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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此生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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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此生一吻」

◎〈他的唇覆了上來〉◎

水霧氤氳, 燭影搖曳。

閻渙靠在浴桶邊緣,熱水蒸得他冷峻的眉眼難得柔和了幾分。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滴在結實的胸膛上, 又沿著那些猙獰的傷痕蜿蜒而下。

刀傷、箭痕、火燎的疤,每一道都是他在戰場上拼殺過的證明。

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隨後崔姣姣便抱著幹凈的衣衫推門而入。

“衣服放這兒了。”

她低著頭, 視 線刻意地避開浴桶, 耳尖卻悄悄紅了。

就在她放下衣物準備離開時,手腕卻不小心碰到了閻渙搭在桶邊的手臂, 肌肉分明的胳膊上,還留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箭傷。

“嘶。”

閻渙倒抽一口冷氣,眉頭微蹙。

崔姣姣心頭一緊, 下意識轉頭問道:

“我弄疼你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他赤裸的上身。

水珠滾過那些交錯的傷痕, 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新傷疊著舊傷,有些甚至還在泛紅, 顯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她楞在當場,眼眶瞬間紅了。

“怎麽會有這麽多傷...”

崔姣姣的聲音微微發顫, 指尖懸在半空,想要觸碰,又不敢觸碰。

閻渙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頭驀地一軟。

他伸手, 潮濕溫熱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 輕輕朝著自己的方向一帶,將她拉近了些。

“不疼。”

他低聲安撫著,拇指溫柔撫過她的眼角, 拭去那一點濕意。

“戰場兇險, 早習慣了。”

崔姣姣咬住下唇, 有些倔強地搖了搖頭。

“我替你痛。”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剮在閻渙心上,他呼吸一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水霧朦朧間,他們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崔姣姣的睫毛輕顫,目光從他的傷痕處緩緩移到他的眼睛上。

那雙茶褐色的眸子裏,正翻湧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姣姣。”

閻渙啞聲喚她的名字,嗓音低沈得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

她沒應聲,只是微微仰起臉。

杏眸中不見最初相識的那份靈動,唯有濃重的愁雲覆蓋她的睫羽。

閻渙的心臟停跳了一瞬,竟恍然發覺,不知何時起,那個聰慧裏帶著幾分狡黠的姑娘,為他奔波,為他傷懷,為他郁郁苦悶。

“你不是說,留在我身邊,是為了活命嗎。”

他沒來由地開口詢問,那時,或許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得到一個什麽樣的回應。

“從前是與虎謀皮,為了保命,不得不投靠在千歲麾下,受你庇護。”

崔姣姣的聲音很輕,只在他們二人之間流動的水汽蒙上閻渙清明的眼。

“現在不一樣了。”

她深吸口氣,仿佛終於等來可以開口的這一刻。

“我心愛你,我想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你身上的傷痕,即使那些傷口早已結痂變淺,我亦不能見。”

“將離,我...”

下一刻,閻渙的唇覆了上來。

這個吻來得突然,卻又像是早已註定。閻渙的唇瓣帶著熱水的溫度,有些粗糙,卻又溫柔得不可思議。

崔姣姣怔了一瞬,隨即卻慢慢闔上雙眼,手指無意識地握上他的手臂。

倘若從前種種都只是一個漫長清晰的夢,那麽這一刻,她終於真實地粘合進閻渙的生命,她終於能感受到他每一秒的喜悅和痛苦,與他在這個不知命運的世界裏,此生不願分離。

他們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急促、慌亂,卻又無比契合。

這是他們歷經那些生死、陰謀、背叛後的第一個吻。

緊張、悸動,帶著未知的顫抖,卻又無比真實。

唇瓣輕輕貼合,他們的心裏正醞釀著一場風暴,狂風折磨著他們最後的理智,愛又讓彼此壓制住那份明知不可為的沖動。

閻渙很想按著她的腦袋,用力地,深刻地吻她,可他很怕嚇著崔姣姣。

第一次吻上心愛之人的唇,他心中第一個逃竄而出的想法,竟然是膽怯。

當閻渙稍稍退開時,崔姣姣的呼吸仍有些亂。

她輕輕睜開眼,對上閻渙深邃繾綣的目光,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曾披戰甲、面染血、冷血冷心、殺人如麻的千歲侯,竟為自己哭過、痛著。

此時,風清雲淡,燭火搖曳,紗帳低垂。

沐浴過後,閻渙聽話地穿好衣物坐在榻邊,身上似有若無的茶香氣飄進她的鼻間,崔姣姣已習慣了他身上的氣味,總好過是血腥氣。

一口冷茶入喉,閻渙神思清明不少,不再如方才般憂心忡忡。

只是擡眸看她之時,總也無法不去留意那一張櫻桃唇。他的心中仍回味著那溫軟的觸感,想著她的回應與羞澀,閻渙不由得紅了耳根。

這是他第一次吻女子的唇,何況這人還是他心愛的人,其中滋味,不可言說。

可坐在他身畔的崔姣姣卻並不似他這般春心悸動,一個更為要緊的事正在她的心中生長著。

她伸出手,猶豫著攥住閻渙的衣袖,指尖仍有些微微發顫。

原書中清楚地寫著,歲和九年,千歲侯閻渙首次與草原交鋒,大軍浩浩蕩蕩攻向懷朔,最終雙方共折損十數萬兵馬,千歲侯負傷而歸,足足昏迷數日才轉醒,腿上的傷痕甚至險些讓他無法再行走。

眼下,距離書中描述之日,還剩不過幾個月而已。

崔姣姣不知道這場惡戰會在什麽時候,因什麽事件突然爆發,她更不敢用幾十萬將士的性命去賭閻渙會不會因為策勒格日為他向漠州搬去救兵而手下留情。

為今之計,她只有盡力預判,阻止那件事的發生。

眼下,風平浪靜,她望著那雙含情脈脈的狐貍眼,竟不知該如何叫他當心禍事。

不僅是不久後的戰爭,還有崔宥的計謀,駱緋的存世,以及那麽多的細節和悲劇,包括他的結局,史書上寫下的那位“一統中原,折頸而死”的早殤帝王。

她不能直言穿書之事,只得將那些血淋淋的結局化作一場夢境,想盡辦法說給他聽。

“將離,我說過我懂相面知微,可我從未說過我是如何擁有窺破未來之事的能力的。”

閻渙見她嚴肅,立時也收斂了旁的思緒,認真地點了點頭,任她繼續說下去。

“是夢。”

她聲音輕得像飄散的煙。

“我總會反覆地做同一個夢,不只有你我,還有許多許多人的命運,都在這夢裏。”

閻渙認真地聽著,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卻從不懷疑她對自己說的話。

“看來,上天是選中了你,給予你神的能力。姣姣定是懸壺濟世、心懷蒼生之人,這才擁有旁人不能之能。”

“那麽,你自薦於我為軍中謀士,也是夢中的指引嗎?”

他輕聲問著,崔姣姣卻無比鄭重地搖搖頭,繼而開口道:

“夢只是夢,未曾告訴我應該怎麽做,於我而言,我更像是讀了一本有關賀朝命運的書籍,至於如何去做,仍是一片空白,全然按我自己的心意。”

“將離,我早已知曉了所有人的前塵和命運。”

她的聲音揉碎在風裏,飄渺得如同屋外的細雨。

閻渙閃動著眼眸,略帶小心地問著:

“所以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我的過去,可你仍選擇了我,是這樣嗎?”

崔姣姣握住他的手,那溫熱的氣息正暖著她微涼的指尖。看著他柔和的眼神,和初見時的陰冷大相徑庭,仿佛那個不懂情感的千歲侯不曾存在過,崔姣姣剎那間的動容,很想暫停這一切,不讓他看見大廈將傾。

“是。”

她堅定道:

“可夢裏的你和現在很不一樣,你鮮血淋漓,仿佛要殺盡天下人,你沒有愛,沒有憐憫,沒有我,唯有權利。最後,你得到了想要的,可你…”

她的嘴唇抽動著,在關鍵的一刻卻怎麽也不聽使喚。

一滴淚砸在閻渙手背,燙得他心頭一顫。

“笨蛋。”

他忽然將崔姣姣攬進懷裏,掌心撫過她顫抖的脊背,柔聲道:

“有你在我身側,做我的守護神,我又怎會重蹈你夢中的覆轍呢。”

“我不會有事的。”

結實的胸膛傳遞著他有力的心跳聲,茶香中還帶著戰場歸來的血腥氣。

“為了你,從此我惜命。”

他一向說到做到,崔姣姣都明白的,可他以為的華胥一夢,卻是書中早已為他定下的死局。

而那個哪怕困在書中永遠無法逃脫,卻仍舊想替他改命的人,她知曉所有人的結局,卻無法預估自己的命運將飄落到何處去。

冬日走到了盡頭,漠州的風雪與傷痕俱去,春日又一次來臨。

這是他們的第二個春天。

與此同時,清心殿內,帝王單手一揮,瓷盞盡數粉碎。

“一幫廢物!”

崔宥一腳踹翻跪地的暗影密探。

少年帝王雙目赤紅,龍袍的袖口還沾著潑濺的茶漬。那夜他獻於閻渙榻上的女子被驅逐出泗京的消息,讓他精心設計的棋局成了笑話。

“朕早知曉他不會碰駱扶桑,那女子本就得死,可厭惡此等下作法子如閻賊,竟沒殺她!”

崔宥在玉階上來回踱步,去歲禦夷部獻到閻渙榻上的女子是如何被閻泱關在地牢折磨的,他不是不知曉,最後禦夷部是何下場,他更是看在眼裏。

二十八載手握權柄,閻渙從不會如此心慈手軟,如今這是怎麽了。

他忽而頓住,仿佛想起些什麽。

“又是崔瓷...”

“又是她擾我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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