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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抒恨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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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抒恨臆

阿啟恍若一霎那間墜入傷心的無盡深淵。

他痛哭得淚流滿面,卻也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禹別離而去、生怕回頭的背影。

越想越悲傷,越哭越大聲。

哪管禹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了,阿啟仍在哭泣。

哭聲招來近處逡巡的友鄰,他們皆是頭一回見到阿啟如此委屈、如此傷心,紛紛上前去勸著哄著。可倒頭來,那哭聲嚎得更慘更喪。

實在令人著急擔心。

害怕阿啟哭出個好歹來,有人趕緊去請了塗山氏出面。

塗山本來在院子裏晾曬著衣服,原也聽見了哭聲,但是沒往細處想。直到人來請她,她才稀裏糊塗知道竟是阿啟受了委屈、當街哭喊。

阿啟不曾亂發脾氣、胡耍性子,現在會導致這般,一定是遇到了十分要緊的事?

塗山擱在竹竿上的衣服沒掛穩,落在了臟兮兮的地板上。可此時無暇多慮這些日常瑣事,母親總要奔去兒子跟前問詢個究竟。

眾人見塗山氏趕來了,紛紛謙讓開阿啟周身的方寸地。

塗山將阿啟罩在懷裏,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後者的肩胛。不怕人多笑話,她向來是如此安撫孩子,便依舊如此做。

阿啟的哭多少顧念了塗山,終於聲聲漸弱。

他亦是小小男子漢,忍著不哭之後,沒有對母親訴說實情。

瞞著塗山氏和鄉親鄰裏,不告之他們“禹曾回來過”。

甚至對溫婉的安全區都不再貪戀,掙脫開懷抱之後,就撒丫子跑走了。留得塗山氏和大家夥兒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阿啟不是漫無目的地奔走的,他自有他的想法、和想去的目的地。

他直沖村社中心那座宏偉祀臺而去。

去那兒全然為了找帝舜,討要個公理和說法。

祀臺高築、頂端風凜,讓阿啟莫名一哆嗦。

估計是冷得?阿啟未曾多考究,二話不說攀登祀臺階梯。

這兒尋常百姓是不能靠近的,可阿啟才不理會這些繁冗的死規矩。

他今個兒就要找帝舜!

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為何就想到祀臺上去,或許是知覺牽引著阿啟,冥裏暗裏提示著:帝舜會在祀臺之上。

帝舜見阿啟來找他,是有幾分意外的。

可轉念須臾間,也便猜想到了阿啟的來意。

帝舜不著急。

這位已而步入暮年的帝君,依然慈藹如舊。

凝看阿啟,眸間懷柔——

像是準備好了等阿啟抹幹淚水,而後毫不客氣地怒言怒語。

“我恨你!”

少年教養好,不知道字句還可以更狠更臟。

聽得帝舜絲毫不生氣,反而輕勾笑意。

“你笑什麽?我、我恨你!”

錯會帝舜的笑意,以為被輕視了,阿啟重新斥罵出口,可嘆那措辭還是綿綿無力。

帝舜輕輕松松一句話,就把這無邊的恨拍散了:“……你恨我,是想殺了我嗎?”

阿啟意識不到,帝舜的話其實也像懷抱。

這懷抱無關是親是友,溫柔地包容天地、涵容情仇。

“‘殺’?”

“殺什麽?”

“什麽殺?”

阿啟瞬間堂皇。

在寬闊的祀臺上,陷入恍惚;

於浩渺的天地間,如墜迷茫。

帝舜靠近幾步,瞅著少年的眼、揪著少年的心,不放過地再問:“既不是想殺了我,為何恨我?”

思緒恍若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清晨。

這位意氣少年某些地方,亦像極了他的父親。

阿啟找著快忘了的詞,終於把恨意宣洩,不忌諱祀臺規矩,就是要當著神明的面兒揭示帝舜的醜面:“我恨你——派父親去治水!恨你讓他十餘年不能歸家!恨你……恨你德行有失,乃至天降災殃!”

五分氣峙,五分撒潑。

有道理摻混著沒道理。

帝舜聽了理由之後,絲毫不激憤。

靜靜聽著阿啟的怨懟,他太清楚了,清楚怨懟的背後實是委屈。

阿啟沒等到反饋,恨意不得對壘的來回,隨即便冷卻下來。

少年後怕地問:“你不生氣?”

帝君恣意從容:“不生氣。”

少年怪奇地詢:“你不反駁?”

帝君朗然坦蕩:“你說的皆是事實。”

少年疑惑層層遞進:“你不罰我?”

帝君心意綿綿悠遠:“你是禹的兒子——是泱泱華夏功臣的兒子,我要寵你尚來不及。”

遲一步地想起十餘年間自己家承蒙帝舜的照顧,阿啟轉入矛盾的境地,因自己的冒失、莽撞而難為情起來。

該怪自己心軟,致使仇恨缺失它的利刃?

帝舜抓住了時機,拗過阿啟的偏向。

他耐心指教、循循開導:“你可以恨我,哪怕是無邊無際的恨,我都接受。”

“因為我是功臣禹的兒子?”偏向不好逆轉,稍有不慎更誤入深淵。

帝舜沒有放棄,一字一句地糾正:“不單是如此。還因為你是阿啟,是我千千萬萬華夏子民中的一個。”

做華夏子民多麽好?

想愛就愛!想恨就恨!

縱情享福!快意恩仇!

“但是阿啟——”

帝舜重要的勸導還在後頭,他要阿啟記得完全、記得深刻:

“你不能恨天。”

“你不能恨山河自然。”

“你不能恨或許耽誤了你父親的萬千百姓。”

“若要恨,若真的想恨……”

“請只恨怪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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