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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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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前線

駐紮的連營距離上游江浪約莫有二十餘裏。

這距離不太遠,禹能趁汛期落時第一時間趕赴查探潮水變化;這距離也不過分近,能率領群臣及工匠諸眾安全休憩備戰。

這是一場與天地相爭的對抗;

亦是一場遙遙不知歸期的鏖戰。

可禹率領的隊伍裏,上上下下不曾有過人叫苦嚷屈。他們懷著赤忱的使命感與無邊的勇毅,日日夜夜堅守在這裏。

主營帳內,禹召集著能臣幹匠在一塊商討下一步的治水方案。

起初的起初,也有過刺頭不信賴禹,總是東挑毛病、西揀意見的。可後來,禹的實績連連托出,也就封堵住了流言蜚語。

眾人齊心治水,再無二話。

禹指點著輿圖,細細將用意說明:“經過長時間地實操,我們已經大致總結出了治水‘堵不如疏’的經驗,與其在入海口處等著潮水流瀉,不如早一步在上游分挖溝渠,將水患可能降至最低。”

能臣幹匠凝神專註在聽,不出口說幹擾的話。

禹繼續道:“而接下來我們要著重治理的這一條沮水,常年水勢洶湧,洪漲期難以預測。需煩請各位加緊監測,盡快、盡早制定出通渠的最佳方案!”

“喏!”

能臣幹匠諸眾領命後,紛紛離開主營帳,留下禹一個人仍對著輿圖細細對演、思考下一步籌措。

過了少許時間後,主營帳的門簾又再一次被掀開了。

禹直覺有人進來,卻無心擡眼探看,隨意擱話:“什麽事?要緊嗎?不太要緊的,報之於後稷臯陶即可……”

“要緊。”

可恨又熟悉的聲音響起,竟是帝舜。

禹這才緩緩擡眼看對面來人,經年的勞累已經磨鈍了自己銳氣,看向血仇的眼神變得幽幽、少了孤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帝舜有何指示見教,可抓緊些說,我還能快些召回離開的部將們。”

帝舜走近,也看看密麻註解過的輿圖,可心思卻難得沒在公事上:“我是特意來尋你的。”

為了私事。

禹聽明白了,但並不覺著自己和帝舜有很深的私交:“我忙著治水,閑話還是少說吧!帝舜請回……”

帝舜不緊不慢,被驅趕也不慪氣:“帶來的可不是閑話,是你家塗山和小阿啟托我帶給你的東西哩!”

塗山?阿啟?

一時間輿圖未看完也來不及顧,禹認真又嚴肅地擡頭。不過,雖然心底要緊地在巴望,可面上仍舊要強地不多說一句軟話。

帝舜已經將禹的脾性摸得通透了,也不是為了要聽禹的軟話,才屈尊作通訊中間人的。

這位帝君是真的由衷想為禹做些事兒,多多安撫安撫這位悖臣連年的勞累與辛苦。

禹可不接這好意,縱使帝舜甘做通訊中間人又如何?

他絕對、他決計——

不會因此就放下血仇成見……

“什麽東西?快交給我看看!”催促的緊張暴露了心防松懈。

心緒由不得禹自行選擇的。

血仇恨意淡化了就是淡化了、針鋒相對潛匿了就是潛匿了。

帝舜藏著笑,生怕讓禹察覺他的高興:“喏,一塊獸皮,上面有塗山和小阿啟的……灰泥巴掌印。”

禹是奪過來的,心潮澎湃,迫切地想知道關於家人地一切。

將獸皮奪過來之後,又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心翼翼地展開,避免毛毛躁躁的動作致使信物破碎。

展開之後,果真見著了一雙大、一雙小的灰泥巴掌印,不偏不倚正巧居中,恍惚間若搖若動,像從茫茫遠處、向千裏之外的禹這兒曳曳招手。

於禹而言,再沒有旁的物什能令他如此激動了!

高興的心潮一波一波不見消,精通治水的禹亦不願意將這股子興奮勁兒分渠散去。

家人還記掛著他,依舊在等著他——

這無上的好消息,將長久綿綿、快要令他窒息的傷懷沖散。

安能不令他激動澎湃?

禹分不出多的精力接洽帝舜,可綣綣感念還是破開仇怨,漏了出來:“我不會‘謝’你的。饒是你有心替我們作中間人,我也不會謝你半分的……水患前線不可測的情況很多……你還是回去的好。”

帝舜側耳聽完了禹的感言,沒有再強求著禹更多。

只在沙盤輿圖前多徘徊了幾步,隨後作別:“沒事兒,前方群臣工匠都辛苦,我去探望探望也是應該的。你好好保重,日夜顛倒、廢寢忘食得記得有個限度,不然,我會負疚的。”

“啊?啊……”禹仍在細細研摩那張獸皮呢,帝舜說的話只聽了個囫圇,沒往心上去。

帝舜也不怨怪,只又一次悄悄起簾,走出了主營帳。

不再耽擾主營帳裏頭思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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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天時並未贈給禹很多休歇感懷的時間。

它催著趕著,要這位凡人傾盡所有能耐,盡快治水。

忽而電閃雷鳴,天降暴雨。

隨即遠處水線猛漲,洪澇又來。

禹的知覺敏銳,聽到了這轉圜之間的變化。心下猛地咯噔,暗道不妙,忙把剛收來的獸皮信物塞進懷中,然後沖出主營帳外。

可還是遲了,鬥不過天災無情的傾軋。

眼看著水浪沖向連營這個方向,勢不可擋,將一眾人卷入波濤之中。

群臣工匠或許暫時性命無虞,畢竟連年與水務打交道,練就了水中逃生的本領。一個兩個尋找著結實的浮游物,或是盡快游到高嶺處,就能順利躲過一劫。

只是——

“帝舜可能不會泅水……嘖,有叫他快些回去的,不過他八成也不會聽。”禹浮在浪表,時而順水、時而逆潮,想盡快找到帝舜的影蹤。

帝舜並沒有走離主營帳很遠,和禹料想的一樣,他並不十分精通水性。

撲騰著掙紮,帝舜被嗆了許多口洪浪沙水。

有那麽一瞬覺著,自己可能真的要溺亡在這滔天的駭浪之中。

掙紮之際,有人救了他。

帝舜的眼眸子也掛水直流,睜眨困難,只能嘶聲問對方:“多謝幫扶,你是何人吶?可能夠自救嗎?若是自顧也艱難,就不必掛念著我啦!”

誠摯問名沒有得到回應,施救者應該是個內斂的人罷?

帝舜如此想到。

禹攜著帝舜同游。

這回的施救不再是迷蒙中湊巧,而是心意篤定的救命。

他們正在靠近一樁巨大的木柱,等挨到浮木邊之後,禹拿出那塊珍視的獸皮信物,絲毫不猶豫,將帝舜和浮木綁縛在了一起。

帝舜的確看不清施救的人,但他熟悉那塊他親自傳送的獸皮。

“……禹?”帝舜替禹辛酸,“這原本該是你的信物的。”

既然被認出來了,禹便沒有再息聲掩藏:“你是華夏帝君、你是氏族領主,我不只是在救你一人。好好活著。”

話音剛落,禹似乎就離開了浮木近處。

“那你呢?”帝舜努力抹去眼前討厭的水漬,想尋禹離去的方位。

問,是明知故問。

這位水務臣官自然是繼續救人,想轍子治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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