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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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啟跪地，說完心裏話，給禹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而後，不願意讓父親督見自己流眼淚，著急忙慌地撤身退去。
少年離去得倉促，一時疏忽、忘了將屋門闔上。
沒有多思慮，禹很自然地便去關門。
只是關門的舉止間，不慎正向看到在院子外、在籬笆墻外淋雨等著的帝舜。好巧不巧，還撞了個雙眸對視。
下意識地趕緊把門關上，禹連對方投過來的目光都不敢接。
屋內覆歸一人，昏昏晦暗的屋子內重新陷入沈寂。
禹確乎是被折騰得疲累了——
既是連年治水、罔顧休息的身累；
也是積日心緒矛盾、不得紓解的心累。
他甚至都不願意多走幾步，回到床榻上歇息。徑直背靠闔上的門扉，一點點降軀坐下，後腦勺隨便尋了個支撐點，朦朧閉眼、就沈沈睡去。
觸感迷離，前景幻變。
入睡的禹也不得心寧，又墜入陰間陽間交疊的夢境。
實在難得，這一場夢不是噩夢。
身側的河渠水道治理得井井有條，郁郁蔥蔥的農田無邊肥沃。
只是滿足的喜意快泛溢上胸腔之時，禹又一擡眼——
看到了生死對岸，那一側身影輪廓模糊、熟悉又遙遠的亡父鯀。
多年想念親人、欲見不得，今朝竟被托夢！
禹認出人來的這一刻，內心止不住地澎湃。
他開始奔跑，穿越過無邊際的田野裏，想去到父親鯀的身邊。
可奈何田野稻谷連片不絕，看著搖搖曳曳、不堪摧折，卻成為了禹前進的阻礙。無論怎麽穿梭，他都沒有辦法將其間的距離拉近。
心焦的似乎只是禹？
鯀在彼岸含笑著凝望，聲音悠遠傳來，在勸禹莫徒勞奔行：“你不必趕過來。你在那裏、我在這裏，一切也會很好很好。”
禹哪裏肯把隔離的話語真聽？他還在倔強地狂奔。
雖然離著亡父很遠很遠，卻飄渺間忽感後者應該在笑？
鯀偏頭，望向不再肆虐害人的波浪，又展手拂過沈甸甸結穗的稻谷。無怨安然的模樣融進禹的眼中，像極了一副巧匠描摹的畫。
見勸不動禹停下，也便不再勸了，只幽幽地訴說托夢的潛意：“文命吾兒，為父愧疚啊。你其實心裏清楚，我能力資質平庸，不能很好地治水。數年無功，累贅了許多人……”
“人有所長處、有所短處，父親已而盡力！”禹嘶聲吼著，怕真情實感不能抵達到不了的遠方。
好在鯀聽見了，聽得真切，卻實不能茍同：“無能是實，無功的確……不過，終究見到吾兒文命成功除盡水患，我又高興、又自豪。”
淚眸含著深重的歉疚，亡父揚起的笑意卻那樣驕傲。
辛酸無介質地傳遞，教禹停下了固執地盲沖，又一次深刻接受父親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他眷念至親，遠寄惆思：“父親……天下人都能過得好了，可你卻不得好。如今四海升平，偏偏你享受不到。”
鯀沒有直接回應禹，故意言他：“你恨帝舜。”
不是在疑問，而是正清晰地剖露禹的真心。
禹唇齒翕動，瞠目圓睜，再度勾起兇煞之氣。
鯀是唯一能撫順禹的逆鱗的人，苦口婆心地勸吶：“別怪他，他是帝君，一個已經做得極好的帝君。”
禹聽進了逆耳的話，卻執拗著不願意認同。
“也別怪你自己，”鯀何嘗不知禹會自責？“你業已十足的出色。這一點世人知道、帝舜知道，塗山和阿啟都知道。”
禹清醒地很，怨念苦苦：“他們都知道——可父親你卻毋法再知曉。”
誰知道陰陽兩隔的夢幾分真、幾分假？
誰知道人間美好究竟會否向陰曹通達？
“我能知曉的。”
這個夢好得實在不真實，謊言真話分不清楚，假假真真撫慰著傷心人：“文命吾兒，你治水——初衷是為了我平反；是為了讓塗山和阿啟不必仰人鼻息。後來真心慈悲，為了鄰裏友人脫苦脫難。”
“我能知曉的。”
方圓無山無壁，回聲卻在一遍遍蕩漾回響。
稻浪隨風輕舞、自彎骨桿，似乎也學著天下黎民朝英雄大禹虔虔致謝。
禹眼底的兇光終於被溫柔按下。
他舍得淡定下來、不再懷恨，卸下經年防備的鱗甲。
鋒芒自此收束，戾氣爾後消納。
禹伸手去抓夢中的虛像，某一瞬間想緊握——無論什麽都好。
沒成想激動過了頭，力道使本尊脫夢、回到現實，抓住的唯有屋內昏昏沈沈的晦暗。
逃避的第三天。
是禹自我緊閉在屋子內的第三天，也是帝舜淋雨苦苦等候的第三天。
現世外物沒怎麽變，仍舊是雷聲滾滾、細雨揮降。
但大夢了一場陰陽的禹已經變了，執迷的困頓和郁塞的心結已經開始漸漸化解。
他的食指搭上門閂，一點點增加觸碰的實感。
而後深吸一口氣！撇下所有糾結與顧慮，憑借血氣之勇將屋門猛地拉開！
禹迎頭看向院外，直面眼眸星子乍然生光的、久候了的那位帝君。
帝舜明明位高權重，此刻卻拘束得不敢胡亂動作，生怕哪一頃刻舉止冒犯或唐突——惹惱了禹、令禹不快，逼他又縮回一方窄屋裏去。
於是友善的笑容也克制著，嘴角勾起又抑落，避免展現得太高興。
“是我老眼昏花了麽？”帝舜甚至質疑自己，是不是在水幕裏站得過久了，幻見到渴盼的幻影蜃樓？
不過，內心的質疑很快被破除。
眼前的視像真真切切，不是虛妄。
禹是真的從屋子裏出來了，不頂鬥笠、不撐傘，也走進風雨中。
步履未見猶豫，只五六七步間，就走到了帝舜眼前。
禹淋雨的次數早已難計、淌過的泥濘也數不勝數，可今個兒的短暫幾步路卻是頭一回走得難為情、又別扭。
終於到帝舜跟前的時候，才仔細留意到——
這位帝君是真的年邁了。
不似十數年前厲聲厲色的硬朗，歲月將無法推拒的龍鐘老態也強加在了他的身上。
“你真出來了？外面……雨可大呢。”帝舜見著禹來到身前，樂懵了，疏忽了自己也在雨中，只關切眼前人不要受冷得病。
“你不是在等我出來麽？”淅瀝聲蓋過了禹的輕嘆，掩飾得令禹都發覺不了自己悄然的心憂。
帝舜是高興壞了，只不過是禹願意見他，就已經很高興。
“對。對！我是在等你。”帝舜忽而不著急了，籌謀哪裏有身體重要？“那大禹君……且回去披件蓑衣、戴頂草帽，隨後我們再談嘛？”
請求登堂入室的話，會過分吧？
只要能和禹細談，帝舜自認在雨中呆著、再呆多久，都願意。
禹沒有折回屋裏去。
沒有閑情客套，很直接地直奔主題：“你是要將帝君之位禪讓給我。”
選擇直面問題的禹，比任何時候都沈靜，無喜無悲、卻鄭重其事。
聽著禹自個兒提起這檔子事了，恍若看到希望，帝舜的欣然再控制不住地飛騰：“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只要是我能給的，你盡管提！”
雨絲從眼瞼墜下，帝舜怕錯過什麽、舍不得眨眼，仍由它浸潤入眼中。
“你將天下都禪讓給我了，難道還剩別的東西嗎？”
帝舜將禹說的每字每句都聽得經心。
他喃喃悵然：“是啊，我禪讓了天下，不剩什麽別的東西了。”
他細細思索：“那我還能幫你什麽？我還可以怎麽襄助於你？”
“你接了禪位，可要好好……”
間隔了稍久，才反應過來其中蘊意。
帝舜乍驚道：“等等？你答應了？你答應接替帝君之位了！”
壓抑沒有了意義，帝舜的心情徹底飛揚，當下樂極、狂喜，而後高歌、大笑！
瘋瘋癲癲的，哪裏還有威嚴帝君的樣子？
禹此前想不到，他應承下接替帝君之位，會讓帝舜如此失態。
帝舜管不來那麽多，值得真心雀躍的時候，失態也不要緊。
輕雨便是甘霖，雷鳴也作伴奏。
他一會兒沖著蒼天呼叫、一會兒垂頭嘶聲：
“我氏族業祚，無懼泯亡；百姓和樂，千秋可指。”
“承我之位者，後繼有人——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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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啟跪地，說完心裏話，給禹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而後，不願意讓父親督見自己流眼淚，著急忙慌地撤身退去。
少年離去得倉促，一時疏忽、忘了將屋門闔上。
沒有多思慮，禹很自然地便去關門。
只是關門的舉止間，不慎正向看到在院子外、在籬笆墻外淋雨等著的帝舜。好巧不巧，還撞了個雙眸對視。
下意識地趕緊把門關上，禹連對方投過來的目光都不敢接。
屋內覆歸一人，昏昏晦暗的屋子內重新陷入沈寂。
禹確乎是被折騰得疲累了——
既是連年治水、罔顧休息的身累；
也是積日心緒矛盾、不得紓解的心累。
他甚至都不願意多走幾步，回到床榻上歇息。徑直背靠闔上的門扉，一點點降軀坐下，後腦勺隨便尋了個支撐點，朦朧閉眼、就沈沈睡去。
觸感迷離，前景幻變。
入睡的禹也不得心寧，又墜入陰間陽間交疊的夢境。
實在難得，這一場夢不是噩夢。
身側的河渠水道治理得井井有條，郁郁蔥蔥的農田無邊肥沃。
只是滿足的喜意快泛溢上胸腔之時，禹又一擡眼——
看到了生死對岸，那一側身影輪廓模糊、熟悉又遙遠的亡父鯀。
多年想念親人、欲見不得，今朝竟被托夢！
禹認出人來的這一刻，內心止不住地澎湃。
他開始奔跑，穿越過無邊際的田野裏，想去到父親鯀的身邊。
可奈何田野稻谷連片不絕，看著搖搖曳曳、不堪摧折，卻成為了禹前進的阻礙。無論怎麽穿梭，他都沒有辦法將其間的距離拉近。
心焦的似乎只是禹？
鯀在彼岸含笑著凝望，聲音悠遠傳來，在勸禹莫徒勞奔行：“你不必趕過來。你在那裏、我在這裏，一切也會很好很好。”
禹哪裏肯把隔離的話語真聽？他還在倔強地狂奔。
雖然離著亡父很遠很遠，卻飄渺間忽感後者應該在笑？
鯀偏頭，望向不再肆虐害人的波浪，又展手拂過沈甸甸結穗的稻谷。無怨安然的模樣融進禹的眼中，像極了一副巧匠描摹的畫。
見勸不動禹停下，也便不再勸了，只幽幽地訴說托夢的潛意：“文命吾兒，為父愧疚啊。你其實心裏清楚，我能力資質平庸，不能很好地治水。數年無功，累贅了許多人……”
“人有所長處、有所短處，父親已而盡力！”禹嘶聲吼著，怕真情實感不能抵達到不了的遠方。
好在鯀聽見了，聽得真切，卻實不能茍同：“無能是實，無功的確……不過，終究見到吾兒文命成功除盡水患，我又高興、又自豪。”
淚眸含著深重的歉疚，亡父揚起的笑意卻那樣驕傲。
辛酸無介質地傳遞，教禹停下了固執地盲沖，又一次深刻接受父親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他眷念至親，遠寄惆思：“父親……天下人都能過得好了，可你卻不得好。如今四海升平，偏偏你享受不到。”
鯀沒有直接回應禹，故意言他：“你恨帝舜。”
不是在疑問，而是正清晰地剖露禹的真心。
禹唇齒翕動，瞠目圓睜，再度勾起兇煞之氣。
鯀是唯一能撫順禹的逆鱗的人，苦口婆心地勸吶：“別怪他，他是帝君，一個已經做得極好的帝君。”
禹聽進了逆耳的話，卻執拗著不願意認同。
“也別怪你自己，”鯀何嘗不知禹會自責？“你業已十足的出色。這一點世人知道、帝舜知道，塗山和阿啟都知道。”
禹清醒地很，怨念苦苦：“他們都知道——可父親你卻毋法再知曉。”
誰知道陰陽兩隔的夢幾分真、幾分假？
誰知道人間美好究竟會否向陰曹通達？
“我能知曉的。”
這個夢好得實在不真實，謊言真話分不清楚，假假真真撫慰著傷心人：“文命吾兒，你治水——初衷是為了我平反；是為了讓塗山和阿啟不必仰人鼻息。後來真心慈悲，為了鄰裏友人脫苦脫難。”
“我能知曉的。”
方圓無山無壁，回聲卻在一遍遍蕩漾回響。
稻浪隨風輕舞、自彎骨桿，似乎也學著天下黎民朝英雄大禹虔虔致謝。
禹眼底的兇光終於被溫柔按下。
他舍得淡定下來、不再懷恨，卸下經年防備的鱗甲。
鋒芒自此收束，戾氣爾後消納。
禹伸手去抓夢中的虛像，某一瞬間想緊握——無論什麽都好。
沒成想激動過了頭，力道使本尊脫夢、回到現實，抓住的唯有屋內昏昏沈沈的晦暗。
逃避的第三天。
是禹自我緊閉在屋子內的第三天，也是帝舜淋雨苦苦等候的第三天。
現世外物沒怎麽變，仍舊是雷聲滾滾、細雨揮降。
但大夢了一場陰陽的禹已經變了，執迷的困頓和郁塞的心結已經開始漸漸化解。
他的食指搭上門閂，一點點增加觸碰的實感。
而後深吸一口氣！撇下所有糾結與顧慮，憑借血氣之勇將屋門猛地拉開！
禹迎頭看向院外，直面眼眸星子乍然生光的、久候了的那位帝君。
帝舜明明位高權重，此刻卻拘束得不敢胡亂動作，生怕哪一頃刻舉止冒犯或唐突——惹惱了禹、令禹不快，逼他又縮回一方窄屋裏去。
於是友善的笑容也克制著，嘴角勾起又抑落，避免展現得太高興。
“是我老眼昏花了麽？”帝舜甚至質疑自己，是不是在水幕裏站得過久了，幻見到渴盼的幻影蜃樓？
不過，內心的質疑很快被破除。
眼前的視像真真切切，不是虛妄。
禹是真的從屋子裏出來了，不頂鬥笠、不撐傘，也走進風雨中。
步履未見猶豫，只五六七步間，就走到了帝舜眼前。
禹淋雨的次數早已難計、淌過的泥濘也數不勝數，可今個兒的短暫幾步路卻是頭一回走得難為情、又別扭。
終於到帝舜跟前的時候，才仔細留意到——
這位帝君是真的年邁了。
不似十數年前厲聲厲色的硬朗，歲月將無法推拒的龍鐘老態也強加在了他的身上。
“你真出來了？外面……雨可大呢。”帝舜見著禹來到身前，樂懵了，疏忽了自己也在雨中，只關切眼前人不要受冷得病。
“你不是在等我出來麽？”淅瀝聲蓋過了禹的輕嘆，掩飾得令禹都發覺不了自己悄然的心憂。
帝舜是高興壞了，只不過是禹願意見他，就已經很高興。
“對。對！我是在等你。”帝舜忽而不著急了，籌謀哪裏有身體重要？“那大禹君……且回去披件蓑衣、戴頂草帽，隨後我們再談嘛？”
請求登堂入室的話，會過分吧？
只要能和禹細談，帝舜自認在雨中呆著、再呆多久，都願意。
禹沒有折回屋裏去。
沒有閑情客套，很直接地直奔主題：“你是要將帝君之位禪讓給我。”
選擇直面問題的禹，比任何時候都沈靜，無喜無悲、卻鄭重其事。
聽著禹自個兒提起這檔子事了，恍若看到希望，帝舜的欣然再控制不住地飛騰：“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只要是我能給的，你盡管提！”
雨絲從眼瞼墜下，帝舜怕錯過什麽、舍不得眨眼，仍由它浸潤入眼中。
“你將天下都禪讓給我了，難道還剩別的東西嗎？”
帝舜將禹說的每字每句都聽得經心。
他喃喃悵然：“是啊，我禪讓了天下，不剩什麽別的東西了。”
他細細思索：“那我還能幫你什麽？我還可以怎麽襄助於你？”
“你接了禪位，可要好好……”
間隔了稍久，才反應過來其中蘊意。
帝舜乍驚道：“等等？你答應了？你答應接替帝君之位了！”
壓抑沒有了意義，帝舜的心情徹底飛揚，當下樂極、狂喜，而後高歌、大笑！
瘋瘋癲癲的，哪裏還有威嚴帝君的樣子？
禹此前想不到，他應承下接替帝君之位，會讓帝舜如此失態。
帝舜管不來那麽多，值得真心雀躍的時候，失態也不要緊。
輕雨便是甘霖，雷鳴也作伴奏。
他一會兒沖著蒼天呼叫、一會兒垂頭嘶聲：
“我氏族業祚，無懼泯亡；百姓和樂，千秋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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