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過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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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過家門
歲動時移，年年更替。
水務治理得越來越好，天下亦似乎越來越太平。
氏族中的少年和姑娘們，都各自拔高生長。
識智增廣，才幹豐益。
阿啟沒有父親常留身側，但是他並不孤獨。
氏族中、友鄰間的夥伴們皆仰慕他的父親是治水的大英雄，故而事事都念著阿啟、悉心照顧，不讓他受欺負。
阿啟難卻夥伴們的盛情，於是應承著，每每總做領頭的孩子王。
游野離村社近的山林間，徜徉已安全的溪河內。
他在快樂地長大。
十二歲這一年，阿啟某日坐在巨石上看太陽的時候——
忽然覺得膩了。
對肆情的嬉鬧覺得倦膩。
他想做些什麽。
即使那位遠方奔忙的父親未曾在身邊訓教過自己，阿啟也仍就懷著尊敬，希望自己能有一天也像禹一樣轟轟烈烈地幹大事。
不僅只做“領頭的‘孩子王’”。
這麽想罷，阿啟“嗖”地就從巨石上蹦下來。
面對著夥伴們連聲地追問：
“阿啟你去哪兒？”
“阿啟又有啥好玩的，你別瞞著。”
“阿啟你等等我，我也去！”
七嘴八舌阻不住他奔去田壟的腳步，也不介意後面是否有人跟上。
阿啟只堅定著自己要走的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農事最忙時，野地裏已播種的稻谷長勢已經很好。
唯獨歸屬於阿啟這一家的地塊，稀稀松松，還有進一步填滿秧苗的機會。
阿啟二話不多說，就跳進泥土地中。
沾前不顧後的，發現身上沒有犁地的器具，才智遲懊喪。
夥伴們都還只是半大的孩子，見到此次阿啟帶他們尋的不是樂子、而是苦差，不少人就面露出為難。
不過，也有死忠於阿啟的小跟班。
跟班敏銳，發現了阿啟缺少器具，當即遍地地幫忙找。
要小孩幹活可能難，但論找東西，這幫猢猻卻是拿手。
“這兒！這兒！”
夥伴們很快找見了一桿子骨耜。
阿啟本來開懷，但看見了骨耜的模樣後，很是無奈：“什麽呀……就剩一根骨桿子，頂上的耜頭沒了。我拿它怎麽犁地？”
於是小孩們又開始呼啦啦地找耜頭，實在找不到，就偷摸著跑去別家大人那兒，卸下原本完好的、給阿啟的這一柄安上。
阿啟被瞞著不知情，還誇夥伴們得力。
夥伴們嘻嘻哈哈，卻怕田野間大人們回過神來、找他們的茬。於是都紛紛作別阿啟，急著散去了。
鋤起鍬落，身形跨越時空，與遠方不知情的親人疊融。
阿啟為自己在氏族間勞動、為在乎的鄉親們幫襯而高興。
這份高興怪誕又莫名，第一次破開少年的蒙昧，冥冥推送他前進。
他一直忙活到夕陽西下，直到耗盡了體力，才肯歸家。
疲累難掩興高采烈，阿啟要把今日的欣然第一時間告訴母親。
骨耜扛在肩頭，是印見他有此番蛻變的證明。
只是——
回去家門的這條路上，為何總感覺暗處有人在看著自己？
這樣的感覺似乎出現的還更早些，或許早前他還在犁地時就已經出現。
阿啟幾次回頭想探看，卻沒發現有別人。
路中到街口空空蕩蕩，實在詭異。
他假意放棄了找人的念頭，哼著小調子，腳步放得慢悠悠。
心下卻在思量別的計劃，想設計釣出這個藏著的人。
阿啟使將著小聰明，故意左腳絆住右腳，把骨耜拋得遠遠的、自己跌得慘慘的，口中“嗚哇嗚哇”叫嚷起來，裝作受了很重的傷。
藏在暗處的人果然上當！
神秘人趕著從屋墻後轉出來，奔到阿啟跟前，想看看後者究竟傷到了哪？
阿啟壓根沒受傷，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一把子掀開神秘人頭頂的鬥笠，看清了遮遮掩掩的眼前人的臉。
已經不再是兒幼時不記事的自己了，阿啟這回看清楚、記清楚了禹的模樣。
胡子剌茬、尾紋深勒，嗯……個子挺高大，可長得好生潦草。
“你就不怕我是惡人麽？”
禹的聲音帶著沈沈疲憊，但關心的語氣絲毫不見少。
雙眼看透過很多生與死，所以凝望人事的時候，總帶著盼與憂。
更不必說，現在面對的這人，是禹的親人、是禹的親生兒子。
阿啟預想過潛在的危險的，但轉圜想來，母親和自己在氏族中與外人並沒有什麽仇怨，於是很簡單地就信任了神秘兮兮的尾隨人。
“你是誰？你跟著我做什麽？”
少年輕輕的呼喚，拂去禹凝沈的心思。
千頭萬緒絞成難解的絲，千言萬語匯成難洩的浪。
禹微張其口，卻難以出聲答應。
悄悄偏過身去，又想裝回過路人。
似乎抓到了頭緒的阿啟，怎肯輕易放過機會？
零零碎碎回憶起舊時往事，雖然不甚確定，但還是巴巴地問出聲：
“你是我的父親禹嗎？”
阿啟能記得的，禹也能記得。
相同的句字珠璣，相似的情景難忘。
而愈加沈澱親情，也是無論過了多少個春秋，都不會消散的。
禹知足。
不點頭、不應承，但那悲傷又幸福的笑面給了阿啟所有答案。
篤定了心中猜測，阿啟敏銳地攬住禹的大腿。
緊緊拽著、死死纏著，不願意再松開。
少年沒有忍的能耐，哭得稀裏嘩啦、淚流得臟兮兮滿面。他忘記了叫喚母親，只一個勁兒撒嬌，胡言亂語、要禹“回家”。
禹的狠心總是向著家裏人。
刺痛親人，中傷自己。
家門就離這兒不遠，為何歸去的那一步這麽這麽難？
他又一次、他第三次，淒苦地拒絕了盛情：“阿啟，我不進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你都不曾回家看看母親，不曾回家……和我吃一頓飯。”阿啟已經學會生氣，可可憐的怒氣裏，摻的猶是愛敬。
禹歉意滿懷、哽語在喉：“對不起。是我、是我不好。”
“不！”阿啟仰望著父親，一如既往不願詆毀，“你很好！”
“所有夥伴們都說——”
“你是救世的大英雄！”
“我只求您，能不能救母親一回、救我一回？就當家裏，來了洪水？”
掙開少年的緊箍，禹彎身假笑，無可奈何卻只能騙哄：“我會回來的，等我這一回搬運了足夠的物資、做完最後一通開渠，等河清海晏、萬裏無患的時候，就回來、就回家，陪阿啟和阿啟的母親。哪兒都再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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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務治理得越來越好，天下亦似乎越來越太平。
氏族中的少年和姑娘們，都各自拔高生長。
識智增廣，才幹豐益。
阿啟沒有父親常留身側，但是他並不孤獨。
氏族中、友鄰間的夥伴們皆仰慕他的父親是治水的大英雄，故而事事都念著阿啟、悉心照顧，不讓他受欺負。
阿啟難卻夥伴們的盛情，於是應承著，每每總做領頭的孩子王。
游野離村社近的山林間，徜徉已安全的溪河內。
他在快樂地長大。
十二歲這一年，阿啟某日坐在巨石上看太陽的時候——
忽然覺得膩了。
對肆情的嬉鬧覺得倦膩。
他想做些什麽。
即使那位遠方奔忙的父親未曾在身邊訓教過自己，阿啟也仍就懷著尊敬，希望自己能有一天也像禹一樣轟轟烈烈地幹大事。
不僅只做“領頭的‘孩子王’”。
這麽想罷，阿啟“嗖”地就從巨石上蹦下來。
面對著夥伴們連聲地追問：
“阿啟你去哪兒？”
“阿啟又有啥好玩的，你別瞞著。”
“阿啟你等等我，我也去！”
七嘴八舌阻不住他奔去田壟的腳步，也不介意後面是否有人跟上。
阿啟只堅定著自己要走的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農事最忙時，野地裏已播種的稻谷長勢已經很好。
唯獨歸屬於阿啟這一家的地塊，稀稀松松，還有進一步填滿秧苗的機會。
阿啟二話不多說，就跳進泥土地中。
沾前不顧後的，發現身上沒有犁地的器具，才智遲懊喪。
夥伴們都還只是半大的孩子，見到此次阿啟帶他們尋的不是樂子、而是苦差，不少人就面露出為難。
不過，也有死忠於阿啟的小跟班。
跟班敏銳，發現了阿啟缺少器具，當即遍地地幫忙找。
要小孩幹活可能難，但論找東西，這幫猢猻卻是拿手。
“這兒！這兒！”
夥伴們很快找見了一桿子骨耜。
阿啟本來開懷，但看見了骨耜的模樣後，很是無奈：“什麽呀……就剩一根骨桿子，頂上的耜頭沒了。我拿它怎麽犁地？”
於是小孩們又開始呼啦啦地找耜頭，實在找不到，就偷摸著跑去別家大人那兒，卸下原本完好的、給阿啟的這一柄安上。
阿啟被瞞著不知情，還誇夥伴們得力。
夥伴們嘻嘻哈哈，卻怕田野間大人們回過神來、找他們的茬。於是都紛紛作別阿啟，急著散去了。
鋤起鍬落，身形跨越時空，與遠方不知情的親人疊融。
阿啟為自己在氏族間勞動、為在乎的鄉親們幫襯而高興。
這份高興怪誕又莫名，第一次破開少年的蒙昧，冥冥推送他前進。
他一直忙活到夕陽西下，直到耗盡了體力，才肯歸家。
疲累難掩興高采烈，阿啟要把今日的欣然第一時間告訴母親。
骨耜扛在肩頭，是印見他有此番蛻變的證明。
只是——
回去家門的這條路上，為何總感覺暗處有人在看著自己？
這樣的感覺似乎出現的還更早些，或許早前他還在犁地時就已經出現。
阿啟幾次回頭想探看，卻沒發現有別人。
路中到街口空空蕩蕩，實在詭異。
他假意放棄了找人的念頭，哼著小調子，腳步放得慢悠悠。
心下卻在思量別的計劃，想設計釣出這個藏著的人。
阿啟使將著小聰明，故意左腳絆住右腳，把骨耜拋得遠遠的、自己跌得慘慘的，口中“嗚哇嗚哇”叫嚷起來，裝作受了很重的傷。
藏在暗處的人果然上當！
神秘人趕著從屋墻後轉出來，奔到阿啟跟前，想看看後者究竟傷到了哪？
阿啟壓根沒受傷，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一把子掀開神秘人頭頂的鬥笠，看清了遮遮掩掩的眼前人的臉。
已經不再是兒幼時不記事的自己了，阿啟這回看清楚、記清楚了禹的模樣。
胡子剌茬、尾紋深勒，嗯……個子挺高大，可長得好生潦草。
“你就不怕我是惡人麽？”
禹的聲音帶著沈沈疲憊，但關心的語氣絲毫不見少。
雙眼看透過很多生與死，所以凝望人事的時候，總帶著盼與憂。
更不必說，現在面對的這人，是禹的親人、是禹的親生兒子。
阿啟預想過潛在的危險的，但轉圜想來，母親和自己在氏族中與外人並沒有什麽仇怨，於是很簡單地就信任了神秘兮兮的尾隨人。
“你是誰？你跟著我做什麽？”
少年輕輕的呼喚，拂去禹凝沈的心思。
千頭萬緒絞成難解的絲，千言萬語匯成難洩的浪。
禹微張其口，卻難以出聲答應。
悄悄偏過身去，又想裝回過路人。
似乎抓到了頭緒的阿啟，怎肯輕易放過機會？
零零碎碎回憶起舊時往事，雖然不甚確定，但還是巴巴地問出聲：
“你是我的父親禹嗎？”
阿啟能記得的，禹也能記得。
相同的句字珠璣，相似的情景難忘。
而愈加沈澱親情，也是無論過了多少個春秋，都不會消散的。
禹知足。
不點頭、不應承，但那悲傷又幸福的笑面給了阿啟所有答案。
篤定了心中猜測，阿啟敏銳地攬住禹的大腿。
緊緊拽著、死死纏著，不願意再松開。
少年沒有忍的能耐，哭得稀裏嘩啦、淚流得臟兮兮滿面。他忘記了叫喚母親，只一個勁兒撒嬌，胡言亂語、要禹“回家”。
禹的狠心總是向著家裏人。
刺痛親人，中傷自己。
家門就離這兒不遠，為何歸去的那一步這麽這麽難？
他又一次、他第三次，淒苦地拒絕了盛情：“阿啟，我不進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你都不曾回家看看母親，不曾回家……和我吃一頓飯。”阿啟已經學會生氣，可可憐的怒氣裏，摻的猶是愛敬。
禹歉意滿懷、哽語在喉：“對不起。是我、是我不好。”
“不！”阿啟仰望著父親，一如既往不願詆毀，“你很好！”
“所有夥伴們都說——”
“你是救世的大英雄！”
“我只求您，能不能救母親一回、救我一回？就當家裏，來了洪水？”
掙開少年的緊箍，禹彎身假笑，無可奈何卻只能騙哄：“我會回來的，等我這一回搬運了足夠的物資、做完最後一通開渠，等河清海晏、萬裏無患的時候，就回來、就回家，陪阿啟和阿啟的母親。哪兒都再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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