財寶藏那麽簡單了。恐怕……所圖甚大。”

奪嫡?篡位?長霖姿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來該如何?”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問道。

楊錦昭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風塵仆仆的氣息和清冷的松香。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深沈:“‘灰梟’和謝氏這條線,我會親自跟進。府裏,尤其是玉茹,還需你費心看顧。對方已知我們察覺,必不會善罷甘休。在我揪出他們之前,府中可能會面臨更大的風險。”

他的語氣,不再是命令或交易,而是帶著一種托付,一種近乎並肩而戰的信任。

長霖姿迎著他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應道:“只要妾身在,必護妹妹周全,守府邸安寧。”

楊錦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看清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正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楊忠急促的聲音:“大人,夫人!錦繡閣那邊傳來消息,大小姐醒了,情緒激動,一直喊著要見……要見哥哥!”

楊錦昭眸光一凝,立刻轉身朝外走去。長霖姿也連忙跟上。

密室內,楊玉茹果然已經醒來,正抱著膝蓋,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看到楊錦昭進來,她先是茫然,隨即像是認出了最親的人,眼淚瞬間決堤,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哥哥!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怕!我好怕!”

她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楊錦昭的腰,將臉埋在他懷裏,哭得渾身顫抖,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楊錦昭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緩緩擡手,有些生澀地、輕輕拍著妹妹瘦削的背脊,聲音是長霖姿從未聽過的低柔:“別怕,玉茹,哥哥在。沒事了,告訴哥哥,發生了什麽?”

楊玉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哭訴:“那天……我去西邊園子……看到……看到福貴和一個臉上有疤的壞人……他們在……在給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穿我的衣服,戴我的簪子……那個女孩子……她……她好像死了……一動不動……我看到……我好害怕,想跑,那個疤臉壞人就抓住我,掐我的脖子……我好難受……後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就在一個黑漆漆的屋子裏……好冷,好餓……有人給我送吃的……但不讓我出去……後來……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被弄暈了,再醒來……就在府裏那個破柴房了……”

她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抓住楊錦昭的衣袖,急切地道:“哥哥!我還聽到……聽到那個疤臉壞人和一個……一個聲音很尖的人說話……他們說……說什麽‘玉佩’……‘謝公公’……‘宮裏不能留了’……‘北邊等著要人’……”

玉佩!謝公公!宮裏!

每一個詞,都如同驚雷,炸響在楊錦昭和長霖姿耳邊!

楊玉茹提供的線索,幾乎瞬間將幾條分散的線串聯了起來!疤臉灰梟,宮中的謝氏內應(謝公公?),他們的目標果然是玉佩!而“北邊等著要人”,說明他們最終目的是想將楊玉茹作為籌碼或人質送往北狄!

楊錦昭的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輕輕擦去妹妹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玉茹不怕,哥哥知道了。哥哥一定會把那些壞人,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

他安撫著楊玉茹重新睡下,示意長霖姿一同退出密室。

回到書房,楊錦昭立刻對候在外面的楊忠下令:“動用所有能動用的暗線,全力追查‘灰梟’下落!重點監視與陳郡謝氏往來密切的官員府邸,尤其是……宮中所有謝姓或有謝氏背景的內侍太監,一個都不許漏掉!”

“是!”楊忠領命,匆匆而去。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兩人。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長霖姿看著楊錦昭冷硬的側臉,輕聲道:“對方狗急跳墻,恐怕還會有動作。府中防衛……”

“我已調了一隊‘影衛’入府,他們會潛伏在暗處。”楊錦昭打斷她,目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肩膀上,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你自己……也要當心。”

這簡短的關心,讓長霖姿心頭微微一暖。她點了點頭:“妾身明白。”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楊錦昭走到長霖姿面前,沈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枚蟠龍玉佩……”

長霖姿心口一跳,擡眼看他。

“……母親留給兒媳的傳家寶,”楊錦昭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你收好便是。”

他……這是什麽意思?長霖姿楞住了。在那場“演戲”的約定下,他此刻提及這枚象征意義的玉佩,是隨口一提,還是……別有深意?

她尚未想明白,楊錦昭已移開目光,轉身走向書案,恢覆了那個冷硬果決的禦史大夫模樣:“天快亮了,你去歇息吧。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長霖姿壓下心中的紛亂,屈膝一禮:“是,妾身告退。”

她退出書房,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心潮卻難以平靜。真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危險也步步緊逼,而她和楊錦昭之間,那層冰封的隔閡,似乎正在這危機四伏的漩渦中,悄然融化。

疤面已現,圖窮匕見。最終的較量,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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