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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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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民領命

禹在自家院子中央坐了很久,竟從前日清晨坐到了現在。

他不吃不飲,甚至沒甚麽太大動作,只直勾勾地透過敞開的門、望著院子外,恍若入定。

這番凡常的舉止令塗山很是憂心。

頻頻端吃食或捧杯盞到禹跟前:

“你怎麽了?”

“你還好嗎?”

“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她總是溫聲相勸,卻恒舊難得回音。

怕問得多了惹禹厭煩,塗山移來蒲墊,就坐在禹的身後,靜靜地陪著他莫名奇妙地望。

她不知道禹實際抱著必死的決心。

她不知道禹實際在等臯陶領兵來捉拿他下獄。

不說出口的苦衷竟是如此殘酷的欺瞞。

正如禹所料想的那樣,臯陶的的確確領兵前來了。

不過又有細致處,和禹想的不太一樣——臯陶不像是來追究前日刺殺之事的。帶的兵士也不很多,三三兩兩,面上沒有煞氣。

禹心裏奇怪,慌亂的人卻成了一旁不知情的塗山。

塗山趕忙扯著禹,想快些拉後者躲回屋避禍。她可以什麽都不知道,但不能什麽都不管不顧,任由丈夫被帶走。

可是禹固執著,沒有隨塗山躲回屋去。

他對著臯陶試探道:“你來了。”

臯陶反而不解:“你知道我要來?”

院子裏的氛圍漸漸奇異起來,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心念盤算。

臯陶不是能淡定的性子,現下能如此心平氣和,估摸著是帝舜還未曾向群臣提及他被刺殺的事。

禹稍稍松口氣,卻轉瞬又警惕心起。

臯陶若不是為了前日刺殺的事而來,那——:“你究竟來做什麽?”

“奉令傳喚。”臯陶的思維並不縝密,沒有多想其他。且今時不同往日,所以對著禹留了好辭色,“帝舜想請你去議政廳商榷要事。”

“議事?只是議事?”禹和塗山異口同聲,心思卻異樣不同。

“只是議事。難不成,你還想讓帝舜為你送賞頒獎?”臯陶古古怪怪的,分明也有事相瞞。

顧不得那麽許多了。

帝舜敲打著什麽算盤,等禹親自去一趟議政廳便知。

可塗山此時還揪著禹的衣袖哩,不願意他就這樣被帶離。

禹偏身回看,輕輕安撫塗山道:“我得跟他們去,我需要給帝舜一個說法、一個交代。”

塗山藏著委屈,哽道:“你怎麽不給我一個說法、一個交代?自打回來之後,你便神色嚴肅、行作緊張,教我擔心了好久。結果不明不白,又要被刑官帶走?”

禹無法接應連珠式的質問。

明明這質問慟情又真摯,卻偏令他不敢回應。

“你還回來嗎?”還能回來嗎?

禹硬撐著狠心,扳去了塗山的纏腕,小心翼翼答覆:“如果我還能回來,我一定不再離開你,不再離開這個家。我哪兒都不去了。”

這究竟是承諾,還是訣別?

聽得塗山來不及反應挽留,只能眼睜睜看著禹隨著兵士們遠走。

或許是因為對家裏還有眷戀?禹的步子,邁得既緩又沈。

臯陶和兵士忍著不能催令,只好陪著禹慢慢踱。

禹是抱著赴死的決心來到議政廳的。

可等到的結果是——

議政廳之中,帝舜及群臣都不曾拿刺殺的事說項。

相反地,個個面容肅然懷敬,竟滿目憧憬地看著禹。

禹被註視得心頭發毛,可是不願意露怯,於是昂首挺胸、直面眾人打量。

他見到了帝舜,不跪、也不拜。

奇異的是,今朝群臣們也沒有一個嗔怪於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禹挑挑眉,不動聲色地瞄視四方,不湊巧撞上了也看著他的帝舜的眼眸。

被深邃如淵的瞳孔牽引,一時楞怔,忘了再看別處。

帝舜下了主座席位,步步走近、到禹的身前。

不理會群臣的訝然,他還當眾將那柄骨刃塞回到禹的手裏——物歸原主,而後貼心地幫禹整理好衣襟領口。

禹撤退一步,這一步退閃得極快,可口中的辭色卻軟綿綿的:“你召我來是做什麽?要殺、要剮,悉聽……君便。”

帝舜精明,沒有當即擺出強迫的姿態,而是禮賢下士,眼神熱烈地循循誘之:“召請禹卿前來議政廳,是想拜托你司營水務。”

語氣懇切、措辭有禮,似乎什麽意外都不曾發生過。

血仇不是仇,無親變友親。

禹覺得離譜。某個瞬時也想過,這會不會是帝舜設下的圈套?可轉念又思量,眼前人好歹是堂堂氏族帝君,不至於叫喚群臣來演這趟蹩腳的戲。

應該不會是陷阱。

不是陷阱,不代表禹就心甘情願的受命。他嗤笑出聲,諷刺帝舜的請托,無禮卻合理:

“你不怕我像父親鯀一樣,治水無功?”

“你不怕我實是奸佞小人,貪財遁走?”

“……我怕。”

禹諷刺帝舜,本就是想讓後者下不來臺。

可為什麽當帝舜親口朗聲承認自個兒畏懼之後,禹卻高興不起來?

面對頻頻殺機的帝舜,能鎮定自若不畏死。

卻向著叛逆不服從的禹,說了“我怕”。

那個豪氣揚言不愧天、不愧地,不愧任何人的帝君——

竟由衷說了“害怕他”。

禹心念空空。

興許是怒火之前被透支過了頭,此時他燃振不起絲毫叛念。

帝舜自始至終是溫和的。

溫和的央、溫和的請,點點威嚴雖也藏匿其中,可禹就是覺察不到零星的壓迫。

只聽他說事實、講道理:

“鯀治水九年,雖然無功、但豐富經驗。你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是所有臣官中,最有經驗能力的一個。”

“聽後稷描述,你在高嶺之上曾力排眾議賑災救民。那麽我能斷定,你內心裏至誠至善,也具備厚德仁心。”

是誇禹的話,禹別扭地承聽。

帝舜終於邁出了再次拉近距離的一步。

距離拉近了,聲音卻壓得只他們兩個才能聽見:

“你…救我兩次,噢不,是三次。”

“且不忍傷我稚子,可足見高義。”

“你是最好的人選。”

禹心裏還是熾烈地熱愛生他長他的土地的,不想天下困苦、不願家人遭殃。在故作躊躇之後,他倨傲應道:“父親的遺志,我自然樂意承襲。不過,帝舜你要記著——我是為了天下人而治水,不是為了你帝舜!”

聲聲狠戾,字字揣情。

禹拂袖而去,卻在此後很長的時間中,投身治水庶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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