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幾何
關燈
小
中
大
恩仇幾何
帝舜計劃禪位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氏族村落。
大抵是禹治水的功德聲望太盛，故而氏族中人鮮少有不同意的。
更易新帝君、迎接新氣象，對臣民而言當然是件好事。
於是清算下來，惶急失措的人似乎就只剩下了禹一個——
他把自己憋悶在家中屋子裏，都不太敢出門了。
可禹嫌“躲在屋子裏”不夠，躺床上、慪著氣拿被褥裹著頭，還想盡一切辦法——不去聽屋外街上的恭賀喧囂。
逃避的第一天。
妻子塗山氏有進屋來探望他。
都老夫老妻了，親密關系中的熟稔幸而未因時移事異而變化。
塗山坐在床側，任由禹躲著不見光，她只靜靜地陪伴、靜靜地等。
兩廂無話良久，終是禹懷疚輸陣。
忍不住從被褥中露出來半個頭，對塗山弱弱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對你也躲著，又讓你久等。怎麽總是做出讓你等的事呢？對不起。”
塗山柔然而笑，輕輕搖頭，並不怨懟自己的丈夫。
她甚至縱容禹的不成熟舉止，幫著後者掖緊隔音的被角。
其實那被角掖與不掖，都起不了多大作用。
外頭的動靜太響了，一切都是禹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見禹不再執著於藏在被窩裏頭，塗山聰穎地這才逮時插話：“你不讓我等，固然很好。可也別讓他人再苦等了呀？”
“誰等？”重要的不外乎一家三口，禹自然而然以為塗山指的是阿啟，“你說阿啟？我自然也不會讓他在等了。”
塗山還是笑，掖被角的手輕擡，指尖憐惜地貼上十餘年來禹生長了不少的面紋。歲月似錐、繁務如刀，把正值壯年的禹硬生生削得老成。
“還有一個人也在等你呢。”
禹不假思索地怪奇道：“誰？”
塗山逆觸他的逆鱗回答：“帝舜。”
她趁他快要生氣前的間隙裏，把不好聽的解釋全說明：“帝舜在外頭杵著，群臣怎麽勸都不聽，固執地就是要見你，親自將帝位禪讓給你。”
禹聞言果然盛怒，可不想聽的已經聽完了。
又不好沖著妻子板臉，別扭地嗔怪道：“你去回他，說——”
“我不願！我不見！我不要！”
多大個人了？
阿啟都已不常耍性子，當父親的卻還來這一套……
塗山佯裝苦惱，在認真分析著朝局：“放眼氏族，論德行聲望、論才幹品性，除了帝舜，真就數你大禹最……”
為何讚賞的恭維話逆耳？
為何順勢的人情總想推？
“你還說？還說，我生氣了。”禹急急想截斷塗山的話。妻子靠著自己如此近地念叨，都害得他來不及再躲進被褥裏。
“你不已經生氣了嚒？”塗山輕笑著懟。
禹爭執不過塗山，幹脆背過身去，留個僵直的背影給她，一副不打算再和後者說話的樣子。
塗山以往不曾縱慣他，今朝也不會。
就起身來打算走了，留禹孤零零地想不開。
結果，舞弄的架子沒一會兒就自拆了臺。
察覺到塗山真要走了，禹又著急，好面子不說挽留的話，只作啰嗦的敦促：“記得趕走帝舜！讓他別杵在咱家門口，簡直是擋……”
“擋什麽？”
塗山好奇回身問，看見倔強的禹又開始斤斤計較擺譜了。
禹把沒道理當道理：“擋風水。”
塗山挑眉，啐問：“咱還要風水？”
“當然要！”禹傲然挺身，殊不知自己看上去像個鼓起來的被褥球。
“那要我說，你直接應了‘坐帝君的位子’不好麽？天下的風水都歸你。”留下幽幽的婉勸話語撩惹夫郎，留餘音的妻子早已閃身消失，闔上了門扉。
禹很想不在意屋外的動靜和事情。
可越是在被褥裏呆著，越萌生躁意、無法安靜。
壓抑不了自己的天性——
他多次披著被褥就離床，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裏走來走去。
騙不了自己地，禹總是透過窗縫看向院外，偷瞄遙望帝舜不停勸諫地駐留在他家門前。
好不容易入夜。
禹在床上翻來又覆去，一遍接一遍暗自寬慰自己：“夜深了，帝舜那廝肯定走了！趕明兒，一切一切又會恢覆如常的！”
自欺欺人的話，來回想了無數遍。
側枕難眠的他，捱著時間怪夜太長。
逃避的第二天。
清晨時分，是阿啟輕手輕腳推開了屋門。
禹翻身翻得挺快，暴露了昨晚沒有睡好。
強撐起為生父的威嚴，禹迫不得已疊好遮掩的被子，招阿啟靠近。
阿啟的眼力不及母親塗山老道，看不出禹的添足遮掩，走近床側的時候，出聲問得小心翼翼：“外面下雨了。”
“嗯，”禹偏耳再聽，“我聽到了雨聲。”
今個兒有雨，鄉親鄰裏該不會敲鑼打鼓鬧騰了。
若擱以往，有雨時節的氣氛還會更消極些。
但今時今日不同了，即使下雨、下再大的雨，百姓們都能安寧喜樂。
禹悉聽雨聲，不自覺露出笑意。
阿啟把握住好機會，故意哄禹更開心：“雨下的不算小呢！不過氏族村落周邊的溝渠，都已然被父親改造過了，定不會再度漫水。”
禹不自傲，喜意也輕悄：“小小年紀，和誰學的油嘴滑舌，恭維起來竟一套一套的。”
阿啟見父親只是口頭嗔損、不作懲戒，猜到禹的心情多半是好轉了，於是自己也咧了笑。笑著笑著，卻意在改口：“帝舜……舜佬兒還在外頭淋雨站著呢……”
面上神色微滯，禹要強道：“他站，便由他站去。帝舜是氏族帝君，就是要站到我屋子裏來，也無人能置喙半句！大不了就是我走！”
“父親！”阿啟著急呀，雨淋久了會生病，“雨下得不小，臣民給舜佬兒戴遮雨的鬥笠，都被他回絕。他已經很年邁了，我怕他的身體撐不了許久。”
阿啟聲聲誠摯，卻為的是家中血仇求情。
禹當即憤然，暴怒陰陽道：“他撐不了許久？堂堂帝君，自有天上的神靈護佑！當初你的祖父也‘撐不了許久’，世人卻都容他不下，拗不過帝舜要索命的一句話！”
雷聲破開雨聲，在人間炸響。
舊怨深重，可比難治的洪水還洶湧。
阿啟被這陣怒火嚇著了，淚眼婆娑，似乎有委屈不敢說。
禹自覺失態、語氣過重，趕忙溫語補償：“對不起阿啟，我不該和你重提這些往事。”
阿啟明白的，他理解得了禹的委屈，這是他們一家人的委屈。可饒是如此，並不代表一家三人的意見都一致：“此前沒人和我提起過關於祖父的事，可我卻是知情的——舜佬兒殺了祖父。”
勾起了禹的困苦回憶。
那一日鯀流淌的血，似依然觸目。
阿啟沒抱著能夠成功勸說禹的希望，只是一個勁地陳言傾訴：“……可自打我記事起，首先了然的並不是祖父的離殤，而是舜伯伯的溫良。”
這孩子怎麽越來越向帝舜偏靠？
禹克制不住揚手，就要斥打阿啟！
阿啟即便面臨被打關頭，仍快語搶言：“我聽村裏人說——母親分娩的時候，是舜伯伯叫來的穩婆和巫醫；我還小時，起先被欺負的時候，是舜伯伯責罰了紈絝歹徒；就連父親你治水大成的聲明，也是舜伯伯一日一日為你張榜告示、宣揚稱頌而來的！”
“……”
“我知道‘仇該恨’，卻也知道‘恩應報’。”
“父親你教教我，該怨他好？還是該謝他好？”
禹的巴掌怎可能落在阿啟的身上？
收回了、放下了，終了時，卻體會到自己的心頭被狠狠地斥打了一記。
禹又如何能替阿啟解答？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當年的血海仇深，仇剩幾許？
今朝的並濟恩榮，恩又幾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帝舜計劃禪位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氏族村落。
大抵是禹治水的功德聲望太盛，故而氏族中人鮮少有不同意的。
更易新帝君、迎接新氣象，對臣民而言當然是件好事。
於是清算下來，惶急失措的人似乎就只剩下了禹一個——
他把自己憋悶在家中屋子裏，都不太敢出門了。
可禹嫌“躲在屋子裏”不夠，躺床上、慪著氣拿被褥裹著頭，還想盡一切辦法——不去聽屋外街上的恭賀喧囂。
逃避的第一天。
妻子塗山氏有進屋來探望他。
都老夫老妻了，親密關系中的熟稔幸而未因時移事異而變化。
塗山坐在床側，任由禹躲著不見光，她只靜靜地陪伴、靜靜地等。
兩廂無話良久，終是禹懷疚輸陣。
忍不住從被褥中露出來半個頭，對塗山弱弱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對你也躲著，又讓你久等。怎麽總是做出讓你等的事呢？對不起。”
塗山柔然而笑，輕輕搖頭，並不怨懟自己的丈夫。
她甚至縱容禹的不成熟舉止，幫著後者掖緊隔音的被角。
其實那被角掖與不掖，都起不了多大作用。
外頭的動靜太響了，一切都是禹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見禹不再執著於藏在被窩裏頭，塗山聰穎地這才逮時插話：“你不讓我等，固然很好。可也別讓他人再苦等了呀？”
“誰等？”重要的不外乎一家三口，禹自然而然以為塗山指的是阿啟，“你說阿啟？我自然也不會讓他在等了。”
塗山還是笑，掖被角的手輕擡，指尖憐惜地貼上十餘年來禹生長了不少的面紋。歲月似錐、繁務如刀，把正值壯年的禹硬生生削得老成。
“還有一個人也在等你呢。”
禹不假思索地怪奇道：“誰？”
塗山逆觸他的逆鱗回答：“帝舜。”
她趁他快要生氣前的間隙裏，把不好聽的解釋全說明：“帝舜在外頭杵著，群臣怎麽勸都不聽，固執地就是要見你，親自將帝位禪讓給你。”
禹聞言果然盛怒，可不想聽的已經聽完了。
又不好沖著妻子板臉，別扭地嗔怪道：“你去回他，說——”
“我不願！我不見！我不要！”
多大個人了？
阿啟都已不常耍性子，當父親的卻還來這一套……
塗山佯裝苦惱，在認真分析著朝局：“放眼氏族，論德行聲望、論才幹品性，除了帝舜，真就數你大禹最……”
為何讚賞的恭維話逆耳？
為何順勢的人情總想推？
“你還說？還說，我生氣了。”禹急急想截斷塗山的話。妻子靠著自己如此近地念叨，都害得他來不及再躲進被褥裏。
“你不已經生氣了嚒？”塗山輕笑著懟。
禹爭執不過塗山，幹脆背過身去，留個僵直的背影給她，一副不打算再和後者說話的樣子。
塗山以往不曾縱慣他，今朝也不會。
就起身來打算走了，留禹孤零零地想不開。
結果，舞弄的架子沒一會兒就自拆了臺。
察覺到塗山真要走了，禹又著急，好面子不說挽留的話，只作啰嗦的敦促：“記得趕走帝舜！讓他別杵在咱家門口，簡直是擋……”
“擋什麽？”
塗山好奇回身問，看見倔強的禹又開始斤斤計較擺譜了。
禹把沒道理當道理：“擋風水。”
塗山挑眉，啐問：“咱還要風水？”
“當然要！”禹傲然挺身，殊不知自己看上去像個鼓起來的被褥球。
“那要我說，你直接應了‘坐帝君的位子’不好麽？天下的風水都歸你。”留下幽幽的婉勸話語撩惹夫郎，留餘音的妻子早已閃身消失，闔上了門扉。
禹很想不在意屋外的動靜和事情。
可越是在被褥裏呆著，越萌生躁意、無法安靜。
壓抑不了自己的天性——
他多次披著被褥就離床，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裏走來走去。
騙不了自己地，禹總是透過窗縫看向院外，偷瞄遙望帝舜不停勸諫地駐留在他家門前。
好不容易入夜。
禹在床上翻來又覆去，一遍接一遍暗自寬慰自己：“夜深了，帝舜那廝肯定走了！趕明兒，一切一切又會恢覆如常的！”
自欺欺人的話，來回想了無數遍。
側枕難眠的他，捱著時間怪夜太長。
逃避的第二天。
清晨時分，是阿啟輕手輕腳推開了屋門。
禹翻身翻得挺快，暴露了昨晚沒有睡好。
強撐起為生父的威嚴，禹迫不得已疊好遮掩的被子，招阿啟靠近。
阿啟的眼力不及母親塗山老道，看不出禹的添足遮掩，走近床側的時候，出聲問得小心翼翼：“外面下雨了。”
“嗯，”禹偏耳再聽，“我聽到了雨聲。”
今個兒有雨，鄉親鄰裏該不會敲鑼打鼓鬧騰了。
若擱以往，有雨時節的氣氛還會更消極些。
但今時今日不同了，即使下雨、下再大的雨，百姓們都能安寧喜樂。
禹悉聽雨聲，不自覺露出笑意。
阿啟把握住好機會，故意哄禹更開心：“雨下的不算小呢！不過氏族村落周邊的溝渠，都已然被父親改造過了，定不會再度漫水。”
禹不自傲，喜意也輕悄：“小小年紀，和誰學的油嘴滑舌，恭維起來竟一套一套的。”
阿啟見父親只是口頭嗔損、不作懲戒，猜到禹的心情多半是好轉了，於是自己也咧了笑。笑著笑著，卻意在改口：“帝舜……舜佬兒還在外頭淋雨站著呢……”
面上神色微滯，禹要強道：“他站，便由他站去。帝舜是氏族帝君，就是要站到我屋子裏來，也無人能置喙半句！大不了就是我走！”
“父親！”阿啟著急呀，雨淋久了會生病，“雨下得不小，臣民給舜佬兒戴遮雨的鬥笠，都被他回絕。他已經很年邁了，我怕他的身體撐不了許久。”
阿啟聲聲誠摯，卻為的是家中血仇求情。
禹當即憤然，暴怒陰陽道：“他撐不了許久？堂堂帝君，自有天上的神靈護佑！當初你的祖父也‘撐不了許久’，世人卻都容他不下，拗不過帝舜要索命的一句話！”
雷聲破開雨聲，在人間炸響。
舊怨深重，可比難治的洪水還洶湧。
阿啟被這陣怒火嚇著了，淚眼婆娑，似乎有委屈不敢說。
禹自覺失態、語氣過重，趕忙溫語補償：“對不起阿啟，我不該和你重提這些往事。”
阿啟明白的，他理解得了禹的委屈，這是他們一家人的委屈。可饒是如此，並不代表一家三人的意見都一致：“此前沒人和我提起過關於祖父的事，可我卻是知情的——舜佬兒殺了祖父。”
勾起了禹的困苦回憶。
那一日鯀流淌的血，似依然觸目。
阿啟沒抱著能夠成功勸說禹的希望，只是一個勁地陳言傾訴：“……可自打我記事起，首先了然的並不是祖父的離殤，而是舜伯伯的溫良。”
這孩子怎麽越來越向帝舜偏靠？
禹克制不住揚手，就要斥打阿啟！
阿啟即便面臨被打關頭，仍快語搶言：“我聽村裏人說——母親分娩的時候，是舜伯伯叫來的穩婆和巫醫；我還小時，起先被欺負的時候，是舜伯伯責罰了紈絝歹徒；就連父親你治水大成的聲明，也是舜伯伯一日一日為你張榜告示、宣揚稱頌而來的！”
“……”
“我知道‘仇該恨’，卻也知道‘恩應報’。”
“父親你教教我，該怨他好？還是該謝他好？”
禹的巴掌怎可能落在阿啟的身上？
收回了、放下了，終了時，卻體會到自己的心頭被狠狠地斥打了一記。
禹又如何能替阿啟解答？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當年的血海仇深，仇剩幾許？
今朝的並濟恩榮，恩又幾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