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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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安在
濁水見清，波濤漸平。
或許已經過了很久，又或許沒有。
帝舜估量不出具體的時長，只覺得在水裏呆得久了，饑寒交迫、意識昏昏沈沈。
他始終抱緊著托起身軀的浮木，雙手也牢牢抓住那塊堪當繩索的信物獸皮。
朦朧之間覺察水勢終於退去的時候，帝舜已而周身無力。
可饒是如此，獸皮仍死死攥緊在他的手裏。
群臣找著帝舜，準備擡他上擔架轉移到安全地方。帝舜支撐起餘力，保存著零星意識，口中吩咐的卻是：“獸皮我要帶著，不要扔。”
吩咐後，才甘心昏睡過去。
待到一碗暖粥順喉落入他的腹中，暖意向四肢蔓延，帝舜才終於徹底脫離險境，意識清明轉醒。
醒來後的第一件事，看身邊的土地：“洪水退去了？”
“退去了。退去了！”後稷臯陶都守在旁邊，未曾想過邀功，只是純粹報告著令人歡欣的事實。
帝舜又問道：“死傷如何？有多少人罹難？”
後稷伏身拜告：“承帝君功德、享社稷之幸，沮水水勢並未殃及平原村社。連營雖被洪浪沖潰，但群臣工匠曾授命於禹，皆習得泅水水性，所以此間不曾有人罹難。”
帝舜心間的大石稍擱，不過只擱了短暫一會兒，又提起來了：“禹呢？禹卿安在？”
後稷臯陶兩相對望，卻是答不出。
群臣工匠也都只顧念著帝舜的安危，沒有在乎禹去了哪裏。
於是眾說紛紜：
“我也沒看見吶……”
“禹會不會往洪潮深處去了？”
“應該和當值的施工隊伍在一起吧。”
劍眉攢蹙，對著嘰嘰喳喳不關心禹的眾人，帝舜心底冉生濃郁的無可奈何。
強撐起精力，他解開獸皮上的結，靜靜凝看這塊特殊信物的變化。
被長時間的水流沖刷又浸泡，獸皮上塗山氏和阿啟的泥手印早已經被洗去。除了幾撮暈開的灰泥，再看不見原有的痕跡。
心間戚戚，帝舜將不知還有沒有意義的信物折疊，緊握在手裏，一如此前生死關頭時不曾丟棄一樣。
後稷心思細，探問了一句：“帝舜，這是什麽重要的物什嗎？可要臣等為您好好保管覆原？”
“覆原……”帝舜低聲可惜，“護養得再好，也不可能覆原了。”
臯陶不解而忿：“那既然這一張獸皮不好，那我再遣氏族中人加產獸皮不就得了？一張不夠就兩張，兩張不夠……總之，帝舜您要多少，咱們就產多少，不成麽？”
帝舜幽幽看著忠心又蒙昧的臯陶，不應聲、不解釋。
後稷忙喝臯陶別再妄論，臯陶後生惶恐，這才閉嘴。
“我出去走走，去找找禹。”帝舜起身來，憑著直覺尋方位。
“我們跟著您。”後稷臯陶異口同聲。
殷殷切切卻被帝舜莊嚴著反駁：“做該做的事情去！不必守著我！”
帝舜甚至頭也不曾回，只於空曠的四方中，專心尋找他那位親自任命的水務司卿。
群臣工匠哪裏敢不聽，呼啦啦地受命散開，開始覆建營地。
晨昏顛倒，鬥轉星移。
直把沈夜熬了一宿又一宿，帝舜終於在沮水旁的某處工地上見到了禹。
禹此前已經成功試驗過，所以現下打算沿襲舊經驗，將沮水用支渠四散引流開來。
他瞥見了帝舜。
見到帝舜踩著泥陷也要趕來，頗為吃驚。
正忙著呢，隨這位帝君想怎麽做、就怎麽做罷。
禹壓下分神的思緒，繼續敦促著工匠們深挖支渠。
工匠們也瞥見了帝舜的來到，但施工中的他們只唯禹的號令是從。
帝舜很滿意，抹去了群臣工匠不識緊要的印象。
雖不願意承認，但帝舜確確實實覺得自己在此處有些多餘，沒有更多的鏟鋤供予他上手幫襯，也沒有更深刻的見解供給眼前眾人。
可帝舜想和禹說幾句話。
就幾句話。
所以就一直望風似的杵著，杵在禹的旁邊，等著候著做工的他們能有須臾閑暇。
還是樂觀了。
治水緊迫，怎有閑暇？
禹左右來去，挨個兒指導著工匠，似乎是真的不願意理會帝舜。
帝舜也還是等著。
禹不理會是禹的事；他要堅持著等，是他的事。
直到禹終於覺得帝舜留在這裏實在不妥，開口道：“帝君很閑吶？氏族中，沒有旁的庶務了嚒？”
帝舜被譏諷得又愧，但禹終於搭話了，這點譏諷不算什麽：“我就來找你說幾句話，說完話我就回氏族去。你忙你的工程，我也不會落下我的政事。”
“哼哼，”禹低頭鏟泥沙，“什麽話？”
“見到你安然，見到你治水順利——”
“我很高興！”
“我將這塊獸皮還給你，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
“很遺憾獸皮上的巴掌印被水浪洗去了，但你放心，氏族會竭心盡力護著塗山、佑著阿啟，永遠永遠，直到你班師凱旋！”
“……”
禹平淡地無話回應，但嘴角勾起的笑意顯露了不賴的心情。
帝舜見他笑，也便笑。
將獸皮信物伸遞出去，禹在對側穩穩地將它接好。
“若是沒有其他事，就回……”
“我回去，我這就回去！”帝舜完成了夙願，不等禹催趕，邁步跑遠了，跑得逸逸生風、欣悅非常。
回連營的路上，臯陶見著了折返的帝舜。
臯陶是不聽後稷勸阻，硬要來找帝舜護衛的。見著帝舜回來時心情大好，不像剛醒時那樣沈郁，更加迷惑不解。
他湊上前去問帝君：“帝舜，您還好嗎？”
問罷覺察到似乎有東西不再見到，疑惑著問：“您珍視的那塊獸皮呢？可要臯陶差人去尋？”
念念叨叨、關切了一路，帝舜聽到了、卻又似不曾細聽。
他只對著沮水的方向、仰望無邊的星穹，幽幽懊喪著，自言自語：
“禹曾問過我，殺了鯀，心中是否有愧？”
“以往我不知治水艱辛困苦，只道是下屬未盡心力。”
“可如今親身經歷之後，才方知其間不易——”
“真真切切地，憐惜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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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已經過了很久，又或許沒有。
帝舜估量不出具體的時長，只覺得在水裏呆得久了，饑寒交迫、意識昏昏沈沈。
他始終抱緊著托起身軀的浮木，雙手也牢牢抓住那塊堪當繩索的信物獸皮。
朦朧之間覺察水勢終於退去的時候，帝舜已而周身無力。
可饒是如此，獸皮仍死死攥緊在他的手裏。
群臣找著帝舜，準備擡他上擔架轉移到安全地方。帝舜支撐起餘力，保存著零星意識，口中吩咐的卻是：“獸皮我要帶著，不要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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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去了。退去了！”後稷臯陶都守在旁邊，未曾想過邀功，只是純粹報告著令人歡欣的事實。
帝舜又問道：“死傷如何？有多少人罹難？”
後稷伏身拜告：“承帝君功德、享社稷之幸，沮水水勢並未殃及平原村社。連營雖被洪浪沖潰，但群臣工匠曾授命於禹，皆習得泅水水性，所以此間不曾有人罹難。”
帝舜心間的大石稍擱，不過只擱了短暫一會兒，又提起來了：“禹呢？禹卿安在？”
後稷臯陶兩相對望，卻是答不出。
群臣工匠也都只顧念著帝舜的安危，沒有在乎禹去了哪裏。
於是眾說紛紜：
“我也沒看見吶……”
“禹會不會往洪潮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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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眉攢蹙，對著嘰嘰喳喳不關心禹的眾人，帝舜心底冉生濃郁的無可奈何。
強撐起精力，他解開獸皮上的結，靜靜凝看這塊特殊信物的變化。
被長時間的水流沖刷又浸泡，獸皮上塗山氏和阿啟的泥手印早已經被洗去。除了幾撮暈開的灰泥，再看不見原有的痕跡。
心間戚戚，帝舜將不知還有沒有意義的信物折疊，緊握在手裏，一如此前生死關頭時不曾丟棄一樣。
後稷心思細，探問了一句：“帝舜，這是什麽重要的物什嗎？可要臣等為您好好保管覆原？”
“覆原……”帝舜低聲可惜，“護養得再好，也不可能覆原了。”
臯陶不解而忿：“那既然這一張獸皮不好，那我再遣氏族中人加產獸皮不就得了？一張不夠就兩張，兩張不夠……總之，帝舜您要多少，咱們就產多少，不成麽？”
帝舜幽幽看著忠心又蒙昧的臯陶，不應聲、不解釋。
後稷忙喝臯陶別再妄論，臯陶後生惶恐，這才閉嘴。
“我出去走走，去找找禹。”帝舜起身來，憑著直覺尋方位。
“我們跟著您。”後稷臯陶異口同聲。
殷殷切切卻被帝舜莊嚴著反駁：“做該做的事情去！不必守著我！”
帝舜甚至頭也不曾回，只於空曠的四方中，專心尋找他那位親自任命的水務司卿。
群臣工匠哪裏敢不聽，呼啦啦地受命散開，開始覆建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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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把沈夜熬了一宿又一宿，帝舜終於在沮水旁的某處工地上見到了禹。
禹此前已經成功試驗過，所以現下打算沿襲舊經驗，將沮水用支渠四散引流開來。
他瞥見了帝舜。
見到帝舜踩著泥陷也要趕來，頗為吃驚。
正忙著呢，隨這位帝君想怎麽做、就怎麽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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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們也瞥見了帝舜的來到，但施工中的他們只唯禹的號令是從。
帝舜很滿意，抹去了群臣工匠不識緊要的印象。
雖不願意承認，但帝舜確確實實覺得自己在此處有些多餘，沒有更多的鏟鋤供予他上手幫襯，也沒有更深刻的見解供給眼前眾人。
可帝舜想和禹說幾句話。
就幾句話。
所以就一直望風似的杵著，杵在禹的旁邊，等著候著做工的他們能有須臾閑暇。
還是樂觀了。
治水緊迫，怎有閑暇？
禹左右來去，挨個兒指導著工匠，似乎是真的不願意理會帝舜。
帝舜也還是等著。
禹不理會是禹的事；他要堅持著等，是他的事。
直到禹終於覺得帝舜留在這裏實在不妥，開口道：“帝君很閑吶？氏族中，沒有旁的庶務了嚒？”
帝舜被譏諷得又愧，但禹終於搭話了，這點譏諷不算什麽：“我就來找你說幾句話，說完話我就回氏族去。你忙你的工程，我也不會落下我的政事。”
“哼哼，”禹低頭鏟泥沙，“什麽話？”
“見到你安然，見到你治水順利——”
“我很高興！”
“我將這塊獸皮還給你，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
“很遺憾獸皮上的巴掌印被水浪洗去了，但你放心，氏族會竭心盡力護著塗山、佑著阿啟，永遠永遠，直到你班師凱旋！”
“……”
禹平淡地無話回應，但嘴角勾起的笑意顯露了不賴的心情。
帝舜見他笑，也便笑。
將獸皮信物伸遞出去，禹在對側穩穩地將它接好。
“若是沒有其他事，就回……”
“我回去，我這就回去！”帝舜完成了夙願，不等禹催趕，邁步跑遠了，跑得逸逸生風、欣悅非常。
回連營的路上，臯陶見著了折返的帝舜。
臯陶是不聽後稷勸阻，硬要來找帝舜護衛的。見著帝舜回來時心情大好，不像剛醒時那樣沈郁，更加迷惑不解。
他湊上前去問帝君：“帝舜，您還好嗎？”
問罷覺察到似乎有東西不再見到，疑惑著問：“您珍視的那塊獸皮呢？可要臯陶差人去尋？”
念念叨叨、關切了一路，帝舜聽到了、卻又似不曾細聽。
他只對著沮水的方向、仰望無邊的星穹，幽幽懊喪著，自言自語：
“禹曾問過我，殺了鯀，心中是否有愧？”
“以往我不知治水艱辛困苦，只道是下屬未盡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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