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又去

關燈
歸來又去

鏟起鍬落,條條支渠向四面八方延展,緩和了主幹道肆虐的波濤,將汩汩涓流灌溉進遠方的田野裏。

沮水經過連日的疏通,漸漸降低了水勢,放眼望及之地也終於不再坑窪泥濘。

可禹的工作,卻並未能因此休歇。

一波乍平、一波又起,急報隨著訊者和快馬傳抵前線連營,將更糟糕的訊息告知了禹和群臣工匠們。

訊者如斯稟報道:“禹,氏族以北的漯水域大面積泛洪。災民流離歸氏族,央請您速去解患!”

後稷正探著輿圖,便順勢而問:“漯水哪一塊泛洪,說清楚些。”

訊者倉皇著急,舌頭快捋不直了:“全……全域崩洩!”

主營帳內的眾多能臣幹匠倒吸涼氣,各個面露難色,等待著禹的下一步指示。

禹也為難。

沮水上游的建渠工作雖然順利,可畢竟是剛剛起步。

要他舍下目前的工程,急去施援漯水流域?可是稍有不慎,便會兩側失利,連片災民都得不了好。

沈默讓營帳內的眾人紛紛忐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亂說一個字。

訊者的年紀最小,耐性最薄,著急向禹要定音答案:“禹你倒是下令啊,漯水那大片還等著你去救呢!”

眾人覺得訊者太冒失了,但是心意和眼前小子傳遞出來的是一致的,故而沒有出聲駁斥。仍由他說。

如果可以一人分好幾個軀身奴役,禹會毫不猶疑。

但他是凡人,所有在場的能臣幹匠也都有且僅有一副軀身。

顧得了此,難顧得彼。

臯陶頭一次機敏,提出了好建議,緩和了禹的兩難:“這樣——我帶領我下轄的兵士,駐守沮水、繼續開渠。禹和後稷,你們率領其他工匠趕赴漯水救護。這樣不就兩全了麽?”

禹聽進了這個建議,在很認真地考慮可行性。

後稷看看禹的面色,故意佯裝挖苦臯陶:“你的兵士不是天生幹水務的,確定靠得住麽?沮水雖不比漯水廣域,但一樣小瞧不得。”

臯陶直性子,只聽得懂面兒上的話:“小瞧誰呢?我管的兵士——各個身強力壯,能扛得起槍矛、就能挑的了鋤鍬!你嫌棄我,我還嫌棄你跟禹去漯水拖後腿呢!”

再不開口,營帳內就要吵吵起來了。

於是,禹一錘定音:“就依臯陶的,他留守沮水繼續工程。後稷即刻點匠,以最快速度整裝分配所需,然後明日清早出發趕往漯水。”

訊者得到確切的回應,看到了希望,而後對著禹五六七八個連拜。直到拜得頭昏昏了,才起身告辭,欲把好消息即刻傳回。

禹和後稷率領浩浩湯湯的工匠隊伍,回到氏族時,剛好是訊報傳回的第五日後。

與“五”這數字有緣。今朝也已經是禹離開家的第五年了。

禹越走越覺得不對。

不是正準備趕往漯水濱嗎?怎麽周邊的景致,和家鄉氏族如此相像?

不,已經不是相像了。

左側的梨樹冒高了許多尺,但禹還能依稀記得,這就是氏族某街口舊時的那棵。縱然鄉道已經改易更新了不少,但縱橫通往的遠方,禹仍可以清楚地辨析。

他當即喚後稷到自己面前:“你帶的路,怎麽回到氏族來了?”

隊伍得趕著去漯水的,那兒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等著被救。

後稷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沒有自己繞遠路的做法辯解——即使只是繞了一點點。他誠摯地望著禹,小心翼翼地提醒:“你已經五年未歸家了,回去看看吧,塗山和阿啟等得辛苦哩。這麽多年,群臣工匠輪班接崗,都或長或短請過假期回家。可你……”

“漯水事急,容不得兒女情長。”禹也不明白,如此冷心的話究竟是說出口的?提及家人時,竟歉疚得連名姓都不敢輕呼,只草草掩飾作“兒女情長”。

禹此時想改道,已經遲了。

原來不知群臣工匠們都懷揣著一樣的心思,都心間期盼著禹能稍擱繁務,享一享天倫之樂。

烏泱泱一片不等禹施令轉向,就匆匆走進了村社裏。

禹沒有辦法,強控心頭的近鄉情怯,跟在隊伍的最後頭。

後稷替他辛酸,幫襯著禹卸下最後的包袱:“我會帶領著隊伍不停趕路,一路取道漯水。你和家人慢慢來、好好聚,解盡相思再跟上來,我們決計不會耽誤事的。”

溫聲寬撫的話剛落,村社裏傳來了鄰裏鄉親們迎接歡呼的人浪聲。

要歸功於禹多年來治水得當,一眾群臣工匠才有機會轉圜狼藉罵名,成為華夏的功臣。

一個五歲大的小娃娃突然擠開前頭大人們的腿,“蹬蹬蹬”跑到隊伍旁邊來,奶聲奶氣地挨個問:“你們是治水工隊!你是我的父親禹嗎?”

前頭的工匠聽見了,喜呵呵地也不說“不是”,輪番摸摸小娃娃的頭,而後眼神示意“禹在後頭”。

阿啟沒見過父親,也害怕囫圇會錯過禹,所以一個接一個挨著問。問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嫌煩、不嫌膩,並暗自記下每一位英雄的臉。

“你是我的父親禹嗎?”

禹盯著阿啟,潤目凝望著這樣稚嫩而活潑的孩子的面容。

他本該即刻地應聲的,卻傻傻地只是蹲身低抱。

阿啟猜到答案了,適才尋人的興奮勁被胸腔中的酸澀和歡喜湮沒。他小小人兒擇理不清,只能幹巴巴地將委屈聲聲訴訴:“阿啟在等你,母親也在等你。阿啟很想很想父親,母親也很想很想父親。”

“咱們回家去,好不好?”

沒有人催著禹趕路,甚至不少知情人偷偷瞥看這裏,在為溫馨的重逢共情暗喜。

禹也想回家,但是他沒骨氣。

他能撐起救護全天下的重擔,卻不敢跟著阿啟回家去。

有的家回不得。

溫柔鄉一溺,會磨耗盡所有的戰氣。

禹小聲哄著阿啟:“禹知道阿啟的願望,也很想很想滿足阿啟的願望……但是我不能那麽做。請阿啟原諒父親,請阿啟告訴你的母親再多等等。好麽?”

聽完禹的話,阿啟既沒有哭、也沒有鬧。

許是先前塗山在家中已經向他告示過了,所以小孩子並不意外。

只是失落。

“我該繼續去治水了。”禹好狠的心。

阿啟憋著眼淚不哭,他要和英雄父親一樣頂天立地。

緩緩松開禹的懷抱,讓開前路,默聲地揮手作別。

禹的腳步不敢遲疑,匆匆前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