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情久盼

剛經歷過生產，塗山精神與心理都到了力竭的邊沿，她昏昏沈沈墜入深眠。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被阿啟的嚶嚶啼哭聲擾醒。

屋中除卻她和孩子之外，再無人影。

“禹徹夜未歸麽？”遺憾地噓聲低喃，掩飾沒能把喜訊告知丈夫的心間遺憾。

“唔——哇！”阿啟的哭聲好像愈大了些。

沒甚麽經驗的塗山手忙腳亂，身體仍虛，卻頑強拼出氣力來安撫哭啼的孩子：“阿啟不哭阿啟乖，你父親歸來時，我們好好罰他，罰他陪你逛街、采買甜漿吃。”

“我們一起等他，好不好？”

頻頻密密的哄話纏繞嬰孩周身，帶著特有的節奏，讓躁動著的頑皮小鬼漸漸安靜。

阿啟咿呀著不知含義、不知情緒的童言作回覆，一時間童聲充斥著屋房四方，令生母不再伶仃孤寂。

哄話說久了，塗山後覺口感舌燥，想起身喝水。

可一動彈，渾身都散了架似的疼。

疼得缺力又冒冷汗，疼得直接放棄起來的打算，賭氣蓋被、準備回窩又睡：“都怪孩子爹，要他時卻不在。哼哼，等見到他，阿啟可得幫娘親多訓他幾句。”

埋怨出自愛意，愛意又淡化痛苦，讓人心甘情願受委屈。

“叩叩——”

好巧不巧，敲門聲就在此時響起。

禹回家並不會敲門。

是塗山太期盼他回來，卸了防備和邏輯。

不起身喝水不打緊，她卻舍不得不給夫君開門。

她滿載歡喜地拉開門扉，預想了所有的重見情景，卻末了見到的人並不是心心惦念的夫君，而是陌生的君主帝舜。

“帝舜？您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塗山的原意不是讓門的，可是疼得實在厲害，她得找個支撐。於是向後倒回桌子邊，手扶持著，才沒有脫力倒下。

帝舜得知的訊報很快，塗山氏生子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兵士報予他的。

他選擇了步入這間小小的屋子，偏頭看繈褓中的嬰兒、又看看勉強的塗山，想要傾告的話欲言又止，十分猶豫。

有什麽消息，會比鯀被處刑更糟糕呢？

除非是——禹也死了？

乍生的念頭可嚇壞了塗山，她再擡首看著帝舜的時候，多了猜忌和怨懟。有話憋著不敢問，不敢問得太透徹明白。

帝舜何等慧智，推測出了塗山的荒誕念頭，趕緊解釋：“禹好好的，還好好的。”

帝舜不會信口雌黃，塗山得了準信兒，才小心翼翼地安放慌亂的心。

她望著阿啟，下意識地漏了苦楚：“禹還未見過孩子呢。阿啟還未見過父親呢……”

軟聲帶刺，錐的就是帝舜的慈悲柔腸。

“怪我。”帝舜此時不再見豐發豪氣，收斂起所有威風，只扮作是塗山家的普通鄰裏，特地來探望、嘮家常。

“怎麽能怪您的，是他不趕回來。”塗山沒有因為帝舜的屈尊而放下成見，言語中盡是客套與疏離。

“……”帝舜仍在觀察塗山，思忖著要不要此時告訴虛弱的產婦真相。

塗山沒有回避，她虛弱著、卻始終堅強：“‘無事不登三寶殿’，帝舜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我任命禹為司營水務的官卿，現下隊伍已出發離遠。”一口氣說完了悶在心底的真相，帝舜做好了迎接塗山責怪的準備。

然而，塗山既未大吵，也未大鬧。

她的面上閃過驚訝，而後覆歸如常；也像有在冥思苦想內情，隨後通透了、諒解了，於是選擇平靜坦然地面對。

她緩緩踱回床榻邊，含笑與阿啟相凝望：“可憐的阿啟哦，要過些時日才能和父親初見了；幸福的阿啟哦，出生迎來了好時候，又有新任的英雄為自個兒家園守衛護航。”

阿啟像是聽懂了，在嚶嚶笑。

帝舜註目著塗山哄孩子，也共感出塗山似在哄自己。

他淺淺慚愧，保證道：“我會派遣最精銳的一支兵士，守護禹和工匠；也會及時供應糧草，不讓禹和工匠們有後顧之憂。”

“多謝。”塗山笑得寬和，接應下帝舜許諾的好處。

“你和孩子，可還需要我做些什麽？”帝舜想多補償些，是為禹而生疚。

“不需要。”塗山這時拒絕得幹脆利落，“我會照料好阿啟。阿啟也會學著照顧母親。”

其他的關照，是施舍、是多餘。

帝舜沒急著走。

趁著阿啟還小、聽不懂傷心言，帝舜提前勸塗山做好綢繆的準備：“治水患難、治水患艱。禹和鯀不同，他選擇了遠離村社、距家百裏的江河上游研究治水——他恐怕會很久很久，不能回來。”

塗山面容未變，不過輕拍阿啟的手頓了頓。

過了良久之後，陳言道：“多謝帝舜告知。”

擡手悄悄刮過親生子的面頰，堅定的態度多了剛毅：

“沒事的沒事的——”

“我會等，會一直等他。”

“待阿啟長大些，我也會循循教導阿啟：一起等泰安盛世、一起等親人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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