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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禮難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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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禮難施

帝舜也在看著輿圖。

剛熬完了一盞油燈,想著要添上,繼續研究天下事。可眼神粘連著、不肯分神,所以給燈添油的時候都沒細看,反而被燙了手側。

他無心在意小傷,見著油燈又點上了,將傷創處在衣裳上胡亂抹抹,又重新對輿圖註神。

輿圖和此前禹看的那張有很多地方相似,不過版圖要更大一些。

已經治理過的水道,有點上標記。其餘戰務、農務等等要地,也被帝舜費心勞神地標識著。

但幾乎加起來,都沒有水道標記多。

帝舜心中是有寬慰的,但不未能就此懈怠。

他凝望漯水那一片區的圖樣,心中默數關口要塞有幾道?

記憶模糊、不真切,他想喚親信一起點數,於是叫名:“後稷?臯陶?”

議政廳內回音陣陣,唯獨沒有親信們的應答聲。

帝舜偏頭環視,還想揪人出來問話。結果等看到空空曠曠的廳內環境後,才想起來:他早差遣親信們去幫襯禹、協助治水去了。

現在的他,只是留守的孤君。

“……”

一時沈默,忽而又聽得門外遠處喧囂非常,於是帝舜暫時擱下事務、走出門外,想遙遙探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守門的兵士有眼力見兒,看帝舜步至門前、又一番翹首的樣子,猜到帝君定是好奇。於是利落地為他解答:“帝舜,大禹要趕赴漯水賑災。行軍至今日,恰恰取道村落,所以外頭才如此熱鬧呢!”

“他回了村落?”帝舜微訝,覺得這消息聽突然的。

“是。”這位兵士有家人在前線,所以得到的訊報竟更靈通,“相信假以時日,大禹定能將天下水患都治理好的!”

信誓旦旦、言辭篤篤,一人代表了很多人。

他們已經漸漸淡忘禹的生父是個無功的罪臣。

“怎麽不傳他來見我?”帝舜不忍責怪禹,於是把不覲見的過錯推到旁的臣子身上。

兵士知道帝舜不是真介意這些,解釋道:“大禹走得急哩!許是漯水那兒的災情實在險浚,他不願意停留。”

“算了,”帝舜傾聽兵士的匯報,嘆氣之後,又將臣子身上的過錯全傾倒在自己身上,“不來議政廳……也對,畢竟禹最不想見的人,還是我。”

兵士卻不知話裏話外的曲折了,一味地勸慰道:“帝舜且寬心,大禹不是有意針對您。他這次回來,連自家門都不曾回進呢!”

“又不曾回?”帝舜嘆息更重。

兵士如實稟告:“是。他與兒子阿啟見了一面,卻舍了歸家的念頭,一心治水而去。”

越聽越難受,帝舜無力幹預,只能無奈。

折回議事廳內的瞬時,記掛起了禹家中的妻兒,他吩咐兵士道:“備些厚重的禮物,送給塗山氏和阿啟吧……”

兵士卻見遲滯,不是想推諉、而是實在難為:“不久前您也差遣我送禮去的,只是塗山氏硬將院門緊閉,我進不去。所有的禮,都被婉拒退回,沒有送的機會。”

帝舜有絲絲慪氣,嗔怪禹一家子都油鹽不進的固執脾氣:“那就買些好吃的、好玩的,從阿啟著手,逗小孩子開心、哄小孩子愉快,這總明白了吧?”

兵士頓悟,了然道:“明白了。明白了!”

“還不快去?”

“那您這邊……”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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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的、好玩的有很多,琳瑯滿目叫這位兵士挑花了眼。

他本想再悉心找到更好的物什給阿啟,結果隨眼瞥到阿啟迎面來了,怕恍惚錯過,就匆匆采買下最貴的一塊糖糕、直奔過去。

阿啟的心情很不好。

剛剛見了父親第一面,本來應該開懷才是。可腦子笨的他,轉圜之間就將父親的樣貌忘記了。還沒能帶父親回家,他很難過。

低沈地蹭著步子,見到兵士湊過來,阿啟沒什麽心情理睬。

反而是這個古怪的兵士黏人得緊?纏著自己總說奇怪的話:

“你是阿啟對不對?我認得你——小阿啟!”

“你回家去麽?一個人走會孤單,我陪陪你吧!”

“開心些嘛,我這兒有塊糖糕,送給你好了。笑一笑?”

阿啟不設心防,心領兵士的好意,卻不伸手接:“母親不讓我收禮物。你又是怎麽認識我的?”

兵士哄言直白:“你可是治水大英雄的兒子!我們的驕傲!”

“……”阿啟聽到“大英雄”幾個字,心間的灰霾清去了一些,不由自主被吸引著想聽後話。

兵士繼續道:“我父親和哥哥也都是治水隊伍的,在大禹手底下當幹匠!我們都很是感激,大禹對水務能有所作為。”

“什麽是‘感激’?”阿啟還不明白很多事。

“‘感激’就是——我想送你一塊糖糕。你若收下,我會很高興、很高興!”兵士婉轉的用意狡黠,故意兜著阿啟不成熟的邏輯。

“我收下,你就很高興?”阿啟承襲塗山氏的好品性,樂於助人。

兵士眸子濕潤,繼續哄道:“不僅僅是我高興,氏族裏的大家夥兒都會很高興!”

阿啟仍遲疑著,但已經伸出手了。

兵士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將糖糕塞進阿啟的掌心。

糖糕甜蜜,一時沖淡了小孩子的沮喪。

阿啟吃得開懷,惦記父親的事,又催促兵士:“多講多講”。

兵士陪同著、閑聊著,實是護送阿啟歸家。

塗山已經在門口等候了很久。

乍眼看到阿啟和一個大人一同回來,也曾有過期冀。但近看身形不同,她趕緊地驅散去奢望,恢覆如常的平靜。

“母親!”阿啟滿嘴都是糖霜。

塗山假意剜阿啟一眼,哼哼道:“舍得回來啦?”

小娃娃這時候才記起來藏糖糕,是在怕母親生氣。

回頭想把剩下的糖糕還給那個兵士,兵士卻早就溜遠了。

委屈巴巴,先認錯就不會錯。

阿啟對著塗山道歉:“抱歉,母親。我沒能把父親帶回家,還收了別人的禮物。”

塗山總是大事上嚴厲,何曾苛責過阿啟的頑皮?

攜拉著親子烏糟糟的小手,走回屬於小家的一方院:

“你沒有大錯,不必總是道歉。”

“糖糕既然拿了,就要記在心上。”

“下次再見到那位兵士,記得問清楚人家的名姓。謝謝人家。”

“我有問!”阿啟嚼嚼,嘴中舍不得咽完糖糕,就禿嚕話:“那位兵士說名字的時候有些遲疑,但還是告訴我了——”

“他說,他叫‘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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