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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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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前夜

日子轉了又轉,秋意就將夏天的炎熱趕走了。

顧寒這幾個月經常被叫入宮去陪長治帝賞花,長治帝很喜歡聽顧寒講民間的市井故事。

往往是幾個故事,就能讓顧寒這個名字常常掛在長治帝的嘴邊,跟著伺候長治帝的潘楓都聽得耳朵起繭。

中秋前日,顧寒照例被叫到宮裏去給長治帝講故事。皇帝走在前面,顧寒隔著半步距離,同皇帝講著民間的鬼故事,心裏卻在想寫給夏霽的信他收到了沒。

“明朔,最近可有去找那位六殿下?”皇帝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這讓走神剛好走到夏霽那裏的顧寒頓了一下。

顧寒緩了一下,隨口應道:“沒,最近幾家店生意好,賬都沒算完,忙得很,哪裏有那個時間去找六殿下,而且陛下給六殿下安排的居所有點遠?”

“哈哈哈,”皇帝大笑起來,不知是感慨顧寒的三分鐘熱度,還是沈迷於商賈之道:“明朔很喜歡賺錢啊,這可就和你父親不大相同了,他啊,以前上街的時候總是一擲千金的。”

顧寒說:“那是敗家。”

“什麽敗家,那是給你娘買東西。”長治帝幽幽地說道。

顧寒立刻知錯就改:“這樣啊,那是他應該的。”

皇帝再次大笑起來,而身後的跟著的潘楓則是微笑著搖搖頭,其他官人忙捂嘴偷笑。

小公子不愧是小公子。

“行了,你這個小機靈鬼,朕還不知道你這張總是見風使舵的嘴嗎?”皇帝笑夠了,問顧寒:“朕有個想法,明朔既然這麽喜歡做生意,不如來做朕的皇商,如何?”

顧寒想了一下,搖搖頭:“我覺得不如何。”

“哦?為何?”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潘楓聽得是心驚肉跳,冷汗凝聚在額頭。

沒有誰敢在長治帝面前自稱“我”的,也沒有誰敢這麽直接拒絕長治帝。

“陛下,你想啊,我置辦這些產業只是為了玩和打發時間,讀書嘛,自然是不願意的。”顧寒說得不緊不慢。

“而且當皇商就意味著要正經的做生意,多累啊。”

長治帝又笑了,周身的氣壓就跟天氣陰轉睛一樣,他伸手彈了一下顧寒的額頭,笑罵道:“好,你也是夠懶散的,快去玩吧,朕就知道你沒這麽好的興致欣賞這禦花園的花。”

顧寒正佯裝頭疼,聽到長治帝這麽說就笑著放下來,讓長治帝作勢準備再給他一個栗子。

顧寒抱頭說:“那我就告退了?”

長治帝擺擺手,嫌棄道:“快滾吧,別在兒礙朕的眼了。”

顧寒領旨,也不用宮人引路,從禦花園到宮門的路他還是清楚的,稍稍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就跑了。

長治帝看著顧寒跑動的背影,眼裏是不小心洩露出來的留念。

皇帝對身邊的潘楓說:“你說,將軍府現在是他在當家嗎?真是孩子氣啊。”

“這,老奴是不知的。”潘楓彎著腰,不敢直視長治帝。

長治帝又看了一會兒,直到顧寒的身影被一處的假山擋住了,才說:“擺駕南書房,還有,把花嬪請過來,她的畫兒還沒作完。”

“是。”潘楓慢慢向後退去,從一旁的小路離開禦花園,去請人了。

顧寒出了宮門就讓人快馬加鞭趕回府中,去看看回信來了沒。就因著明日是中秋,宮裏頭要舉辦賞月宴。

但往年時候顧寒是可以用各種法子推掉的,可今年顧家出了這麽大一件事,院判府的敗落是長治帝給將軍府的一個警告,又加上今日長治帝有關銀子的一番敲打被自己裝作孩子氣的賴過去了。

但這樣一來,明日的中秋宴就不得不去了。

所以要問問夏霽要不要來將軍府,和自己一起進宮。再等吃完宴,帶夏霽去街上玩。

只是目前要緊的是,查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長治帝怎麽會註意到那些莊子鋪子裏銀子的流向,還是誰不想活了,有了問題。

顧寒敲了敲馬車壁,同在前面駕車的行止說:“回去之後讓南柯來見我,準備點賬。”

點賬就是清理門戶,排除異己。

行止一楞,又緩過神來問:“那店家們呢?”

顧寒瞇起眼,金眸就像刀劍揮舞時的光,殺意從骨子裏洩出:“誰都不要說。只要誰出了問題,誰就會是城外亂葬崗裏野狗的加餐。”

殺意順著馬車的縫隙流出,這讓行止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他放輕聲音,像是不想激起什麽猛獸一樣:“悠著點主子,別忘了為什麽顧將軍不讓您這麽早握刀。”

“我清楚,少廢話。”顧寒壓抑著聲音說著。

行止清楚自己踩了顧寒尾巴中的其中一條,因為早年間烏衣寺的住持見到身懷六甲的白巫神女烏蘭雅時,批命其活不過幼子的六歲生辰。

這話一出,直接讓當時陪同夫人一起來上香的顧斐砸了大殿上的金身佛像。

但住持也不惱,只念一句“阿彌陀佛”又指著烏蘭雅的肚子說:“此子殺意藏於骨縫中,雖是將星,但主殺伐,若要抑制這與生俱來血腥氣,就要保證他在滿十七歲前不得握利器,手上不得沾染人命,反之與此子長大成人,以為禍天人。”住持說完這麽一句話就走了。

而當時的顧斐不信,還想燒了烏衣寺,但被烏蘭雅攔了下來,還讓顧斐賠了寺裏的佛像。

本來當時所有人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可之後,烏蘭雅死了,顧斐也就信了。

這也是顧斐這幾年回都每次都會去一趟烏衣寺的原因。

顧寒現在也想燒了那座破寺廟。

而這時,行止突然說:“主子,六殿下來了。”

簾子被掀開,顧寒探出頭,之前的殺意早已在聽到夏霽的名字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讓行止松了一口氣。

就看著將軍府的門口停著另一輛車,下來位青衣公子,那正是夏霽。

一陣風掠過行止,掀起了他的額發,他還沒來得及打理就看著自家主子已經跑向夏霽,而對面的夏霽正笑著等著他,張開雙臂準備擁入懷。

兩人確實許久未見了,繼上次喬遷宴後,顧寒被鋪子和皇帝忙得分不開身,就連書信都是在為數不多的空餘時間裏寫的。

所以,當二人相擁時,都在貪婪的聞著對方身上好聞的、熟悉的味道,即使那層窗戶紙沒有被捅破,還是想將雙方揉進自己的骨肉裏。

抱了許久才分開,顧寒牽著夏霽的手進入將軍府,一邊走還一邊打量他。

幾個月未見,夏霽身上的氣場似乎有所變化,之前溫和甚至於溫吞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芒,這讓顧寒無法控制的多看了好幾眼。

“小公子,想我了嗎?”夏霽也發現了觀察自己的顧寒,他微笑著與顧寒對視。

顧寒也笑了:“想了,日思夜想呢。那,雲徹呢?”

他晃著夏霽的手,像撒嬌想要糖的小孩一樣,想聽到讓自己滿意的回答。

夏霽沒有馬上回答,先是指了指自己頭上固定頭發的桃木枝,那是顧寒送給他的,然後故作傷心道:“我對崽崽自然是想得緊的,送的禮物都隨身帶著,可是啊,有個負心漢,總是不來看人家。”

顧寒滿意了,他將人帶到自己院子的西屋,也就是夏霽之前的住的地方,一推開門,就看見門口左邊堆著上好的筆墨,上面還有奇貨居的標志,而右邊則是明典大街新開的成衣鋪子,錦衣坊的最新品。

顧寒對夏霽說:“因為我最近是真的忙,而這些都是送給雲徹的,你收下嗎?”

“那自然是聽明朔的。”他看到著顧寒亮晶晶的眼睛,就像有一只幼獸在自己的心口上撓。

“那就好,其實我還有一樣物件要給你。”顧寒湊到夏霽耳邊,小聲說:“你明晚的時間都用來陪我,我就將東西給你。”

夏霽轉身環住顧寒的腰,因為靠得近,還能感覺到顧寒的唇從自己的臉一觸即逝,軟軟的,就像錯覺。

“正合我意。”夏霽微微收緊手臂,正視顧寒:“那我今晚留下,還有,你是不是又瘦下來了,但臉上又瞧不出來。”

夏霽放開顧寒的腰,捧起顧寒的臉,細細觀察。

顧寒被觀察得有些心虛,最近因為總是宮裏宮外兩頭跑,是沒怎麽認真吃飯,但又不想讓夏霽發現,就只能說:“哎呀,你知道的,我最近忙嘛。”

“那你今明兩天忙嗎?”夏霽的語氣有點危險。

顧寒認真回答:“倒也是不怎麽忙的。不過今晚我還是要出去一趟的。”

夏霽立刻說:“吃完飯再去。”

顧寒哄他:“自然是這樣的,我得先陪你。”

院子裏的行止和南柯聽著裏頭打情罵俏似的低語,要不是顧寒有事要吩咐,他倆早走了。尤其是行止,他看著和馬車上說著要殺人放火的,判若兩人的顧寒,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兩個人只好一人看天一人看地,還剩一旁的羅景不知所措。

羅景這些時跟夏霽去了明雲居,成了明雲居的管事,管事管多了人就變得穩重了些,但因為羅景的年紀比行止和南柯小,人還是有些安靜不下來。

他問行止:“幹嘛站這不動,不開飯嗎?”

行止揚了揚下巴,示意羅景自己看。

“看他倆什麽時候盡興。”

“啊,那估計沒那麽快的。”羅景撓撓頭說:“你們主子送來的信,殿下每讀完都要放在他最寶貝的一個錦盒裏,那盒子裏放的都是殿下的珍貴之物。”

行止心想這兩人還真像,顧寒將夏霽的回信和他的賬本一起放在自個床頭的暗格裏。

“說什麽呢?”顧寒先從屋裏來,看著南柯,問:“安排好了?”

南柯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顧寒見南柯點頭,自然是放下心來,而後頭傳來腳步聲,這讓顧寒對行止說:“布菜吧,我和雲徹自己吃,不用人伺候。”

階下三人領命下去了。

顧寒用過飯就出去了,留夏霽一人在將軍府。

顧寒先去了知味客,大東家的突擊檢查讓掌櫃們措手不及,這也讓那些奸細們措手不及。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抓了二十三個人。

而在柳巷的後街,有一個專門關押這些人的地方,顧寒就在這裏,坐在不知從前處搬來的太師椅上,微笑地看著他們,單手撐著自己的臉,說道:“挺好的,都是吃裏扒外的,怎麽,是我工錢定低了嗎?”

那二十三人有的跪有的蹲,沒人敢接這句話,但還有一個直接站起來指著顧寒破口大罵:“虧你為顧將軍之子,竟是個宵小之徒,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簡直是有違君臣之常綱。我乃一介窮苦書生,也實為你這等行徑所不齒。”

“哦?”顧寒挑了下眉,頗有興趣的問:“我怎麽就大逆不道了?”

書生見他如此不恥下問,氣道:“你這些鋪子賺了錢卻不按一定的稅賦上交朝延,偷偷運出上都往北,誰不知你顧家軍就在北邊,你還說你不是狼子野心。”

南柯臉色一沈,刀柄往下一壓就準備抽刀,卻被顧寒擡手制止。

顧寒臉色微沈,說:“我看你這身打扮,又是個書生,應該只是個秀才,沒那資格進明經殿,而你效忠的好皇帝可是近五年沒有開春闈或秋闈了。你即非上都人,又需要靠幫工賺取生活的費用,你今天搞這麽一出,就不怕我讓你往後找不著維持生計的活。”

顧寒的強盜言論讓書生氣極,他口無遮攔繼續罵道:“你將錢財運往北方而不上交朝廷,這就是叛國,你們這群白眼狼,朝廷年年下拔百萬兩軍餉,都被你們私吞了吧!”

顧寒嗤笑一下,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過頭對南柯說了些什麽。

就見南柯讓一幫大漢把其他人拖了出去,獨留那個書生。

不一會兒外頭響起刀劃過人的身體、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不斷的求饒聲和慘叫聲。

一共二十二聲,每一聲響起,書生就抖動一下,到了後面就直接抱頭蹲下,渾身發抖,面露驚恐。

因為他沒想到顧寒會直接殺人。

二十二人殺幹凈了,南柯進來匯報,因為這個書生說的那些話,讓顧寒決定把屍體留在這個地方,再一把火燒了。

留給野狗倒是便宜他們了。

顧寒俯視著書生,眼中倒映出的是書生的死狀,書生與他對視一眼,馬上低下頭,因為顧寒著他的眼神就看一塊無機質的爛肉。

書生聽到顧寒冷冷地問:“你是知道朝廷下發的糧食有百萬兩,那你知道到我顧家軍手上的時候就剩多少嗎?六十萬兩。這六十萬兩中的大半還是潮米黴面,你知道嗎?怎麽,你上下嘴皮子一碰這些就不存在了?那你可好生厲害啊!”

書生啞口無言,過度的驚嚇讓他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因為他似乎看見顧寒的背後有一頭巨狼,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

“你本不該死的,就因為你那幾句話,你今日就走不出這個地方。”顧寒說完起身要走,下袍卻突然被扯住,低頭一看,是那個書生。

“放開。”

書生不知哪來的勇氣,顧寒的下袍被抓得更緊了。

顧寒扯了一下,沒扯動,沈聲道:“想活?你叫什麽。”

“我……我叫杜尚,我想活,真的,我想活,求求小公子放我一命。”書生說完就磕下去,被顧寒用鞋頂住。

“磕什麽,你不是書生嗎?讀書人的骨氣呢?”

杜尚沒敢擡頭,他的身子不住的顫抖,活下去的念頭占據了他整個身心,骨氣算什麽,當年因為考不了試,為了活下去他什麽都幹得出。而當年那個發誓要放仿聖人治國平天下的讀書人,在屢次科考名落孫山後,為了生計,折彎了腰。

顧寒卻說:“杜尚,你是五年前的那個被替換的進士。我想起來了,你本該考中貢士,然後入殿試的,卻被吳家的二房嫡次子占了名,然後就是兩年前暫停科考為止。”

顧寒用鞋尖頂起杜尚的下巴,語氣有點好笑地問:“你運氣不大好啊?”

杜尚微動嘴唇,但過了許久都來說什麽,這好似讓顧寒失了興致,他把鞋抽開,擡了下手,身後的南柯早就不耐煩了,立即上前來抓他的胳膊要把杜尚掛出去。

杜尚驚慌失措,奮力反抗。可他只是一個文弱書生,平日裏也只是做做抄寫刷碗的活計,所以最終只能被南柯拖著出去。

“你想知道科考為什麽停了兩年嗎?”求生的欲望讓杜尚在情急之下大喊道。

顧寒負手半側身看著他:“為什麽?”

“我說,你留我一條命,我今後就替你辦事。”

“你有什麽用。”顧寒淡淡地看著杜尚,但讓南柯停下拖拽的動作,示意他開始他的故事。

“三年前,我當時正在知食客做幫工,我那時已落榜三次,心灰意冷正欲跳淥河以了卻餘生,誰料到我還沒跳下去就被一人救下,那人相貌平平,我幾乎是轉頭就給忘了。但那人強行將我拖入一家茶館,問我因何事想不開欲輕生。”書生將三年前的事娓娓道來。

“小兄弟,你還這般年輕,為啥要跳河。”但那人沒得到杜尚的答案,因為杜尚雙目空洞,臉色發白,好像魂都飛出軀殼。

就呆坐在那兒,嘴裏念念有詞但聽不清他在講什麽,那人只好跟小二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水。

在茶水上來之前,兩人都沒說話,那人欲又止,似乎是因為口拙舌笨,不知要以何種方式開口寬慰杜尚。所以當小二拿著茶壺來的時候,那隊看向小二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

但小二被看得背後發毛,停在離他們二人三步遠的距離,將茶壺放在桌子上用力一推,轉身就快步離開,而那壺卻正好滑到二人中間,連帶著還有兩個瓷碗。

這小二的經驗想必是極豐富的,但那人卻有尷尬。

他轉過頭,對杜尚“嘿嘿”笑了兩聲認掩釋尷尬,又將茶水倒在碗裏,拉過杜尚的雙手讓其捧著這熱乎乎的冒著白氣的茶水,說:“先喝了熱熱身子,就你這樣的小身板,細胳膊細腿的,河邊風又大,擱那傻站著,臉都吹成青白的了。”

“今日我救了你,你要不介意我托大,就叫我張哥。”張哥說完又拍下杜尚的腦袋,這才將人拉回神了。

杜尚先是喝茶,又傻傻了聲“張哥”,整個人就像慢了半拍一樣,把張哥看得哈哈大笑。但張哥笑完才發現,杜尚哭了,哭得悄無聲息,又震聾發聵。

“小,小兄弟,你咋啦這,你別哭哇。”張哥驚慌失措,以為是自己把人拍疼了。

杜尚卻搖了搖頭,哭著說:“我苦哇,張哥。我家窮,我爹娘辛辛苦苦養我一人,讓我能從密州千裏迢迢來庭上都科考,可考了兩年,什麽都沒考上。去年我爹娘累死了,還托人將家裏剩餘的錢帶給我,讓我考中了再回去掃墓。”

杜尚在放聲大哭,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但張哥卻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問:“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不要問我姓甚名誰,說到底我不過是個無用之人,接連三年落榜,功名未得,爹娘去世時我也不在身邊侍奉。”杜尚哭著,執意不肯說出自己叫什麽,卻被張哥按住雙肩。

張哥說:“小兄弟,不瞞你說,我有個兄弟在那個批卷的地方做雜活。有時他同我說了件事,是吳家派人來將他們的一個嫡次子同一個本已考上進士的士子的名次換了下,他還說那名士子姓杜。小兄弟,是不是你?”

杜尚卻說:“不知道。我是姓杜,杜尚。”

張哥得到了杜尚的名字,站起身,一只手走搭在杜南的府上,一臉正氣浩然:“張哥幫你去打聽,兩日後的傍晚收工的時候,到這個茶館等哥。”

杜尚看著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背影的張哥,久久無法回神原來這世間還是有好人的。

“然後呢?他找到證據,你去赴約。那又是怎麽讓春闈停了這麽些年。”顧寒用詢問打斷杜尚的走神,但又不讓他回答:“你去告禦狀了,而吳家在宮裏頭的那位病情也差不多是在那個時間裏加重。”

他冷笑著,看著地上跪伏的杜尚“讓我猜猜,你為人作了嫁衣,謝貴妃那段時間簡直是風光無限,連帶著謝家一起風光無限,但實際上應該反過來才對,然後就是吳家敗落。至於你,告禦狀要先換二十大板,然後去牢裏蹲到事情查清的那天,而事實就是如你說的那般,所以你被放出了出來,但又因為得罪了吳家,你被人堵在巷子裏打了一頓。”

這也就搓傷了杜尚的銳氣,而當他氣息奄奄地茍延殘喘時,他看見了那個好的人,跟在謝府的馬車旁的張哥,甚至還能依稀聽見他說了什麽計劃和蠢貨。

杜尚聽得五臟俱焚,原來這一切不過都是個局,而他自己不過是個世家派系鬥爭間的犧牲品。

顧寒捏了捏眉心,看著杜尚正欲說什麽,行止就從外面進來,低聲對顧寒說:“夏公子問您幾時會歸,他新學了幾首曲子,想讓您給把把關。”

“你去回話,等會就回去,今兒個事辦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有個意外收獲要處理。”

行止得到命令轉身走了。

而顧寒的氣場在聽到“夏公子”三個字就收了回去,周圍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氣。

他溫和地對杜尚說:“你既自認有才,那我給你指條明路,去祁靖科考,你的一切費用我都包了,去江宏銀莊跟那兒的人說‘人間四月芳菲盡’,會有人給你拿錢的,就連身份都會幫你安排好。”

“我,我想……”

“你如今沒有考慮的餘地,你不是要考出個好名次嗎?大元再往後五年估計是不會開春闈了,你不如去祁靖碰碰運氣。”

杜尚還是不肯,他自認是大元人,怎能給敵國賣命。

顧寒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用手指捏住他的臉正視自己。

“怎麽,你認為憑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窮書生可以在大元為民請命,在世家爪牙交錯,階級分化森明的上都力挽狂瀾,李太傅都做不到,你覺得你可以?你可真自信。”說完就放開了杜尚,接過南柯手中的帕子,擦拭手指。

字字誅心,殺得杜尚說不出話。

半晌,他站起身看著顧寒,已無剛才的怯弱,他語氣僵硬地問:“那小公子有什麽辦法?”

顧寒將手自放回南柯手中,堵住了南柯將要呵斥杜尚的動作。

“不破不立。”顧寒輕輕丟出這四個字,又自覺不妥,補充道:“是這天地,不破不立。”

杜尚也輕聲回道:“離經叛道,狼子野心。”

顧寒挑眉,好整以暇看著杜尚,只要他敢說一句之前的話,顧寒就讓他死在這兒。

但杜尚只是彎腰行禮,起身後說:“我會助小公子一臂之力,盡我所能以抱今日之恩,但還望小公子許諾事成之後放我離去。”

“成。只要你不是去尋死覓活的,我也懶得管。”顧寒想著讀書人都是一個臭脾氣。

最後,幾個人出了院子,杜尚完全不敢看地上的屍體,就連血泊都避開走,顧寒站在馬車前讓他回去收拾東西,連夜離開。這種事就怕夜長夢多,徒增變故。

顧寒回府後去找了夏霽,對方還在等他,一邊看著琴譜,一邊用匆看的手拔弄琴弦。夏霽見他進來,說:“我可以問你去哪兒嗎?”

“你問,我能告訴你的自然會:“顧寒無所謂地應著。

顧寒脫掉了外袍,露出了裏頭墨藍色勁裝,以及被鑲玉馬革束腰環住了的令人羨慕的身段。

顧寒有個習慣,待在府裏的時候總是穿得十分隨意,也不管有沒有來訪的客人,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但出門時也總是穿著暗色調的勁裝,除了上次去明雲居的道袍。

夏霽“唔”了一聲,心猿意馬。又意味深長的笑了下,看著顧寒,眼中亮得好像有火光:“你去查賬了?”

顧寒應了一聲:“嗯,查出了好些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不過都趕走了。”

夏霽有些驚異,不理解道:“都趕走了,那人手會不會不夠啊?”

“不會,明兒個再招就是了。”顧寒坐到夏霽身邊,他還記得夏霽等著自己是為了什麽。

顧寒故意湊近了夏霽看琴譜,像是故意撩撥人類的貓兒,他又想了下夏霽剛剛彈的曲調,指著譜上的某一處說:“這兒,剛剛的音不準確。”

“那,明朔來示範一下。”說完讓開了位置,將人往自己身邊帶,順帶將手放在了那日思夜想的腰上,因為挨得近,夏霽還能聞到顧寒身上淡淡的檀香。

顧寒就著這個姿勢彈奏了一遍,末了一語雙關地問道:“明白了嗎?”

“確實明白了,一掌便可握,當真是細柳腰。”夏霽聽明白了,也答得明白。

夏霽又將自己的手覆在顧寒放在琴弦的手,溫熱的觸感讓下面的手指縮了一下,帶動著琴弦也顫動起來,發出的琴聲在兩人的心中驚起陣陣連漪。

夏霽呼吸微重,又聞到了淡淡的檀香,泌人心肺。

“小公子喜歡檀香?”夏霽不想裝了,將顧寒圈在懷裏與往常的溫柔不同,這時候的夏霽有著重的占有欲。

顧寒也就順勢靠在夏霽身上,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他這段日子太累了,鋪子要管,皇帝要忽悠,在世家相互狗咬狗的時候要趁機拱火,還要防著顧懷意那一家子給自己背後捅刀子。

夏霽的胸膛比想要的健碩一些,靠著很舒服,這讓顧寒慵懶的半斂上眼睛,就連回答夏霽的聲音也是懶洋洋的:“還行吧,也沒有說很喜歡,就是習慣了,懶得換熏香。”

“習慣?”

“嗯,烏衣寺的老住持說我天生血腥氣太重,要用與佛有緣之物熏染,檀香就是其中一味。”顧寒用空出來手的撥弄著琴弦,拔出了一段不成名的曲調。

“其實是不止這些的吧。”夏霽將下巴放在顧寒的頭發上,親昵的蹭了蹭“我之前聽宮裏的老人說過一段往事,就是祁靖的那位已故的太後也是天生殺氣重,雖說後來成了祁靖唯一的女將軍,但在她及笄以前要修身禮佛,甚至連血都不能見。”

“哦,那我是不能握利器,手上不可沾上血氣。”顧寒皺了下眉:“要不是這個破箴言,我現在就應該在燕州,而不是在這上都跟那些老頭們虛以委蛇。”

顧寒舉起手在半空中虛無的揮了幾下,以示自己的不滿,然後被夏霽捉住放在琴弦上。

夏霽擔心的說:“別去打仗,那太危險了。明朔應該待在錦繡叢中,千嬌萬寵得養著。”

顧寒肩膀抖動了兩下,無聲地笑了,他擡頭仰視著夏霽,這讓夏霽清楚的看見了他的瞳孔微微擴張。

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別管夏霽是怎麽感覺到的。

夏霽抱住顧寒,將自己的臉埋在對方的頸窩間,撒嬌似的悶聲地說:“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嗯,”顧寒用手輕輕拍了肩膀上毛茸茸的腦袋表示自己的安慰:“我沒生氣,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你……早些睡。”

夏霽的懷裏一下子就空了,只殘留了些許溫度,又很快被吹散了。

可真是幹脆利落啊,夏霽想著,顧寒絕對是抽身離開最快的那個,真是薄情。

他無奈的搖搖頭,朝外頭喚道:“羅景,將琴搬至小公子的庫房裏,我要休息了。”

羅景應聲而入,頂著張擔憂的臉,抱起琴又看了夏霽一眼,夏霽無奈地擡起手,手背向上的揮了揮,將人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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