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提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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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提麟兒
禹離開了議政廳，隨後漫無目的地在村社中游走。
想回家，又不敢回家。
不知道如何與塗山氏陳說自己的領命，害怕妻子會難過憂心。
這一路上，常見到氏族的工匠與兵士們在趕路疾行。他們見到禹的時候，會駐足或慢步，停下來和這位新上任的水務臣官問候。
禹不自在地一一接應，而後頷首作回禮。
心中無甚就任的喜意，反而被沈甸甸的責任與期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不敢回家，可腿腳仍不自覺地尋覓著家的方向，在不知不覺中，就踱回了熟悉的院子門口。
可是——
此時的家中的氛圍不太對勁。
怎麽院子內外進進出出的，有那麽女婆婆？
禹瞬時便不安起來，慢慢踱的步子忽而交替跑起來。
進進出出的女婆婆，原來是產婆。
產婆端著幹凈的溫水入門，又呈著染紅的血水出戶。
絲絲腥味邀請著人們逛悠一遭鬼門。
天命提人心、吊人膽，拖長著時間，故意瞞著、不透露產婦順產的幾率與生還的可能。
產婆正著急著，無意識地便斥罵禹擋路：“走開走開！沒見著這間屋子生娃娃呢麽？男人幫不上忙，快閃一邊兒去！”
“……”
禹是家屬，按理說，是能進屋子裏去陪伴的。
可他也怕自己添麻煩，耽礙了塗山分神、平白添亂，所以謹聽著產婆的訓誡，只躲在院屋外頭——某個偏僻的角落，本本分分地候著守著，不敢多事。
為人父的喜悅被生死難關沈沈壓抑，禹不敢雀躍。
塗山生產時分也漸漸進入了最難挨的關頭。
屋內傳出來撕心裂肺的痛呼嘶喊，揪著禹的心念也支離破碎。
禹想盡自己所能做的，給予難關中的妻子一點安慰。
於是手顫顫地折下院子中綠竹的一片薄葉，淡吹安穩人心的曲調，傳遞相守相候的濃情。
曲聲因牽掛而不穩，但暖意持續，不曾中斷休歇。
屋外和屋內不過一墻之隔，塗山自然能聽見這聲聲曲調。她頑強地壓抑了痛呼的聲音，只願意一個人默默忍耐，不希望心上人為自己擔心。
兩廂牽掛，兩相陪護。
有情人共渡過難挨的時光，驅離死怖的恐嚇，迎來新生命的降臨。
“嗚——哇！”小兒啼哭的聲音洪亮，隨即攜來此起彼伏的道喜聲音：
“塗山夫人，可喜可賀，生的是個大胖小子！”
“沈甸甸得結實著呢，將來定是有前途、有福氣的。”
“和父親像嗎？我看著，是和母親更像幾分！”
恭賀如潮，盡向著塗山去。
禹看得開，自覺那些向著塗山氏的道喜聲，也等同於向著自己。
吹奏的安心曲調摻多了幾分雀躍，哄著剛出生的麟兒安靜下來，漸漸沈睡。
薄竹葉已快被吹得殘破，可禹並未扔卻，留它擱在窗邊作禱告的信符，祈願能為妻子和孩子帶來無邊好運。
他整頓好心情，正想進去看望自己的妻兒。
這時候總該能進去了，不會耽擾產婆拾掇、不會妨礙塗山生產。
門就在眼前，檻就在腳下。
偏偏是這個惹他興奮的好時刻，身後響起不合適宜的請托聲。
臯陶是匆匆趕到的，還不清楚禹的孩子剛剛降生的細節，只實話實說：“禹，有意願前去治水的工匠及兵士已經整裝就緒，等你一聲令下，便可出發！治水政務事不宜遲，若耽擱了，不知哪一秒哪一瞬氏族又會被濤濤駭浪淹沒。還請速速遣令。”
躁動的血仿佛是一剎那冷靜的。
禹頭一次厭惡自己的邏輯理智，厭惡這些非得自己抉擇的選題。
腳步流連地踏在檻上，往前蹭過多半、又遲疑著撤回。
他想起來早先對塗山作過的保證：“‘如果我還能回來，我一定不再離開你，不再離開這個家。我哪兒都不去了。’”
如果失言，如果回了家又無期的離開，塗山會失望、會埋怨他的吧？
想不通透的矛盾裹挾住了進屋的腳步，攔著禹留在了屋外。
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的、妻兒遭遇水患天災的聯想，到底是拉扯著他狠心折首。
這是第一次，禹要前赴治水之地，不入家門。
將離伊始，滿懷牽掛的他走得不能輕盈痛快。
每一步踏行都異常掙紮煎熬。
耳畔又聞妻子哄幼子的溫聲：
“阿啟不哭，阿啟乖。”
“你父親就快回來啦，待他回到家，你笑一個給他看，好不好？”
“我們一家子——不求富貴，但求平安。都要快快樂樂的，長命百歲。”
禹將溫聲的哄話聽得分明，牢記了塗山的期盼。
“不求富貴，但求平安。”
“快快樂樂，長命百歲。”
他放眼遠觀，卻不囿於四方院內。
他仿若俯瞰了萬畝村社，宏觀盡華夏八方。
聽到了千千萬萬聲和塗山所說相近相同的殷切夙願。
禹從未像現下如此堅定，喃喃著兀自應諾村社乃至華夏所有人的期盼：“我定會竭力讓所有人平安，護所有人長命！賑災扶困、克制水患，教家家戶戶有暇謀富貴！老老少少有時享心歡！”
臯陶被禹的堅定震懾住了，此前小覷禹的偏見不自禁在瓦解，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新上任的水官。
他聽見禹應誓的同時，悄聽到了屋內嫂子和孩子的喑啞交談，才為自己的急催慚愧：“禹，要不你先進屋道個別吧。”
所有工匠群臣準備就緒，還得等禹溫存依依？
即使占情理，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禹不動搖，他出發的心念已決。
再回來時，一定四海無患、一定八方太平！
“整肅全部隊伍，即刻出發，趕赴水患最頻發處的臨近高地，做好長期建築防水工事的心理準備。不克駭浪不返鄉，不制洶濤誓不還！”
“喏！”
……
為照顧剛生產的婦人，窗扉早被獸布層層密閉，阻隔了喧囂的寒風傷人。寒風被擋住了，卻阻絕不了暧語漏聲。
“阿啟啊，你聽——”
“這是兵甲銳器磕碰的聲音，大抵是哪位英雄領命要出征？”
“你和娘親一起再許願罷。祈禱為你為我為眾生的英雄啊，早日凱旋、早日功成！”
“唔——哇——嗯！”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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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回家，又不敢回家。
不知道如何與塗山氏陳說自己的領命，害怕妻子會難過憂心。
這一路上，常見到氏族的工匠與兵士們在趕路疾行。他們見到禹的時候，會駐足或慢步，停下來和這位新上任的水務臣官問候。
禹不自在地一一接應，而後頷首作回禮。
心中無甚就任的喜意，反而被沈甸甸的責任與期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不敢回家，可腿腳仍不自覺地尋覓著家的方向，在不知不覺中，就踱回了熟悉的院子門口。
可是——
此時的家中的氛圍不太對勁。
怎麽院子內外進進出出的，有那麽女婆婆？
禹瞬時便不安起來，慢慢踱的步子忽而交替跑起來。
進進出出的女婆婆，原來是產婆。
產婆端著幹凈的溫水入門，又呈著染紅的血水出戶。
絲絲腥味邀請著人們逛悠一遭鬼門。
天命提人心、吊人膽，拖長著時間，故意瞞著、不透露產婦順產的幾率與生還的可能。
產婆正著急著，無意識地便斥罵禹擋路：“走開走開！沒見著這間屋子生娃娃呢麽？男人幫不上忙，快閃一邊兒去！”
“……”
禹是家屬，按理說，是能進屋子裏去陪伴的。
可他也怕自己添麻煩，耽礙了塗山分神、平白添亂，所以謹聽著產婆的訓誡，只躲在院屋外頭——某個偏僻的角落，本本分分地候著守著，不敢多事。
為人父的喜悅被生死難關沈沈壓抑，禹不敢雀躍。
塗山生產時分也漸漸進入了最難挨的關頭。
屋內傳出來撕心裂肺的痛呼嘶喊，揪著禹的心念也支離破碎。
禹想盡自己所能做的，給予難關中的妻子一點安慰。
於是手顫顫地折下院子中綠竹的一片薄葉，淡吹安穩人心的曲調，傳遞相守相候的濃情。
曲聲因牽掛而不穩，但暖意持續，不曾中斷休歇。
屋外和屋內不過一墻之隔，塗山自然能聽見這聲聲曲調。她頑強地壓抑了痛呼的聲音，只願意一個人默默忍耐，不希望心上人為自己擔心。
兩廂牽掛，兩相陪護。
有情人共渡過難挨的時光，驅離死怖的恐嚇，迎來新生命的降臨。
“嗚——哇！”小兒啼哭的聲音洪亮，隨即攜來此起彼伏的道喜聲音：
“塗山夫人，可喜可賀，生的是個大胖小子！”
“沈甸甸得結實著呢，將來定是有前途、有福氣的。”
“和父親像嗎？我看著，是和母親更像幾分！”
恭賀如潮，盡向著塗山去。
禹看得開，自覺那些向著塗山氏的道喜聲，也等同於向著自己。
吹奏的安心曲調摻多了幾分雀躍，哄著剛出生的麟兒安靜下來，漸漸沈睡。
薄竹葉已快被吹得殘破，可禹並未扔卻，留它擱在窗邊作禱告的信符，祈願能為妻子和孩子帶來無邊好運。
他整頓好心情，正想進去看望自己的妻兒。
這時候總該能進去了，不會耽擾產婆拾掇、不會妨礙塗山生產。
門就在眼前，檻就在腳下。
偏偏是這個惹他興奮的好時刻，身後響起不合適宜的請托聲。
臯陶是匆匆趕到的，還不清楚禹的孩子剛剛降生的細節，只實話實說：“禹，有意願前去治水的工匠及兵士已經整裝就緒，等你一聲令下，便可出發！治水政務事不宜遲，若耽擱了，不知哪一秒哪一瞬氏族又會被濤濤駭浪淹沒。還請速速遣令。”
躁動的血仿佛是一剎那冷靜的。
禹頭一次厭惡自己的邏輯理智，厭惡這些非得自己抉擇的選題。
腳步流連地踏在檻上，往前蹭過多半、又遲疑著撤回。
他想起來早先對塗山作過的保證：“‘如果我還能回來，我一定不再離開你，不再離開這個家。我哪兒都不去了。’”
如果失言，如果回了家又無期的離開，塗山會失望、會埋怨他的吧？
想不通透的矛盾裹挾住了進屋的腳步，攔著禹留在了屋外。
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的、妻兒遭遇水患天災的聯想，到底是拉扯著他狠心折首。
這是第一次，禹要前赴治水之地，不入家門。
將離伊始，滿懷牽掛的他走得不能輕盈痛快。
每一步踏行都異常掙紮煎熬。
耳畔又聞妻子哄幼子的溫聲：
“阿啟不哭，阿啟乖。”
“你父親就快回來啦，待他回到家，你笑一個給他看，好不好？”
“我們一家子——不求富貴，但求平安。都要快快樂樂的，長命百歲。”
禹將溫聲的哄話聽得分明，牢記了塗山的期盼。
“不求富貴，但求平安。”
“快快樂樂，長命百歲。”
他放眼遠觀，卻不囿於四方院內。
他仿若俯瞰了萬畝村社，宏觀盡華夏八方。
聽到了千千萬萬聲和塗山所說相近相同的殷切夙願。
禹從未像現下如此堅定，喃喃著兀自應諾村社乃至華夏所有人的期盼：“我定會竭力讓所有人平安，護所有人長命！賑災扶困、克制水患，教家家戶戶有暇謀富貴！老老少少有時享心歡！”
臯陶被禹的堅定震懾住了，此前小覷禹的偏見不自禁在瓦解，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新上任的水官。
他聽見禹應誓的同時，悄聽到了屋內嫂子和孩子的喑啞交談，才為自己的急催慚愧：“禹，要不你先進屋道個別吧。”
所有工匠群臣準備就緒，還得等禹溫存依依？
即使占情理，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禹不動搖，他出發的心念已決。
再回來時，一定四海無患、一定八方太平！
“整肅全部隊伍，即刻出發，趕赴水患最頻發處的臨近高地，做好長期建築防水工事的心理準備。不克駭浪不返鄉，不制洶濤誓不還！”
“喏！”
……
為照顧剛生產的婦人，窗扉早被獸布層層密閉，阻隔了喧囂的寒風傷人。寒風被擋住了，卻阻絕不了暧語漏聲。
“阿啟啊，你聽——”
“這是兵甲銳器磕碰的聲音，大抵是哪位英雄領命要出征？”
“你和娘親一起再許願罷。祈禱為你為我為眾生的英雄啊，早日凱旋、早日功成！”
“唔——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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