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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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寄相思
塗山氏又做了噩夢。
她常常兀自自嘲，舊時舊日裏，都是禹會做噩夢。可當禹離開家，赴前線治水之後，家中做噩夢的人就變成了她。
她什麽都夢到過，可是從夢境裏識記的，全然全部都只與禹有關。
於無休止不停歇的噩夢中——
她常看到禹為治水疲於奔命，又被吞噬於滔滔滄浪間；
她常看到禹學著鯀勞心勞心，日夜顛倒、作息紊亂；
更甚至糟糕地混淆了是夢是妄？恍惚見到禹治水連連不利，也被帝舜處死問罪。
剛開始的日子，塗山會因為夢裏的世相倉皇恐懼，可後來夢得越來越頻繁，竟漸漸麻木了，空留那無悲喜的淚。
“三年了，夢裏見到的你的面容還是如舊。可治理水務要多無數的愁絲白發哩……又怎麽會和夢裏的模樣相同呢？”塗山靜坐於床踏，身邊的位子已涼了太久，空空又寂寥。
“母親！”阿啟在外頭敏銳聽見屋內的息語聲，搖擺著短胳膊短腿“噠噠噠”回屋，見到塗山又在偷偷垂淚，擔憂著想安慰。
“母親莫哭莫哭，阿啟會聽話。”
“母親又是為了父親哭麽？這三日，阿啟見你哭過九回了，不許不許再哭了……”
塗山偏頭抹去淚花的動作已成熟稔的習慣，柔和地哄著孩子道：“母親每日睡醒都會眼花，阿啟又不是不知道。你再大聲胡亂嚷嚷，鄰裏的朋友們聽見‘說我在哭’，會笑話你的。”
阿啟撓撓後腦殼：
“母親說謊，分明是想父親了才哭的；”
“阿啟的聲音沒有很大；”
“沒有人會笑話娘親……”
性子太實誠，小娃娃一板一眼回應母親的措辭。
塗山將阿啟教導得很好，稚嫩的年紀已知悉不少事。
見母親沈默、不甚痛快，阿啟沒有再糾結方才的邏輯。他討好似的獻寶，將手中一串漂亮的水產貝殼塞進塗山的手中。
不是要等誇讚，而是希望母親得了新寶貝，能夠開懷、撇去憂傷。
“這貝殼，哪兒來的？”塗山自然相信阿啟不會雞鳴狗盜，但貝殼珍貴又稀罕，想必不可能是輕易撿來的。
實誠的阿啟此刻卻猶猶豫豫地想隱瞞，絞著手指，又委屈巴巴地擡眼看塗山。
“說，哪兒來的。”塗山淡淡的語氣摻入了威嚴，若隱若現地告示著阿啟“她要生氣了”。
阿啟不禁逗，果然著急，嘴巴連珠迸似的向母親解釋：
“我沒有偷、也沒有搶的！”
“貝殼是門外舜佬兒給的。”
“母親不要生阿啟的氣……”
每每阿啟認錯或撒嬌的時候，塗山的心都會軟。
軟了也得強撐住氣場，她想把家中缺失的那份父愛嚴厲補上。
扮作沒消氣地，掀開被褥，一句話也不回應。
換成阿啟要哭了：
“對不起母親，阿啟不該隨意接別人的禮物！”
“特別是舜佬兒，阿啟記得母親叮嚀過的‘離他遠些’。”
“母親不要生阿啟的氣……”
見塗山起身來了，阿啟不敢阻住她的前路，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前者往哪邊走，他就往那邊走。
畢竟還是小娃娃，塗山終歸也沒撂到底太狠的辭色。
重重地、裝模作樣地嘆口氣，像很是為難地才原諒了阿啟：“這次就放過你，可不能……”
“不能再有下一次，阿啟記得、阿啟一定記得！”
“嗯，如此便好。隨我一起出去，見見帝舜吧。”塗山拾掇體面了，也蹲下身來為內疚不已的阿啟整理衣襟。而後正式地出門，接待那位帝君。
帝舜蒼老了很多。
縱是有禹上任助社稷平水患，也有糧官、刑官等大臣為帝舜佐政，可氏族天下多了去的繁務還是讓他早生了白發。
帝舜沖著阿啟慈藹地笑。
阿啟仍記得母親的訓誡，躲在塗山身後、避開註視，不敢多話。
於是帝舜才重新擡首向塗山，陳述來意：“塗山，我帶了安撫禮來，送予你和阿啟。此外，還有前線‘治水順利’的消息。”
塗山在意的重點在後半句，觀察著帝舜不像是在忽悠她，也就總算放下心來。正準備淡定回絕安撫禮的時候，卻被藏不住歡喜的阿啟歡呼中斷：“耶——父親治水順利！母親不會做噩夢咯！”
小兒稚氣難脫，終究又把方才的訓話撇下暫忘了。
“我們不收安撫禮。這串貝殼鏈子，也請你取回去。”塗山展開手掌，不曾對奢侈之物有半分留戀。
帝舜靈犀人心，知道塗山的避諱與戒備。可他這一次爭取著解釋鏈子來路，希望塗山能夠收下：“貝殼鏈子是前線傳回的……”
塗山果然猶豫，但是她一時來不及改口。
就是此時，阿啟鬥膽從塗山身後又跑前來，眼疾手快取下那串貝殼鏈子，緊緊攥穩了、藏在背後，一副收妥了的委屈模樣：“我知道不能收……可這是父親給回來的，對不對？前線——就是父親在的地方，對不對？”
塗山說不出口“還回去”的話了。
強撐的威嚴沒有了意義，遠隔天涯海角的禹正在扮演他的角色。
見母親楞怔著，阿啟卻錯覺是塗山仍在生氣。
他頭一回悖逆母親，委屈著落淚：“這是父親給我的，阿啟想替父親保管著、照料好，作念想。”
收下禹的信物，何嘗不是塗山的意願？
什麽禮都不能收，唯獨禹寄送回的希望，她和阿啟寤寐思求。
塗山順階而下，遂了孩子的祈求、也遂了自己的願望：“既收下了，就收好，妥妥貼貼、穩穩當當地收好。”
阿啟轉哭為喜，聽從母親的話，將貝殼鏈子安置在懷中。
帝舜慈藹的笑面不變，蹲身下來，專門詢問阿啟：“小娃娃可有什麽，需要舜伯伯帶去給前線的？”
帶去給前線，也就是帶給治水中的禹。
阿啟心中很是渴望，但已經收下了貝殼鏈子，不敢再貪求其他。為難地看向母親，意料之外得到了她的點頭允可。
這可足實令他喜出望外！
阿啟從院子裏的晾曬架子上，折騰下來一張寬大的獸皮。
動著機敏的小腦筋，他伸出兩只小巴掌沾沾地上的雨潤灰泥，在獸皮上牢牢印了兩個小巴掌的印記。
“母親！你也來嘛，印些記號的話，父親能看見！”阿啟不貪心，只一左一右印上兩個印。他明白，印多了禹反而看不清。
塗山被煽動得淳淳欲行，咬咬牙也頑心一回，沾了灰泥，把自己的大巴掌印上。
灰泥經雨潤，濕漉漉的，很好在獸皮上留痕；
心意也經暈染，絲絲縷縷纏連上皮絨，把相思遙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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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常兀自自嘲，舊時舊日裏，都是禹會做噩夢。可當禹離開家，赴前線治水之後，家中做噩夢的人就變成了她。
她什麽都夢到過，可是從夢境裏識記的，全然全部都只與禹有關。
於無休止不停歇的噩夢中——
她常看到禹為治水疲於奔命，又被吞噬於滔滔滄浪間；
她常看到禹學著鯀勞心勞心，日夜顛倒、作息紊亂；
更甚至糟糕地混淆了是夢是妄？恍惚見到禹治水連連不利，也被帝舜處死問罪。
剛開始的日子，塗山會因為夢裏的世相倉皇恐懼，可後來夢得越來越頻繁，竟漸漸麻木了，空留那無悲喜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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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阿啟在外頭敏銳聽見屋內的息語聲，搖擺著短胳膊短腿“噠噠噠”回屋，見到塗山又在偷偷垂淚，擔憂著想安慰。
“母親莫哭莫哭，阿啟會聽話。”
“母親又是為了父親哭麽？這三日，阿啟見你哭過九回了，不許不許再哭了……”
塗山偏頭抹去淚花的動作已成熟稔的習慣，柔和地哄著孩子道：“母親每日睡醒都會眼花，阿啟又不是不知道。你再大聲胡亂嚷嚷，鄰裏的朋友們聽見‘說我在哭’，會笑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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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謊，分明是想父親了才哭的；”
“阿啟的聲音沒有很大；”
“沒有人會笑話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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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母親沈默、不甚痛快，阿啟沒有再糾結方才的邏輯。他討好似的獻寶，將手中一串漂亮的水產貝殼塞進塗山的手中。
不是要等誇讚，而是希望母親得了新寶貝，能夠開懷、撇去憂傷。
“這貝殼，哪兒來的？”塗山自然相信阿啟不會雞鳴狗盜，但貝殼珍貴又稀罕，想必不可能是輕易撿來的。
實誠的阿啟此刻卻猶猶豫豫地想隱瞞，絞著手指，又委屈巴巴地擡眼看塗山。
“說，哪兒來的。”塗山淡淡的語氣摻入了威嚴，若隱若現地告示著阿啟“她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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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偷、也沒有搶的！”
“貝殼是門外舜佬兒給的。”
“母親不要生阿啟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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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了也得強撐住氣場，她想把家中缺失的那份父愛嚴厲補上。
扮作沒消氣地，掀開被褥，一句話也不回應。
換成阿啟要哭了：
“對不起母親，阿啟不該隨意接別人的禮物！”
“特別是舜佬兒，阿啟記得母親叮嚀過的‘離他遠些’。”
“母親不要生阿啟的氣……”
見塗山起身來了，阿啟不敢阻住她的前路，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前者往哪邊走，他就往那邊走。
畢竟還是小娃娃，塗山終歸也沒撂到底太狠的辭色。
重重地、裝模作樣地嘆口氣，像很是為難地才原諒了阿啟：“這次就放過你，可不能……”
“不能再有下一次，阿啟記得、阿啟一定記得！”
“嗯，如此便好。隨我一起出去，見見帝舜吧。”塗山拾掇體面了，也蹲下身來為內疚不已的阿啟整理衣襟。而後正式地出門，接待那位帝君。
帝舜蒼老了很多。
縱是有禹上任助社稷平水患，也有糧官、刑官等大臣為帝舜佐政，可氏族天下多了去的繁務還是讓他早生了白發。
帝舜沖著阿啟慈藹地笑。
阿啟仍記得母親的訓誡，躲在塗山身後、避開註視，不敢多話。
於是帝舜才重新擡首向塗山，陳述來意：“塗山，我帶了安撫禮來，送予你和阿啟。此外，還有前線‘治水順利’的消息。”
塗山在意的重點在後半句，觀察著帝舜不像是在忽悠她，也就總算放下心來。正準備淡定回絕安撫禮的時候，卻被藏不住歡喜的阿啟歡呼中斷：“耶——父親治水順利！母親不會做噩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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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此時，阿啟鬥膽從塗山身後又跑前來，眼疾手快取下那串貝殼鏈子，緊緊攥穩了、藏在背後，一副收妥了的委屈模樣：“我知道不能收……可這是父親給回來的，對不對？前線——就是父親在的地方，對不對？”
塗山說不出口“還回去”的話了。
強撐的威嚴沒有了意義，遠隔天涯海角的禹正在扮演他的角色。
見母親楞怔著，阿啟卻錯覺是塗山仍在生氣。
他頭一回悖逆母親，委屈著落淚：“這是父親給我的，阿啟想替父親保管著、照料好，作念想。”
收下禹的信物，何嘗不是塗山的意願？
什麽禮都不能收，唯獨禹寄送回的希望，她和阿啟寤寐思求。
塗山順階而下，遂了孩子的祈求、也遂了自己的願望：“既收下了，就收好，妥妥貼貼、穩穩當當地收好。”
阿啟轉哭為喜，聽從母親的話，將貝殼鏈子安置在懷中。
帝舜慈藹的笑面不變，蹲身下來，專門詢問阿啟：“小娃娃可有什麽，需要舜伯伯帶去給前線的？”
帶去給前線，也就是帶給治水中的禹。
阿啟心中很是渴望，但已經收下了貝殼鏈子，不敢再貪求其他。為難地看向母親，意料之外得到了她的點頭允可。
這可足實令他喜出望外！
阿啟從院子裏的晾曬架子上，折騰下來一張寬大的獸皮。
動著機敏的小腦筋，他伸出兩只小巴掌沾沾地上的雨潤灰泥，在獸皮上牢牢印了兩個小巴掌的印記。
“母親！你也來嘛，印些記號的話，父親能看見！”阿啟不貪心，只一左一右印上兩個印。他明白，印多了禹反而看不清。
塗山被煽動得淳淳欲行，咬咬牙也頑心一回，沾了灰泥，把自己的大巴掌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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