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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共話階前 天色微明時分,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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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共話階前 天色微明時分,下了……

天色微明時分, 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停了。大雪封山,卻擋不住禦劍來去的仙道中人。

經歷這場混亂後,人人心力交瘁, 再無留意。與乘壽山商定好善後事宜,各派就紛紛動身啟程, 有弟子傷勢嚴重的,就暫留山中休養。

薛白槿將一切打點完畢,囑托好手下門人清點損失的靈獸,她獨自走到水榭的扶欄邊,靜靜站立,猶如一座雕塑。

葉霽在她身後叫道:“小薛山主。”

薛白槿聞聲回頭,見是他, 神色稍微好看了些:“葉仙君。我正有一事,要與你說。”

她勉強揚了揚嘴角, 笑了下:“葉仙君不必與我如此客氣,像你江泊雲大哥那樣, 叫我‘白槿’, 或叫‘薛姑娘’吧。”

葉霽對她緩緩點頭,溫聲詢問:“薛姑娘有沒有見到泊雲?他還帶著阿闕,不知去了哪裏。”

“正是這件事,要勞煩葉仙君。”薛白槿道。

薛白槿的秀眉間, 流露出一股淡淡失意與憂傷:“夜裏大亂之前, 泊雲不知遇到了什麽事, 忽然告辭離開了。他把阿闕留了下來,說若他遲遲不回,就把孩子托付給你。我已將阿闕安置好,他在暖閣吃了些東西, 現在睡得正香。葉仙君離開的時候,請把這孩子帶上吧。”

“把阿闕托付給我?”想到七夕夜江泊雲那番好似托孤的話,葉霽心頭一凜,忙問,“泊雲走之前,還說過什麽話?”

薛白槿搖頭:“關月門的人說,泊雲是聽到阿闕哭著說了些什麽話,忽然神情大變,匆匆離去,像是要去追什麽人似的。”

“追什麽人……”葉霽思索片刻,頗為擔憂,“莫非是阿闕說見到了母親,泊雲信以為真,於是真的去尋了?”

“是麽?”薛白槿揉揉眉心,語氣疲憊,“為了關裁,他竟然連孩子也不顧了。”

她長嘆一口氣,怔怔地看著水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她神情,葉霽心中嘆息,想要對她說些什麽,也知道無用。

他只鄭重地說道:“薛姑娘,你有堅如金石的心性,無需我的安慰。這次禍亂非你一人之責,也非乘壽山一家之事,我們與你同舟共濟,查明真相。”

薛白槿肩頭一顫,動容地轉過了頭。

.

與薛白槿辭別,葉霽轉去了暫時歇腳的客居。

李沈璧已經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坐在露臺上擦劍。臺上滿是積雪,他坐在小階上,白色衣擺與雪色相互輝映。

葉霽剛在小階坐下,就覺得身上一沈。李沈璧豎著抱劍,軟倒在他大腿上,頭蹭了蹭他手臂,舒服地呼了口氣。

葉霽被他吐出的白融融霧氣拂得臉癢,撚起他一縷頭發,在那鼻梁眼皮上掃來掃去。

李沈璧笑了起來,捉著他的手,撒嬌道:“師兄親親我?”

葉霽便低下頭,臉離他只有半寸,輕輕吐氣。

李沈璧先是閉上了眼,等了半晌,也不見那嘴唇貼來,便有些委屈不解地瞪望著他。

葉霽撲哧一笑,在他軟紅的唇上沾了沾。等李沈璧忍不住仰頭迎合時,便往後躲過,片刻,又是蜻蜓點水地去碰他嘴唇。

如此四五次,始終不肯好好親吻,李沈璧被他撩得腹熱心熱,還有那麽一點嗔惱。見那水光潤澤的雙唇近在咫尺,誘人萬分,李沈璧扣住葉霽後脖,驟然起身湊過去,又被他偏頭躲開,只親到了耳垂。

葉霽低頭看著他,挑了挑眉。李沈璧氣得臉頰薄紅,翻過身去,背對著他。

“怎麽了?”葉霽拍了他一下,“枕在我腿上生我的氣,李仙君好有風骨。”

李沈璧被他拍得哼唧一聲:“師兄,我不舒服,我疼。”

“哪裏疼?”葉霽心想莫不是受了內傷,皺起眉頭搭上他手腕靈脈。

李沈璧嘟囔:“……手疼。”

葉霽翻過他手心,見被龍鱗勾破了幾處血皮,十分不嚴重。

葉霽頓時好笑,心道,好大一條龍都面不改色地殺了,誰會信你如此矯情。但他縱容李沈璧的嬌氣作派習慣了,煞有其事地拿出藥瓶,倒出藥膏,耐心塗在那些微不可見的傷口上。

李沈璧軟綿綿又道:“我的頭也疼,心口也疼。”

葉霽一楞:“這又是為什麽?”

“那條畜生的吼聲太大,我離得又近,震得我快要吐血,耳朵也差點被吼穿。我又擔心師兄被人刁難,因此差點受了內傷。”

李沈璧神情蔫蔫,接著說道:“可師兄連好好親我一下,也不願意,我還有什麽意思。”

“好好好,是師兄不該逗你。”葉霽好笑地把他翻過來,慢慢替他揉著胸口,“你辛苦啦,今日又一次另我刮目相看。”

李沈璧略擡下巴,暗示他彌補錯誤。讓葉霽捧著他的臉,在額頭、鼻尖、耳垂,最後嘴唇上都認認真真吻過一遍,這才重新雲開雨霽。

片刻後,葉霽低聲問道:“他們在水榭裏說的那些話,你那時在外面對付絳水螭,難道也都知道?”

“我有心去聽,自然知道呀。”李沈璧輕喘著,哂笑,“一群紙老虎罷了。只可惜那時我抽不出身,否則他們這樣汙蔑你,定教他們當場好看。”

葉霽暗自嗟嘆:“趙艾忽然變得老實,也是你暗中使計?”

“一只土雞瓦狗,根本禁不起一嚇。我都沒來的及認真,”李沈璧面露不屑,“遠不如我折磨寧知夜時有趣。”

葉霽默然片刻,道:“你為寧知夜和趙艾造了個‘心境’。在心境裏,他們看到的情境、體驗到的滋味,讓他們飽受痛苦,別人卻不知他們為何忽然癲狂。”

李沈璧觀望他臉色,有些小心翼翼似的:“師兄覺得我不該這樣做?”

葉霽反問:“若是我說,日後你再用神功,都得問過我,沈璧,你肯不肯?”

“為什麽不肯?”李沈璧毫不猶豫道,“我的一切都是師兄的,即便你把我當劍,當暗器,我也……”

葉霽按住他嘴,打斷道:“我怎麽會把你當劍與暗器。你……聽話些就好。”

李沈璧在他掌心下,低笑不停:“我就知道師兄舍不得。”他被堵著嘴,說出的句子也模模糊糊的。

兩人看了會雪景,說起這四個月來長風山發生的事。葉霽隨口感嘆:“長風山倒是不怎麽下雪,以往只有冬至時才會飄幾星。今年是不是已經下過了?”

“下得不小呢,”李沈璧頗為惋惜,“只可惜師兄閉關,沒有看見。否則我和你游山玩雪,再烤幾只兔子,不知多快活。”

葉霽笑著去摸他肚皮:“你也有口腹之欲麽?”

李沈璧捉住他手指,不輕不重咬著,含含糊糊地道:“當然有了……我最想吃的東西,卻舍不得吃進肚子裏。”

葉霽忽然擡頭,傾聽片刻,道:“是什麽聲音?”

近處風聲抖動,含著雜音,似乎有什麽事物,正速度極快地朝他們過來。

好在滿山大雪,那飛掠而來的四團小小影子,在白茫茫中便十分明顯。

“你果然說的不錯,”葉霽又訝又喜,對李沈璧道,“它們已回來了。”

話音剛落,那四團深影就已經躥上露臺,看著他們,“嗚嗚”地輕叫著。似是受了不少冷風,毛發亂蓬蓬的,感受到兩人身上的溫暖,便一個接一個跳到李沈璧腹上。葉霽將鬥篷一角蓋在它們身上,不一會就都昏昏然欲睡。

李沈璧輕抽鼻子,聞到它們攜帶的氣息,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

葉霽抱起一只,笑道:“這是去了哪裏?連皮毛都不怎麽光滑了。”撫了撫它滾圓的肚子,“我原本還想該如何餵養,看來你們自己就尋了不少好東西吃。”

小竹貓對葉霽還不甚熟悉,卻不知怎麽的格外親近李沈璧,被葉霽揉撫得呲起尖尖銀牙,卻在李沈璧嚴厲的目光裏淺淺掙紮了一下,就垂頭不動了。

“它們飲血吃肉去了,難怪找不到。”李沈璧道,“昨夜到處都是獸屍,正好大快朵頤。”

“真的?”葉霽一一抱起四只,仔細檢查,果然在嘴角牙縫發現了血漬肉碎,嘖了一聲,頗為頭痛,“我從不知竹貓竟以屍肉為食,可別連人肉也吃。”

其中一只小竹貓,嗅了嗅李沈璧的手,露出點興趣。忽然伸出舌頭,“吧嗒吧嗒”地舔舐起他手掌上的傷口。

李沈璧抽回手,不高興地道:“我手上的藥膏全被它舔走了,師兄須得給我再上一次。”

葉霽若有所思,從隨帶的乾坤囊中翻找出一些氣味芬香馥郁的芝草,餵到它們嘴邊。

他原本只是一試,不料四只小竹貓一齊擡起腦袋,先是聞嗅個不停,接著將那幾顆芝草叼在口中,慢慢吃了。

“原來你們不止吃屍肉葷腥,這就好辦了。”葉霽松了口氣,笑了,“既然願意跟著我們,又怎好教你們受苦挨餓?”

見他對幾只貓充滿憐愛歡喜,李沈璧垂了垂眸,慢吞吞說道:“我小時候也常常沒東西吃,有什麽便吃什麽。能冒死抓到幾只野獸,喝點血吃點肉已經是極好的了,哪裏知道如何燒烤煮熟,也不知道人吃的食物滋味。”

葉霽心想,元涯神女產子後身體極其虛弱,哪裏還能餵養孩子,沈璧在深山無依無靠長大,其中艱辛可想而知。他小時吃的苦,其實分毫不亞於自己。

每每想到這,葉霽就對小師弟充滿憐惜與心疼,如果這時李沈璧張口向他索求什麽,一定十分容易。

葉霽輕嘆:“沈璧,我給你說說我母親的故事。”

關於自己的幼年出身,他還從未與漱塵君之外的人提起,這時面對至親至愛的伴侶,倒覺得沒必要再隱瞞不談。

李沈璧驚訝得一下從他腿上坐起,脫口而出:“師兄原來有母親?”

葉霽不悅地看他一眼:“這是什麽話?”

李沈璧忙握他手,貼在自己臉上:“是我說錯話了。師兄說吧,我很想聽。”又發自肺腑地討好,“能生下師兄,她一定是位神女………比神女還厲害的女人。”

提起母親,葉霽有點恍若隔世,憶想了好一會,才慢慢地笑了起來:“我母親可不是什麽神女。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子。”

李沈璧看著他的笑容,有點癡迷出神:“她一定極美。”葉霽道:“是啊,她很美。”

“她是郎中家的女兒,從小跟著父親行醫。後來我外公去世,她自己也成了個女大夫,精通百草,又不甘心嫁人,便行走四方,懸壺濟世。”葉霽拍拍自己腿面,示意他可以繼續躺上來。

李沈璧反把他抱在懷中,輕聲問:“後來她遇到了師兄的父親?”

“我父親也是個普通人,且活得不長。”葉霽點頭,“我母親不是耽於情愛的人,父親去世,我倒不怎麽見她難過,丈夫於她而言,也許只是雁過留痕——我麽,便是那個痕。”說著微微一笑。

李沈璧一本正經地道:“父親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葉霽不知他這話是出於憤懣,還是真的不在乎,可能還是後者居多。看他一眼,接著道:“她原本可以平淡度過一生,後來她帶我山中采藥,卻遇到了一夥漂星樓的手下。”

發覺纏在腰間的手臂繃緊了,葉霽盡量舒緩語氣,說道:“漂星樓抓她,是想讓她辨認尋找一些毒草。她不肯為魔門做事,於是……”

李沈璧頗為緊張地問:“於是便打她,折磨她麽?”

葉霽輕吐一口氣:“……便當著她的面,抓走了我。”他本想說當著她的面折磨我,卻瞧見李沈璧雙目發紅,臉色難看,便改了口。

李沈璧的聲音,有絲絲發顫:“後來呢?你有沒有受苦?她答應了為漂星樓做事沒有?”

葉霽平靜道:“她還是沒有答應。”李沈璧發呆了片刻,恍然大悟,咬牙嚷道:“所以師兄才淪落在漂星樓受罪!怪不得!”

他心潮起伏,白玉臉頰也因為疑惑、憤懣、心痛而漲出一層不正常的紅暈。方才誇讚這位母親“比神女還厲害”“一定極美”的心有多真,這時恨惱的心情,就要強烈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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