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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淒風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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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淒風苦雨」

◎〈人這一輩子,總要愛上一個壞人〉◎

他仰天怒吼, 仿佛要將那同父異母的姐姐粉身碎骨般地恨。

暗影跪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額頭點地間, 汗漬早便浸濕玄衫。身前,不過二八年紀的少帝正發洩著他的怒火,身為暗影, 聽從差遣, 唯有承受天子一怒。

“聽傳回的消息說,閻賊還要親自到懷朔去謝草原派兵增援一事?”

他冷笑著掐斷案頭一支正盛放的芍藥。

“別以為朕不知道, 定是崔瓷慫恿的,那閻賊心比天高,怎可能親自去懷朔。”

“她想讓阿斯楞與閻渙結盟, 讓草原鐵騎做他的護盾, 好啊...”

崔宥眸色凝沈,頃刻又在嘴角掛上一絲嘲弄。

“朕當然要讓帝師平平安安地抵達懷朔。”

晨霧未散時, 崔姣姣已披著薄衾在府門外查點行裝。閻泱恭謹守在她身後,時不時轉頭督促搬物件的侍衛加快動作。

閻渙系好玉帶跨出院門, 崔瓷轉身見他,將手中書簡交到閻泱手中,而後小跑著到他面前,臉上掛著笑, 眼底卻怎麽也化不開那憂愁。

“此番崔宥未曾為難於你, 漠州一事後竟還能同你粉飾太平,足以證明他心機日漸成熟,其野心和忍力可見一斑。懷朔派遣援兵助你奪下漠州兵權, 你必得親自與單於答謝。”

“上次草原一見, 我知單於是十分欣賞你的, 此次赴會,更要以心換心,最好是能與懷朔達成結盟,以待來日。”

最後四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尾音散去,崔姣姣擡眸看他的眼睛,卻見那一雙長眸中有暗流翻湧。

他猶豫著開了口:

“姣姣,你可知這‘以待來日’是何含義。”

崔姣姣從披風下伸出一雙手,輕輕握住他的腕。

“討昏君,謀天下。”

初春的泗京簾卷荷香,清風高雲之下,卻醞釀著一場腥風血雨。

崔姣姣從未想過,她選擇直言相告的這一天,竟是個如此平靜到毫無波瀾的日子。

交握的雙手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她毫不介意不遠處閻泱震驚的神色,對面前的人道:

“百年亂世,多有盤龍虎踞之地,曉勇之士皆心有壯志,逐鹿天下,是以慈不掌兵。若今日留情,他年便後患無窮。將離身為忠臣之後,節度使仁濟天下,如今你身為千歲侯,距大業功成只一步之遙,豈能攜萬萬將士的項上頭顱賭小兒一諾?”

她將青玉匕首塞進閻渙掌心,那是他們初次照面之時,他贈予她防身的利器,而今,卻成了他們情感的見證。

情定三生,原來未必要用玉鐲發簪,還可以是沾滿敵人鮮血的匕首。

“我已托閻將軍探查過,你可知那日被獻於你榻上的女子是何人?”

他微一楞,輕搖了搖頭。

崔姣姣露出一副忿忿的模樣,走近了半步,這才開口:

“她姓駱。”

“是宣威將軍的女兒。”

話音剛落,閻渙幾乎踉蹌著向後退去,若非閻泱自身後疾步而來,以掌心抵住堂兄的後背,只怕他要跌坐在地。

宣威將軍,駱紹。

“舅舅…”

他喃喃自語著,長眸中竟無法遏制地流露出悲慟。

崔姣姣想起了原書中被寥寥帶過的這個人,潁州郡守駱成章的長子,駱緋的親哥哥。

可她分明記得,駱紹早在妹妹失蹤後被崔仲明派上戰場,為國捐軀,更不曾提及他的子女流落至何處。如今,他的女兒卻再次擁有了劇情。

這世界的一切早已不似書中那樣延續,崔姣姣時常在變動中措手不及,唯有知難而上,見招拆招。

“駱扶桑是宣威將軍的獨女,崔宥費盡心思將她找來,便是算好了,以你從前的性子,定會殺了她,而後他再想辦法將消息遞給你,你便會陷入親手殺死表妹的悔恨之中。”

“其心陰毒至此,你又何必念及他是稚子?”

她一語道破閻渙的心思,戳穿了他為何這些年遲遲不動手。

任崔宥恨他,閻渙都不忍對一個孩子展開殺戮。

卻不想,他最後一絲善意成了崔家人肆意報覆的契機。

“崔宥今日敢用駱扶桑羞辱你,明日就敢在你去懷朔的路上設伏。”

閻渙忽然扣住她手腕,茶褐色的眸子映著塞外朝陽,竟比刀光更亮。

“我不怕。”

他脫口而出。

“我怕。”

崔姣姣毫不猶豫地回他。

她踮腳,溫軟的吻落在他唇角。

“你要活著回來。”

“回來娶我。”

他睫羽顫動,幾乎是剎那間的事,崔姣姣看見他難以忽略的激動之色。耳根掛著少年情竇初開的緋紅,眼底本是一陣愁雲慘霧,聽見她的話,竟覆上一層絕沒有過的希冀。

娶她。

和她成親,從此擁有一個真正的家,不再是風雨飄零的孤魂。

這樣的事,他幾乎從不敢妄想。

“我…”

他薄唇輕啟,心跳越來越快,他竟無法完整地回應出一句話。

千萬言語,只化作一個緊密的相擁,堅定地將他的脆弱剖開在她面前。

“或許,從初次相見,我向你袒露心聲之時,便註定我會愛上你。”

“姣姣,多謝你。”

他的聲音纏著一陣強忍的哭腔。

“謝我什麽?”

她忽閃著杏眼,莞爾一笑,柔柔地看著他。

閻渙將唇貼近她微紅的耳朵,輕聲說著:

“謝謝你,用你的果敢和真心,與我的性命捆綁在一起。即使知道我是個人人喊打的奸賊佞臣,你卻還是擋在我身前,站在我身邊。”

“還要謝你,縫合我碎裂的兒時,擦拭我不願承認的淚痕。”

“你做的一切,為我,為蒼生,我都看在眼裏。”

他的話很輕,很慢,一字一句流淌進崔姣姣的身體。

“那又何妨。”

她回。

“人這一輩子,總要愛上一個壞人。”

歲和九年的春天,閻渙生命中這場淋漓了近三十輪春秋的苦雨,終於停了。

“等我回來,我們成親,再也不分離。”

馬蹄聲遠,她沒看見閻渙策馬遠去後,悄悄將匕首貼在心口的動作。

閻泱再一次被他留在泗京,宮中若有異動,他將死守到底,保公主性命無虞。

她望向窗外,見一片枯枝敗葉,樹木幹裂處,隱隱冒了新芽。

泗京,殘冬未褪。

護城河畔的枯柳抽了芽,卻被料峭寒風壓得擡不起頭,街上積雪初融,青石板的縫隙裏滲出渾濁的冰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宮墻角上,幾株早梅開了,慘白的花瓣落在守城衛兵鐵甲上,宮道偶有馬車碾過積水,濺起的泥點子沾在萬事累積的紅墻上,盡顯頹態。

閻渙離京的第十日,積雪消融,靜得出奇的一個日子裏,閻泱帶回了一封信。

崔姣姣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封密信紙箋,指節逐漸泛白。

信紙上的墨跡還未幹透,顯然是剛剛寫就的。此刻她站在清心殿的屏風之後,透過雕花的縫隙,看著崔宥與趙庸之低聲交談。

“萬事俱備,只等閻賊飲下美酒。”

崔宥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卻掩不住滿含的興奮。

“草原之行,崔瓷定然以為朕埋伏了暗衛取他姓名,殊不知,朕早為帝師備了份大禮。待他與懷朔單於結盟暢飲之時,便是閻賊的死期。”

趙庸之眉頭緊鎖,低著頭不敢多言,只道:

“可陛下,此事若敗露…”

他試圖阻止,卻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有時何嘗不嘆自己一句無用。

“敗露?”

崔宥冷笑一聲,手指輕撫案上的玉璽。

“他死在草原,與朕何幹。”

“懷朔人背信棄義,毒殺賀朝帝師,朕正好借機發兵,一舉兩得。”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繼而道:

“到那時,朕哀痛不已,派閻泱掛帥為其堂兄報酬。閻將軍戰死沙場,長公主悲痛自刎,朕悲痛欲絕,勢要鏟除草原人,為恩師和姐姐報仇。”

“多麽有情有義的明君啊——”

他將尾音拉得很長,目光透亮,仿佛已穿透朱門綠瓦,窺見史書裏對他的極盡讚譽。

崔姣姣的呼吸幾乎停滯。

她屏住呼吸,攥緊了裙擺悄然後退,直到退出殿外,她才敢深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入肺腑,卻澆不滅她胸中燃起的怒意。

“昏君。”

她心中暗罵,拼命按下擔憂與殺意,逼迫自己快些相處解決之法。慌亂間,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袖中的青白玉匕首,頃刻,仿佛握緊了閻渙雙手般,心安不少。

百裏之外的草原,長風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比泗京的空氣自由得多。

閻渙站在單於金帳前,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那雙茶褐色的眸子映著朝陽,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一年不見,千歲侯變了不少。”

渾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閻渙轉身,看見阿斯楞掀開帳簾穩步走了出來。

這位草原霸主年過四十,卻依然健碩如壯年,古銅色的臉上布滿曠野風霜的痕跡,唯有那雙鷹目炯炯,銳利如初。

“單於說笑了。”

閻渙微微頷首,還有些客氣。

阿斯楞旋即大笑了幾聲,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安撫一個心緒煩亂的後輩。即使他們不過幾面之緣,他的坦然關切之色,卻帶給閻渙十分不同的感覺。

那種慈愛,唯有父親才有。

許多次恍惚,他竟看出阿斯楞對自己的愛護之心,這讓他無法不想起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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